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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垂垂老矣 很多年之后 ...

  •   很多年之后,他脸上的皮肤因为柔软形成褶皱。在某日我为他擦身的时候,他有些异样。俯身之后,我没有听见跳动,于是拨了急救。
      然后我抽了把椅子,坐在窗边重读诗集。济慈的夜莺在早晨的枝头开始歌唱。
      我和陆沉相识于十五岁的秋天。“夏天的灰烬。”我们一同走在林荫道上,他仰头笑说时节。我们是室友,再加上意气相投,自然亲近。
      家中的经济状况每日愈下,不敢向家里提任何要求。分班考试,家人卧病,父母争吵。昏天黑地。我没有向陆沉透露过,也许是出于少年的傲气或是别的。
      爷爷最终因为肺癌去了,父母也终于如愿以偿,虽然在签署离婚时仍然脏口不绝。我从学校回来,就直接去了灵堂。
      和尚的念经声混着木鱼有气无力的敲打声,在烟雾里颤动,不时被麻将洗牌声和人声淹没。我送爷爷出殡,因为年纪,手里只能拿着竹子。凌晨出发,最后到达山顶,他们将泛黄的骨头放入棺材,入葬。
      晚饭过后,我看了时间,打电话给陆沉:“陪我聊会儿吧。”
      不要让我孤身一人。
      跟了父亲之后,两人相依为命。母亲再婚,我无意再介入她的新生活。
      他不太会下厨,初次从学校回来时,他带了我去街头小饭馆吃晚饭。点了三个菜,他抿着酒,示意我先吃完。
      灯光暗暗,他沉默寡言,我懒得自讨没趣。小饭馆里满是男人插科打诨的声音,但我能在自己放下筷子时听到瓷盘的战栗。“我吃饱了。”
      结账,发现我们都没带钱,而平时负责带钱结账的人已经不属于我们。我只能一路狂奔回去拿钱。门口垃圾桶里的苍蝇,在我脑中扇了一路的翅膀。
      楼道的灯坏了,我一脚踩到水洼,湿了鞋袜。在身上慌慌张张地摸着钥匙时,我突然喉间梗住,泪流不止。
      我们很少再去小饭馆吃了,大多自己下厨解决。两杯白酒,三碟小菜,月假的晚饭千篇一律。
      我开始失眠,半夜出来找水喝的时候,会看见父亲在窗边抽烟,火光明暗,犹如活物。在冰箱的光里,他疲惫地冲我笑笑,我点点头,回房之后给陆沉打电话。
      “我们其实没什么好聊的。”陆沉很直接,但我默然,然后选择换个话题。我很感激他没有直接挂我电话,以及没有再提那话。年少的情谊很多时候是穿着花衣的纸灯,除了新鲜和有趣再没办法容下别的什么。但有时它又坚固可信,生命中同情的初体验能激发支持者巨大的心灵力量。
      我们聊着学校里的话题,我假装家中生活只是学校的延续,并对所处的支离破碎的家庭视而不见。话题总有山穷水尽的时候,有时候我甚至不得不求助于八卦。我有时状若无意地提起同学对我们的调侃,但他兴致缺缺,很快就把话题转移向篮球。
      我早在第一次寻求他的慰藉时就已经对一切明了于心。但我不想点明:让一切就这么过去吧。即使我知道自己对他的念想恶心,那份温暖也足以使我贪恋。
      我同他在那三年里见缝插针地打了不少电话。我走在脏乱的街道上,落寞的河边,还是尘沙飞扬的乡间小路上,耳机里传来的永远是熟悉的那把声音。我们聊游戏,聊篮球,有时也会聊聊人生。我们三观并不统一,但这不妨碍我们交流和理解对方。他是我同这个世界的接口。
      有时候我会恐惧这个世界的太过庞大,人人脚步匆匆,自顾不暇。山道上迎面而来的大风也像是要将我吞噬。但是多数时候,和陆沉在一起的时候,我会忘记这一切的存在。
      在海里会有浮木和稻草,那么在风里会有支点供飞鸟停歇吗?
      他恣意洒脱,是每个人回忆里该有的少年模样。我同他打球,吃饭,后来还成了同桌。我们日常插科打诨,清楚彼此习惯。在漆黑的楼道里他抓着我的手,领着我走,言语里会带调侃之意。我则忍不住在脑海里勾勒他笑时的脸庞,眼角的纹理,扬起的嘴角,等到亮处时再将他的样子与脑海里的比对,我对此乐此不疲。
      我不想说破什么,何况他后来亲口承认他喜欢隔壁班的一个女生。当时我们在食堂里吃饭,餐盘上没洗干净的洗洁精的味道是那时永不过时的吐槽话题。我正在扒饭,突然听到他叫我的名字。
      “嗯?”
