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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似是朝霞 ...

  •   第一章
      1
      不知不觉似是入春了,小雨淅淅沥沥满是黏腻,叫人厌烦。乔雁听了一夜的雨,辗转反侧不得寐,便偷了萧迅司的小人书看,不禁忘了时辰,转眼到了天明。他困倦得紧,面色有些苍白,桃目却是发光的。
      他赶在鸡鸣前便收拾好,带着把伞也不打着,小跑着去了沁离山璎鹤苑。他想同师尊讲讲昨夜不眠时偷看的书,或是在那折一两枝梅。怎样都是好的,若是能见着了师妹,那便是顶好的。
      至璎鹤苑前,听见一曲箫音,便知齐泊之已醒了,笑得便更欢喜了些,道:“师尊日安!”煞有气吞山河之意,生怕齐泊之听不真切。
      齐泊之吓得音打了个颤,吹斜了。他放下南笙箫,呵斥道:“我听不见吗?”
      乔雁也自知莽撞,规规矩矩地点了点头,又冲齐泊之旁的秦宛书作揖:“宛书君日安。”
      “日安,”秦宛书淡笑答之,替齐泊之收了南笙,又拿了本书晾着,不再多言。
      齐泊之看乔雁满身雨水,湿得霉潮,不禁嫌道:“怎的冒雨来了?你若不怕冷,给我去长山摘灵芝去”
      “这雨下得太腻味了,我嫌得很。”乔雁笑道,“这苑里的梅开了吗?我想折两枝。”
      齐泊之本还有关怀之意,一听这番话脸就黑了,想转身便把乔雁打晕扔回寐梦楼去。
      “开是开了,却被雨水打落不少,你师尊正心疼着呢。今早彭冬篱趁他不备折了一枝,他气得差些将那狐狸的皮剥了。你若再折他的枝,他定会折了你的腿。”秦宛书道。
      璎鹤苑的几枝病梅陨了,枝衔瓣落满了地,似一地流红朝霞。齐泊之最是爱梅的,种了满苑红梅,皆病得凄美,旁人羡煞时便会去折,倒也是雅兴,不过折得多了,那梅就显得稀落。剩下的那些是齐泊之拼死护下来的。结果春雨不解情,又将那仅剩的一点打了去,他自是气极了,气愤之余还有怅惘。
      而今早,紫滟仙姑彭冬篱路过之时,看那红梅凄婉艳美,兴致又起,在齐泊之眼皮子底下折了一枝。齐泊之心里一痛,将那狐狸从璎鹤苑追到了厮梨堂,将那梅讨了回来。
      齐泊之道:“你去紫滟仙姑那折去,她那虽无梅花,迎春却开得茂盛,腊梅也宜人的紧。”
      乔雁为难道:“那若是被仙姑逮着了,不得抽死我。”
      “我就不能抽死你?”齐泊之怒道,伸手欲是打他。
      乔雁笑着躲闪,又问:“歌儿回来了么?”
      齐泊之收了手,从秦宛书手边拿了盏茶品着,不情愿般道:“回了,和萧迅司一起的。”
      木歌儿乃乔雁之师妹,生得水灵漂亮,又是活泼可爱,自是让乔雁喜爱着的。他常变着法儿逗那姑娘开心,日日做些小玩意,像是木鹰什么的,倒是练了一双巧手。不过那姑娘不喜欢他,只因乔雁生于北方,那“儿”字总是连着读,听着像是“木根儿”,她觉着不悦耳,心中就生不出喜爱。
      还有那萧迅司,是这长生宫之尊萧琦醉的独子,与木歌儿之父为患难之交,说笑似的定了娃娃亲,自小由一个奶娘养大。
      惜是幼时萧琦醉便把他扔给了彭冬篱,拜师之会后更是定了师徒之系,木歌儿与萧迅司便是见得少了。
      乔雁一听,自是高兴坏了,推了朱门便要去寻那姑娘,只听齐泊之道:“你们算是无缘见了。今早看了看历子,慈悲长老称你欠些磨砺,怕是在这山里待惯了,应出山看看这世尘,与我历劫去。
      “师尊!你莫要听那老头子瞎扯!”乔雁忙喊道,眼里似有的不愿惹得齐泊之不快,不禁斥道:“无礼!休要这般辱长老!”
