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星观察日记》驰恩

2、第二枚月亮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大中午，雨早就停了，烈日当空。

　　褚新月摸了摸额头，除了有点头疼，已经不烧了。

　　褚美霞从外面回来，念念叨叨：“每天都睡到太阳晒屁股，过几天开学我看你怎么起。”

　　接着她又问：“这伞哪里来的？咱家有这伞吗？”

　　昨天晚上回来后，褚新月把伞放在阳台上晾，这会儿已经被晒得有些温度了。

　　“借的。”褚新月也没说和谁借的。

　　她把伞折得整整齐齐收了起来。

　　那天晚上低烧，褚新月没放在心上，也没有跟褚美霞说，免得她凭白担心。

　　临开学，她洗了几只布娃娃到顶楼晒，没想到又中了暑。

　　大夏天淌着鼻涕自然瞒不住褚美霞，少不了又是一顿数落。

　　看了医生吃了药，病却没好彻底，鼻涕是不流了，说话还带着点鼻音。

　　褚美霞陪她去学校报道，还不忘数落她：“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夏天洗头洗澡一定要放点热水兑一下，洗完头晾干再睡，以后住校我看不见，指不定怎么样呢。”

　　褚新月背着书包，玩着手里洗得纤尘不染的布娃娃，没说她是因为中暑。

　　她低着头，一声不吭的样子，像极了陈子强。

　　褚美霞气不打一处来：“等你活到我这个岁数了，头疼死你。”

　　这些话，褚新月从小到大，没听一千遍也听了八百遍，她轻吸一口气，抬头望去。

　　报道日，学校里乌压压的人，放眼望去都是新生和家长，但褚新月一眼就看到郁郁葱葱的万年青下，三五个少年围在一起嬉闹。

　　为首的少年穿着黑色T恤，外面罩了一套白色球衣，明明是简简单单的队服，他却穿出不一样的感觉。

　　他们那群人都蛮高的，人均一米八，他比周围的人还高出不少，俨然鹤立鸡群。

　　少年站在树下百无聊赖，只见他脚尖蹭球，稍微用力轻压，脚跟往后移，那球竟然从脚面旋转着顺着他的小腿弹了起来。

　　今天的他戴了字母发带，碎发束进发带里，露出来的眉目更加立体显眼，尤其是那双眼睛愈发深邃明澈。

　　她每次都能从那双眼睛读出很多东西，比如热忱良善、朝气蓬勃、以及她没有的向上的生命力。

　　落日余辉穿过茂盛树叶洒在他身上，随着他的动作，褚新月看见他球服上，印着阿拉伯数字1。

　　褚美霞说到口干舌燥，褚新月却没有半点反应，她生气地停下来问她：“我说的话，你都当耳旁风是吧？”

　　“嗯？”褚新月回过神来，有些不知所以。

　　褚美霞声音生硬：“死丫头，心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硬。”

　　那晚雨夜后，母女俩的感情明显生分了。

　　褚新月始终不忍心，她揪着布娃娃的两只耳朵笑着说：“听到啦，两只耳朵都听到啦！”

　　褚美霞破涕为笑，但她一贯是嘴上不饶人，指了指她的脑袋：“多大的人，羞不羞，谁像你这么大还带这么个布娃娃上学的？我看你舍友不笑你。”

　　母女俩往宿舍方向走，褚新月回头去寻，可树底下哪里还有那人的身影，只有扎了根的万年青伫立原地。

　　褚新月的脚仿佛也扎了根，重得抬不起来，连带着书包也重了些，她书包里还放着那把伞。

　　说不上什么感觉，也许是天气太热了，热浪从地面吹来，吹进心口。

　　他应该也是十一中的，穿着球服，可能是足球队的。

　　人虽然不见踪影，但信息却清晰了起来。

　　-

　　褚新月到宿舍的时候，三个舍友正在打扫卫生，都很有礼貌主动打招呼，看起来不难相处的样子。

　　褚美霞心里惦记麻将桌，逃也似的说：“你自己收拾，我先走了，有事记得给我打电话。”

　　褚美霞一走，几个小女生叽叽喳喳开始聊了起来。

　　她们三个人做了自我介绍，林雅倩和郑欣欣都是从十一中初中直升高中，张敏和她一样，都是考进来的。

　　她们问她：“你叫什么？”

　　“褚新月。”

　　“哪个褚啊？哦，是不是储蓄的储。”

　　褚新月解释，不是储蓄的储，是褚姓的褚。

　　“哦哦，褚星月，你的名字真好听，又有星星又有月亮。”

　　南方人前鼻音后鼻音分不清，褚新月不是第一次被误会。

　　她笑了笑：“是敢叫日月换新天的新月。”

　　郑欣欣羡慕道：“哇，你的新比我的欣更别致哎，你父母真会起名，他们一定很疼你吧。”

　　褚新月笑了笑，没有解释。

　　她原来户口本叫陈月，后来跟褚美霞姓，褚美霞又帮她改了一个新，这才叫褚新月。

　　初中她读了毛选后，一直这样自我介绍，仿佛这样，名字是父母千挑万选出来的，她也是被父母疼爱的。

　　张敏说：“不过我们班真有一个名字带星的同学，好像叫……谢星移，不知道男的女的，名字真好听。”