      “我喜欢隔壁班的那个王莹。”嘴里满满的饭突然像是会膨胀一样,硬生生地让我感到一阵窒息。艰难地咽下一口饭,我才勉强能作出回应。“所以,要帮你追她?”
      “麻烦兄弟了。”他浮夸地做了个拱手。原本常见的笑容此时泛滥成了太阳下的向日葵花海。我没作答,咽下剩下的饭。干涸的喉咙里好像有什么要迸发。
      一个月后陆沉如愿以偿。
      时间在黄昏的火车车厢里晃荡,昏昏沉沉间就到站了。所有人各奔东西。
      感情跑不过时间。王莹和陆沉意料之中地分手了。我跟陆沉分到了不同大学。我的生活一如从前平稳而毫无惊喜。我和同学面上友善而无深交,终日沉浸在图书馆里。
      偶然的一次出门采购,我因对周围道路不甚熟悉而走岔了路。足浴店和小公园在稀落的灯光下面面相觑,远处的灯光簇簇,繁盛如新娘的捧花。
      我坐在小公园里的秋千上暂作休息。足浴店里的灯光浓艳暧昧。铺着席子的沙发上坐着几个衣着暴露的女人在低头看着手机。偶尔有人抬头,手机屏幕的灯光衬得脸上一片惨白。她看到我时,挤出了一个笑容。我只得低下头去,看看手机。
      河水漾上来,轻轻拍打着河岸,声音平整又略带变数,回到河岸时会发出隐忍的呻吟。还有隐匿在各处的虫鸣,最终汇集在一起,像风声,淹没了小小的公园。
      灯影阑珊,我走的时候不时会被横生的枝条绊住,我只能留心,慢慢走。那些声音就在那里。它们响着,交缠,碰撞到身体上,最终在那片虚无的内在里敲打出回声。
      他们交融,并最终泛滥开来。
      他们冲淡了交界,吞噬了我。
      我的心在颤动,最终我立在一处,寸步难行。侧身看到星光和灯影在河水里浮动,晃荡的光影延伸到了远处,摇荡,沉默。风吹过草叶,吹过我,吹向无法丈量的远方。
      只是无数个重复的日夜中的一个罢了,但我却为此泪流满面。
      “陆沉,是我。”
      后来我在图书馆里读到尼采的事,他在隐居多年的晚年的某日,抱着前来探望普通朋友嚎啕大哭。我想到那个夜晚,以及此前的无数夜晚,我才知道,一直以来我的血液里涌动的情感。
      可我无法抽身,就如他毕生挣扎却以失败告终。
      我和陆沉偶尔联系,关系不紧不松,恰到好处。,他同我聊些琐事,东扯西扯就过去了。毕业后在一个城市,我们时常见面,还是彼此最好的朋友。
      他与大学女友婚礼前夕,我作为伴郎和他一同出去采购点物品。
      过马路时我们还在讨论婚礼的细节,下一刻,我被推出去,随后陆沉的白衬衫上满是血色。
      勉强救活,植物人。他女友在守候了几个月后终于败在父母的软硬兼施之下。我看着她低声和陆沉说了些话,在陆沉的脸上落下最后一吻。
      司机罚款并判了刑,但陆沉的父亲却一病不起。我接过了照顾陆沉的责任。
      他终日沉睡,我时常在当日的工作忙完后去看望他。我为他擦身,读诗,回忆从前。
      我同他说我们高中的时候的生活,聊起篮球,读书,还有他每日早早冲进教室向我要作业抄的日常。我们在学校那条林荫小道上来来往往,终日宿舍、食堂和教室三点一线,下午放学后到操场上发泄活力。
      “班主任当时怎么说你的还记得吗?就在那次你在语文课上读聂鲁达的诗时候。我拼命踢你,结果踩的声音太大,被老师说是扰乱课堂纪律。”
      老师走过来之后才发现陆沉压在课本底下的诗集。描写女人的语句让老师直接说陆沉青春期少年思春,放学后被喊了家长约谈。陆沉为此愤愤不平了很久。
      他迷恋诗句,迷恋那些同他隔着时空的诗人眼中的世界。“人类的感官虽然大同小异,但他们对世界的感知力却截然不同。”他开始欣赏诗句时便放出如此宣言。他对世界有种异样的喜爱,即使他明白这个世界存在黑暗,但他对这个世界依旧热情不减。
      “你有种令人害怕的英雄主义。”我替他拉好被子时,给那天的回忆加了个奇怪的结语。
      年少能给多数人都加上无所畏惧的光环,炽热而耀眼。但随着年华流逝,大多数人反复受锤,光华暗淡,最终苍老,无所奢求。我没有看到陆沉老去的时候,也没有机会了。
      在我心里,他将会一辈子都是那个怀揣着英雄主义的青年。
      几个月之后,我去参加了陆沉大学女友的婚礼。我们在化妆间里简单的交谈。
      “他好些了吗?”