      “你快些去罢,还能与你师妹寒暄几句,问个安好。”秦宛书道,另手安抚齐泊之,“泊之,你也是。让这小子见上那姑娘一面又怎么了,何故发火。”
      齐泊之叹了口气,不再多言。乔雁见状,飞也似地跑了。
      齐泊之见乔雁的背影远了,又怨秦宛书,道:“每每我斥他你便做好人,白脸红脸唱也全了。你不如不在我这待了,那屋子甚么时候修好?”
      “还有些时日呢,不必着急。”秦宛书笑道,“我可是你救命恩人,没让你以身相许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真当你是神仙。”
      “我真想让乔雁看看你现在着刻薄样子,免得让他一直觉着你是温润如玉之君子。”齐泊之无言,只好这般嘟囔。
      秦宛书止不住笑,又将南笙拿出。齐泊之接了,曲曲折折又是吹了起来。
      仙鹤初醒,青鸟薄寐,晨间烟雾未散,缥缈似是青波。他见那红梅山雀映枝头,垂帘玲珠照朱门,景似如画。那箫声被风吹得淡了,也溺在了这景中。
      静得醉人。
      2
      齐泊之今日下山,半是带乔雁历劫,半是昨夜梦回时,见了故人。
      他先是隐约听见哭喊尖叫,似是有人求饶有人谩骂。渐的他眼前清明了,看见了满殿的烈火与一地的尸首。抬眼见了高挂在殿上的母亲,那满面的狰狞与扭曲的哀戚;低头见被削了头的同门,身子变了形。
      是那年琳琅殿屠杀。
      当年人,称琳琅殿修魔,合天地,召暴君,欲复当年之劫难,乃万死不赦之大罪。天下所有道士仙人,皆以诛琳琅仙为荣,至最后,人之本性暴露,竟以诛琳琅仙为乐。
      世人屠杀过后,编成《清琳琅记》,歌颂自己功名。记中写道:
      “琳琅十里城,一夜如烟尘。
      十万琳琅仙,转眼化白骨。”
      这字句中,煞是不乏自豪之情,甚有邀功请赏之意。
      他又梦那年,见万生死时,那人披着鲜血走来,挑灯亮剑,看他的眼神尽是淡薄。
      “景深.......你.......”齐泊之听见自己的声音颤得可怜,“你亦是信那满纸的荒唐?”
      林景深道:“我未想兄长是如此罪恶之人,与你结交,乃我之耻辱。”
      齐泊之惊了。
      他跪在地上,伤痕累累。他苦笑,笑得痴狂,泪流了,满心是薄凉。
      不仅薄凉,还有彻骨的疼痛。
      “林景深!你当真是庸人!”齐泊之哭骂道,“我琳琅殿分明一片丹心!我齐泊之分明——”
      “分明内心龌龊,思想混沌不堪。”林景深道。
      “不!”齐泊之满面是泪,“我分明......”
      我分明是心悦你。
      林景深,我只是心悦你。
      我罪不致死。
      可他说不出那么多了,长恨剑已经穿了他的身子,他贯彻他的只有疼痛。
      “林景深,我心如此,只因那年烛影动人,风铃错响,星辰又是璀璨。”齐泊之道,伏于林景深脚下,抓着他的衣摆似是不愿放开,“若有来生,愿负万苦薄情,许你我永不相识......”
      末了仅存是血红。
      他由梦中惊醒,惊喘微微,镜中一看尽是泪痕。
      暗夜静无声,烛光跳跃,春寒料峭,似是彻骨。
      他忆及那年,他与林景深游荡江湖时漫步西红漠,漠上是墨绿色的星辰,星下是无垠的漆黑。林景深点了烛光,还是少年模样。自己给他讲当年父辈的奇闻逸事,他笑着听,眼里似有浪涛翻涌,又似水波潋滟,烛光映人,他心动了。
      他当时想,自己定护他终身,不畏生死。
      而今想来,林景深这般侠义,武功高绝,倒是自己的笑话。
      多年来午夜梦回,他倔累了,想去看看自己年少时走过的天地,未尝不可与乔雁吹嘘自己当年潇洒的时光。
      皆是故人了,他情愿忘了。林景深早已离世,自己却受人解救苟延残喘,当真是荒谬。
      他大抵是唯一的,爱一个人,爱得痛不欲生。
      3
      乔雁怕木歌儿嫌他身上阴湿,老老实实地举了伞。路过厮梨堂时,向庄娘讨了刚出炉的包子与早上新做的花糕,将食盒塞得挺满。来时也不蹦跳了,生怕将那花糕碰散了。
      他来到楼前,推门前竟有些忐忑。
      木歌儿见了他,笑得很是开心,道:“师兄来了呀?”