　　女孩子熟起来很容易，只需要一个共同话题，一个共同认识的人，这个人无论男女，只要是她们都略有耳闻的一个人。

　　“谢星移？”郑欣欣看向林雅倩，语气有些激动，“是不是足球队那个谢星移？”

　　林雅倩点了点头说：“十一中好像就他叫这名字，不过他一年得有半年不来上课，能升高中？”

　　“这你就不知道吧，他不仅会踢足球，而且还是省游泳队的。”郑欣欣挤眉弄眼，“高富帅他全占了，据说为了让他进十一中，他爸爸捐了两栋楼。”

　　“不是吧，这么牛？”林雅倩大吃一惊，“我只听说他踢足球很厉害，没想到他还会游泳？”

　　“他小时候好像是学足球的，后来改学的游泳。”郑欣欣如数家珍，“他不仅踢足球厉害，游泳也很厉害的，现在已经是省一队的。”

　　大概每个学校都有那么一两个风云人物，褚新月左耳进右耳出，只是听到足球的时候，她脑海里浮现出少年用脚勾球的样子。

　　那足球像没有脾气一样，任他搓扁揉圆。

　　褚新月心里默念：足球队。

　　-

　　十一中是市里最好的高中，汇聚全市最优秀的生源，高一还未分文理，一共有二十个班。

　　中考成绩前一百的同学随机安排在一班和二班，这两个班是快班。

　　她们宿舍都是一班的，开学第一天，林雅倩和郑欣欣捯饬了蛮久，几乎是踩点进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了很多人，女生坐前几排，男生坐后几排，泾渭分明。

　　只剩下倒数二三排，和最后一排还有几张空桌。

　　郑欣欣小声问她们：“你们想坐哪里？”

　　张敏说：“都可以，反正差不多。”

　　郑欣欣和林雅倩坐了倒数第三排，张敏和褚新月则坐在另一组的倒数第二排。

　　她们坐下后不久，一个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手里卷着几张A4纸走了进来。

　　“同学们大家好，我先自报家门，鄙人蔡鹏，是你们的班主任，同时呢也担任你们的物理老师，新学期希望大家配合我的工作，我们一起进步。”

　　底下哗啦啦的掌声。

　　他又说：“那接下来请大家按照学号上台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同学们相互认识一下。”

　　学号是按照中考成绩排的，陆陆续续上去十几人后，轮到林雅倩和张敏，接着是褚新月。

　　她长得很显小，脸小小的，声音也小小的，只是简单地说了一下名字。

　　看着她腼腆的样子，蔡鹏笑得像个慈祥的老父亲：“那你有没有什么爱好啊？平时喜欢做什么？”

　　褚新月担心他要让她唱歌跳舞表演才艺什么的，摇了摇头。

　　蔡鹏没办法，鼓了鼓掌说：“下一个同学。”

　　“大家好，我叫郑欣欣，欣欣就是欣欣向荣的欣欣……”

　　所有人都上台后，蔡鹏回到讲台，“咱们班还有一个叫谢星移的同学，不过谢同学请假了，等他回来的时候，再让他自我介绍。”

　　自我介绍环节后，蔡鹏组织几个同学分了教材，之后就让大家自习了。

　　虽然是快班，但是刚开学，节奏还是比较慢的。

　　傍晚下了课，四个人在食堂吃饭，郑欣欣说：“真的是谢星移，他果然在我们班。”

　　张敏说：“刚开学就请假了，他还考不考大学啊。”

　　郑欣欣消息比较灵通，她说：“他请假不是去训练就是去比赛。”

　　林雅倩笑说：“怎么他的事，你这么清楚啊？你别叫郑欣欣了，你干脆叫郑灵通得了。”

　　“去你的。”郑欣欣手肘轻轻捅了她一下，又说：“不过慢班好像真有一个叫包灵通。”

　　“真的假的？”

　　几个人说说笑笑。

　　吃完饭，林雅倩想去小卖部买东西。

　　褚新月说：“你们去吧，我有点撑，想去操场散步。”

　　郑欣欣说：“我们陪你呀。”

　　“不用了，你们去吧，我随便走走。”褚新月摆了摆手，脚下生风。

　　她不太认识路，七拐八拐这才走到足球场。

　　可是偌大的足球场，只有三三两两的女生结伴同行，连个踢足球的人都没有，更没有那个人的踪迹。

　　意料之中，但还是忍不住失落。

　　褚新月轻呼一口气，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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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班果然是快班，尽管老师们稍微放慢了节奏，但是上课的节奏还是比初中时快了不少。

　　物理课的第一章，讲的是质点，内容是比较基础简单，上课的时候，褚新月完全能跟得上，但是蔡鹏留的几道题，尤其是最后一道，她做的很吃力。

　　交作业前，她又演练了一遍。

　　早读铃响，后门嘻嘻闹闹了起来，几个男生从后门勾肩搭背走了进来，褚新月听见男生插科打诨说着话。

　　“又是第一，你天天拿第一还能有什么进步空间？请客，一定要请客。”

　　有人附和：“宰谢冠军一顿大的。”

　　他们嬉笑玩闹，完全没有意识到已经上课了。

　　褚新月思路被打断，皱着眉又从头开始。

　　笔尖在纸上滑动，还没写出第一个参数的时候，她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