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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缭绕应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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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雁落着,风从耳边吹,细雨落在他的面颊,似泪流到脖颈。他死命抱住怀里的师尊,脑中一鸣声阵阵。风吹雨,云起又云落,渐渐又都静了。他依稀听见有人吟悲歌,空幽幽地在旷古中飘荡。
那是很粗的音,像是经历了万般沧桑的悲戚。
“琳琅有酒,冤魂酿。织就布衣,难掩殇。
皑皑大雪,落有声。晦暗阴涩,盖无痕。
鲜血未干,冤魂不散,
漫山尸首无人收,谁知何人是亲故——“
渐渐悲歌被周围渐起的嘶吼哭喊埋没,乔雁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漫天的血红。他听见有男人残忍而快活的笑,有女人悲伤而恐惧的哭,他看了看自己,手里握着一柄长剑,泛着凛冽的寒光,身上的衣沾满鲜血。
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杀齐泊之。
他看见远处的齐泊之,手中的剑挥得潇洒狠绝,眼中是刻骨的仇恨。然后他看见了自己,身体开始不住地颤抖,难以置信地流泪。
齐泊之拿着剑指着他,问他:“你亦是信那满纸的荒唐?”
那剑上的光是暗淡的,上面有血污,不知是谁的。
你看齐泊之,你看他,方才还凶神恶煞地杀了一个人,现在却只是满面泪水的质问自己。他真是爱惨了我,他真是令人心疼。
林景深心中是难忍的痛,但他只是冷冷地看着。
齐泊之笑了:“琳琅之乱起了三天,我奈何不了他们,我唤不醒他们。我懒得怨,他们未与琳琅殿深交,他们不懂。”
“但是你,林景深,你也不懂?你在琳琅殿生活了多久,你不懂?你我深交多年,我是怎样的人,你不懂?“
“齐兄,我以为,这么多年来,我看不清你。”林景深漠然。
齐泊之的呼吸乱了,他感到窒息,他的心像是被插入了刀子,那刀子在他的胸膛里转,翻出了血肉,他疼,疼得弯下了腰,弓起了背,低下了头,
“林景深,你怎么不把我的心挖出来。”齐泊之把头埋在土里,轻轻地道。
巧的是,那个时候,天与地是静的,他的话并没有被埋在土里,而是传到了风中,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天地静了,说明人,都已经死了,屠杀结束了,他是最后一个。
“母亲死了,同门皆离去,我亦不欲苟活,你大可放心。”齐泊之道,缓缓站起,用手捉住林景深的剑,往自己胸膛刺去,“我心如此,只因那年烛影动人,风铃错响,星辰又是璀璨。若有来生,愿负万苦薄情,许你我永不相见。”
鲜血顺着利刃流向了林景深的手心,是温热的。刀刃刺入血肉的时候齐泊之是坚定的,冷漠的,而林景深却是止不住地抖了一下。
齐泊之倒下了,倒在林景深怀里,弥留之际,齐泊之觉得,自己仍然可以说些什么,说些令人疼的,刺人的,让他愧疚的。
但他觉得自己刺不伤他,反而会把自己伤得更惨,让自己死得更惨,于是他抿紧了唇,一个字都未再施给他。
怀中的齐泊之已经没了生气。
厮杀之后,天地没了声响,雪落也无声,他只觉得天下太安静了,安静得他心痛。
林景深还依稀记得窦娥冤,那是齐泊之给他讲过的典故。当时他听了那故事,满面也是泪流,替窦娥不值。而今他已没了这寒心的心思。
琳琅殿,兴许是冤枉的呢?
清琳琅后,午夜梦回时,他常梦见齐泊之一袭白衣,垂眸抚琴,眼波中荡漾的仅是漠然,一曲毕了,抬眸一眼动人,口中却道:“若有来生,愿负万苦薄情,许你我永不相见。”
每每到此,他都觉得满心恐惧,他早将他的来生许给了齐泊之,所以他怕,他怕齐泊之不愿见他。
他喜欢那样的齐泊之,那年长山涯上,挥剑撼江山,披纱对日笑,惊心动魄
他在慌忙之中对这美景投入了一眸,从此再难忘记难隐的心动。
但是林景深是个正直的人。
正直到,除奸恶,杀疯魔。
正直到大义灭亲,一心为苍生。
正直到,琳琅殿前,他看着血泊中的齐泊之,目中可以挤出无情。
他因为清琳琅,得功与名,成为了天下豪杰,万千江湖儿女的向往。
这是林景深的梦。
年少在长山枫林中结识齐泊之时,他便有了这梦。
他是要证明给齐泊之看的,但是齐泊之根本看不到。
但他仍然认为自己是对的。
林景深正直,武艺高超,才貌惊人。但是林景深,太年轻了。
直至一次误入柳絮阁。
“我把刀插进了那个女人□□里,那可真是上等的享受。”柳阁主对身边的人笑道,“什么琳琅上仙啦,再怎么上仙,她也不过是个女的。”
“还有她那个儿子,那个齐泊之。”另一个人也笑,表情丑恶,“看他死前那伤心的样子……啧啧啧,真可怜。”
“这事要是被别人知道了怎么办啊?这可是大罪。”
“不是还有大英雄嘛,那群正义之人。”老阁主抿嘴了口茶,“我们不就散播了点消息,真正杀人的是他们嘛。”
“也是。”众人哄笑,笑声像刀子一般插入了林景深的胸膛。
这是他们永生的谈资,他们饮酒,品茶,将那血腥的往事含在口中浸淫。他们嘶笑,他们自在,他们指着琳琅殿的方向,指着泥土里埋的三尺的忠魂,道:“这皑皑大雪一盖,天地可真干净。”
林景深的心口翻涌出针扎一般的酸痛。
他觉得疼痛,也觉得自己可笑。
他的所谓侠肝义胆,豪情壮志,不过是阴险之人手中的利刃。
他站在琳琅殿的废墟下,骄阳明媚。天气转暖了,似是来了春意,他却觉得冷得彻骨。
夜里他做了梦,又是梦见了齐泊之。齐泊之每每入梦,说的话语如利剑般薄情
“泊之……对不起……”他道。
在长山那如火的枫林中舞剑,英姿飒爽,转眼齐泊之见了他,却是满面愁容
齐泊之对他道:“莫要再扰我清生了,我还要赏我的人间。”
“你当时杀我倒是绝无留情。到如今,你看那群人面目可憎,猥琐狰狞,倒是不敢杀了?”
林景深看他,忍耐着刻骨的疼痛问他: “你当时…为何不同我打斗呢?”
“我………”
“你舍不得我。”林景深道。
齐泊之却笑:“你哪需要我舍得,我是因为打不过你。”
“我要是能打过你,我把你碎尸万段。”齐泊之道,转身入了深林,没了踪影。。
林景深惊醒了。
他难以抑制地颤抖,满心恐惧。他从未见过这般绝情的齐泊之,令他不安。
林景深去寻齐泊之赠他的东西,寻来寻去,他只寻到了一柄长剑。
是长恨,上面还淬着齐泊之的血。
“泊之,我的世界满是烟尘。”林景深喃道,“现在变了,你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