      “来啦。萧迅司呢?”乔雁笑道,“我昨夜偷了他的书,想给他赔个罪。”
      “那可真是不巧,阿司刚回便被仙姑拽去练剑了,连仙尊都没见上一面。”木歌儿道,“我正准备着去拜见师尊呢,未想你先来了。”
      乔雁摆了摆手说:“师尊他老人家我见过啦,因那梅花气着呢,咱别去惹他。”
      “什么老人家呀,师尊明明那么年轻。”木歌儿笑道。
      “谁知道他几百岁了,修仙之人,弄不清楚。“乔雁道,将手中的食盒递去,”我给你带来早膳,趁热吃了罢。”
      木歌儿接了那食盒,却不打开,只道:“阿司也没吃呢,我得去仙姑那给他送去,师兄同我一起前去吧?”
      乔雁本是不愿的。他自小脸皮子厚,再孤傲的仙师他也能软磨硬泡泡出温软来,就连他师尊那般冷骏的人偶尔也被他逗出笑意。可他这十八般武艺唯独对紫滟仙姑起不上作用,该打便打该骂照骂,从没赏过好脸色。他现下一听紫玲阁那整廊的风铃声脑子就疼。
      可他还是硬着头皮去了,未见紫玲阁便听了那风铃响着。紫滟仙姑与玲珑仙子同住紫玲阁,一为长山仙狐,二为天界青鸟,自小相识便是友人。紫滟仙姑疼爱美酒与红梅,玲珑仙子心悦风铃与清茶,她们一人性子泼辣豪放,一人生来清婉雅致,算不上志同道合,却也应差阳错成为挚友。
      彭冬篱正持扇与杨千雀过招,杨千雀奏琴,化音为刃劈去,彭冬篱将扇一转,折着便化了剑锋,二人你来我往,皆不出杀招狠决,却又足够动人魂魄。乔雁与木歌儿躲在门后,看那场景便是眼花缭乱,一时不敢进去。
      “师兄您先请。”木歌儿道。
      “不不不,您先您先。”乔雁也道,作势是想跑。
      “你们就都请吧。”只听杨千雀淡道,抬手又是一音,“我与仙姑皆有分寸,伤不着你们。”
      他们仍犹豫着。
      “毛头孩子,进来!”只见彭冬篱展扇,将那音刃一挡,手腕又是一转,生是转了轨迹,劈在了门旁。
      二人飞也似的窜了进来。
      事实称了,像是玲珑仙子那样软绵绵的可真是不行。
      紫玲二人见有弟子在场,便也收了招。彭冬篱将那扇随意扇着,问道:“来干嘛的?”
      “找阿司......”木歌儿怯生生地答道。
      “那小子死了,妈的。”彭冬篱怒道。
      “嗯......嗯嗯嗯?”
      “惹她生气啦,”杨千雀道,“被罚去挑水,一时半会见不到了。乔雁,你今儿还要出山,先回去吧。”
      “仙子怎么知道?”
      “那历子早上我们三个一起看的,”彭冬篱道,“气死了两个。”
      “哦哦哦哦那不急,我等他。”乔雁笑道,叼了根草找处椅子躺着
      “不急,你慢慢等死。”彭冬篱也笑,很诡异似的。
      乔雁有些发怵,想起今早齐泊之脸色,越想越觉着不妙,转身便是跑回了璎鹤苑。
      4
      乔雁生是在璎鶴苑内寻了半晌,未寻到齐泊之,在外苑瞧时,才见树下卧着的那人。
      齐泊之在梅树下寐了,红梅铺了满身,眼上还有两瓣,雨水落了满身,春寒夹杂烟尘。
      如玉公子,翩翩仙居,拟不了他。
      他的师尊,当真是极美的。
      他蹲下去给齐泊之抚梅,就这般细细打量着。
      “师尊.......”他喃喃道,似是有一瞬的失神。
      风也吹得轻悄。
      “嗯,来了?”齐泊之猛然道。
      乔雁吓得往后一蹦,不慎倒地,泥土沾了满身,委委屈屈地道:“师尊您醒着啊?”
      齐泊之将眼睛睁开,眼中一片清明,哪像是睡过。只听他道;“太困了,懒得理你。”
      “你若再不来,我便把你卸了。”齐泊之站起来,拍了拍一身的梅瓣,“走吧,路遥人稀,怕是落山前无法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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