      “嗯。”
      半晌沉默之后,我只能说:“祝你幸福。”
      “我没办法再遇上像他那样的人了。我爱陆沉,但我不可能一直守着他。万一他要睡一辈子呢?”她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随手抽了张纸巾。“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半夜醒来还会觉得明天要和陆沉结婚。”
      “有时候我在想,躺在那里的是你该多好。”关门时,我听见她轻轻地扔下那句话。随后房间里传来抑制的抽泣声。
      我和陆沉讲了这件事,他还是没什么苏醒的迹象。
      我想起来陆沉向我宣布求婚成功时的狂喜。他在手机那头大笑,声音高得刺耳,背景里的雨声浩大。他原本精心安排的求婚惊喜被大雨毁得一干二净,最后只能在大雨滂沱之中单膝下跪。所有事先精心准备的话语被最后简化成一句“嫁给我吧!”
      我能想象他雨水在脸上纵横流下,一脸傻气的表情,也能想象她泪水涌出的感动,以及两人大笑着在雨里奔跑,去找避雨地的情景。而这一切与我无关,我只是隔着时空的看客。
      但我熟悉那样鲜活,神采飞扬的陆沉。他把外套扔到球场旁的草地上,在下完晚自习回寝室后打着手电筒看诗集,隔着几阶楼梯跳下,往我肩上猛地拍下。他跑去吃饭比谁都积极,在路上常能看到他一阵风似地抓着我刮过。他喜怒哀乐由心而发,少有积郁的时候。他期待着每天的太阳升起。
      而现在,他只能躺在那里,双眼紧闭地送去一个又一个日升日落。
      更难熬的是替他翻身擦身等照顾流程,还有为了防止褥疮的日常照顾注意事项。还年轻的人却只能任由他人帮忙处理最简单的生理需求。刚开始是护工和陆沉的母亲在做这些,我总不忍心看,只敢转身看窗外。
      那时在下雨,雨珠弹跳在窗上犹如水蛭上身。让人看了只能感到一阵不适。
      后来也就慢慢习惯,因为没过多久我就接替了陆沉母亲的职责,她要去照顾陆沉的父亲。我改做自由职业,偶尔写写稿,接点碎活。陆沉常驻我家。
      他的母亲神色复杂地听着我的决定,最终低下头说:“那麻烦你了。”陆沉的妹妹陆静已经结婚生子,她除了照顾老伴之外还要照顾外孙,陆沉的担子她已无力再接过。
      调开监控时所有人都已经明了陆沉是为了救我而受伤。我不敢猜想他们内心的真实想法。的确,相较于陆沉,如今已是孑然一身的我似乎更适合躺在那里。
      年少的孤独感甚少再来骚扰我。我许久没有再涉猎那些只剩下自我的文字。自哀自怜的愁绪随着年岁的增长逐渐离我远去。我叙说我们在一起的回忆。那么多,当我开始回忆,河水搅起了沉在底面的沙砾,我被记忆的洪流淹没。
      我才知道我原来看了陆沉那么久,在我无意识中记下了那么多的琐碎而温馨的小事。一度被我以为“只是太过寂寞”的寄托深入到了我无法想象的地步。但如今太晚,或者说一种玩弄人类的巧合。
      我在闹市里穿行,孤独不动声色地笼罩在我身上,但我开始习惯他,它在我的血管里暖洋洋地流动,吻过我的四肢百骸,我和它,融为一体。
      我终于和它和解。
      我没和任何人说,在车祸的那天,在陆沉推开我的那一瞬间,我其实有所意识。我认为我本有力气去推开他。
      直至垂垂老矣,我在安眠中死去。
      济慈的夜莺在那里宛转高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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