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火集》温水煮青呱

1、行琶琵

　　驼铃声阵阵，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在这片荒漠上。我们已经迷路好几天了。
　　骆驼背上驮着的西域香料和珠宝个个价值连城，但我宁愿用它们换哪怕只是一口水。
　　在这种情况下，我很佩服这个商队的领头人。泰山崩而色不变，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胆识的。
　　“大家把货物都卸下来。”领头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我们都叫他大哥。大哥举止落落大方，浑然不似商人。
　　“大哥，这可是咱们辛辛苦苦换来的啊……”相比于大哥，另一个商人就显得小家子气了。
　　我默默盯这他，发现和他一样面露犹豫的还有很多人。商人就是商人，小命都要没了，还在乎什么珠宝啊。
　　“别说了，大哥说的也在理。”另一个老实敦厚的男人说，“再这样拖下去，谁都活不了。”
　　于是商人们都照做了。这时，大哥又发话:“把骆驼杀了，用碗盛血。”
　　这下我是彻底被震惊了。他是要我们喝骆驼血……这男人的果敢冷静超乎我想象。
　　夜晚到来，我们搭建起帐篷。补充过充足水分的我们都很有精神，情绪空前高涨。
　　本来好几天没休息好，我应该倒头就睡，但却睡不着。我披了个毯子，走出去逛逛。
　　借着篝火微弱的光，我看到了大哥。今天晚上轮到他看守帐篷。火光照着他的脸色莫明。
　　“啊，刘公子。”大哥看到我，亲切地笑了，“怎么？睡不着？”
　　“嗯。”我走到他身边坐下，“大哥刚刚在想什么？”
　　“也没什么，”大哥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在想拙荆。”
　　“大嫂一定很有气质。”我说了几句场面话，又问，“大哥不挂念孩子吗？”
　　大哥怔了怔：“我和她，没孩子。”
　　我暗骂自己，真是倒霉，四十多岁还没孩子，想必是有难言之隐吧。
　　“乱想什么呢，傻小子！”大哥猛地打我一下，“是拙荆身体不好。”
　　“刘公子，我知道你和我们不一样，你一定是来自某个书香门第吧？遇到这种事，是不是很害怕？”
　　“还可以。”我淡淡地笑，说：“其实我早就活腻了……这下正好。”
　　大哥脸上充满好奇：“哦？我猜你是为情所伤。我们许多人都这么猜的。”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我无奈地笑笑，“确实如此，所以心里烦闷得很。”
　　“我了解那感觉。”大哥一脸了然，“不过男人嘛，就应该多付出一点。”
　　我挑了一下眉，以他都口吻学道：“哦？看样子大哥深有体会嘛。”
　　“呵呵。”大哥窘迫地摸了摸鼻子，“那是，大哥也年轻过。”
　　“今年是哪一年？”他突然问。表情很柔和。
　　“元和十年。”
　　“那就再往前数个三十年。”大哥抬头望着星空，神情怀念，“那时候，我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也正是那年，我遇到了拙荆。”
　　“那时候，她可是教坊第一呢！论弹琵琶，没人比得过她。有次我偷偷跑去看她。一曲完了，贵族子弟都争着送她缠头，其他歌姬都羡慕得不得了。台上红色的罗裙、花瓣、布帛也无法争去她的光彩。那个场景……很多年后我都不能忘记。”
　　“我自觉配不上她，一直不敢肖想……可是后来她老了，喜欢她的人也少了，转去喜欢其他年轻漂亮的小姑娘了。可我没有。不论她是年轻漂亮还是年老色衰，我都认定她了。”
　　“所以我要用最盛大的婚礼迎娶她。之后我就出门经商，扔下了祖传的土地，差点因此被家中老父打死。经商路上也有许多坎坷。我去过比这片沙漠还要危险的地方，也遇到过盗贼，不过我最后都挺过来了。”
　　“其实这个商队的人大多都和我有着差不多的故事。我们都是拿命换钱的人，只为了家里的安定。”大哥转头看向我，眼神倔强又坚定，“但我坚信，上天一定会看在我们心诚的份上保佑我们的。一定。”
　　我默默地回了帐篷里。或许我比这个商队的所有人见识都多，教养都好，但是这个商队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有资格指责我那浅陋无知的爱情。我想，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会再轻易说出“我爱你”这三个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