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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我从来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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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然再没找过岑抒。
日子一天天过,好像没有什么变化。
只是一天,岑抒刚从土耳其回来,桌上有一个快递。隔壁桌的小张说快递是两天前到的。岑抒坐在办公桌上,瞟了一眼快递的寄件人就先放在桌下了。她对这个寄件人的名字感到熟悉,却又记不起是谁。一通电话让她暂时把快递的事抛之脑后,经理让她把在土耳其的订单做好。
土耳其的展销会给她带了一笔很大的单子,岑抒一回来马上开始处理这笔生意。
等再注意到这个快递是三天后的事了。岑抒想换个椅子,蹲下检查椅子脚的时候才又注意到桌子下边的收纳盒里有个快递。她从抽屉里找出一把美工刀来拆快递,快递里有两封信和一本日记本。
岑抒纳闷了,她想了一下没有谁会把日记本寄给她吧。她拆开其中一封信,上面写着“给岑抒”的字样。
岑抒姐,你好。我是你在Y市碰见的肖诚,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很冒昧地写信给你,希望你不要介意。我不知道还能把日记和信寄给谁,我想到了你,你是唯一看透我的谎言的人。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被诸神抛弃的人。为什么最糟糕的事都让我碰上了?为什么我不能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为什么老天要夺走我的幸福并把极大的痛苦施加在我身上?每个问题,我都得不到答案。岑抒姐,我想把我的伤口说给你听。
还记得我们在车上讨论心理医生吗?是的,我不爱心理医生。我给了自己一百个应该爱上他的理由,但每次被他压在身下的时候他的脸变成了三个字——□□犯。我想也许是我上辈子做了很坏很坏的事,老天才要这样子惩罚我。章章是同我一起在那艘船上的朋友,也是我的爱人。老天让我遇见了我最爱的人,又把她带走,留我在世上一个人。
我的心理医生说,只有更大的痛苦才能掩盖上一个痛苦。所以他□□了我。他不像章章那样温柔,他每一下都像是要杀了我。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花板,有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在失去最爱的人之后,我企图靠着心理治疗去抚平我心里的窟窿。但我运气不好,遇上了这样的医生。我把我的软弱暴露在他面前,以卑微的姿态向他求救。我一直告诉我自己,我爱他,所以无论他要对我做什么我都是心甘情愿的。我得骗我自己,骗到我自己都相信了就不会心痛了。那时的我不知道自己正跳进另一个深渊。我以为他爱我,他在拯救我。但一次又一次撕裂一般的痛苦清醒地提醒我,这是人间地狱。在我意识到这不是爱的时候,我连微小的幸福也失去了。
但是我仍固执地认为只要我能使他爱上我,这样的感情就叫爱了吧?我跑去他的办公室,告诉他我爱他。我对他的爱是干净的,纯洁的,像婴儿一样。他看我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牲口。
讽刺吗?我多么笨,我做了一件最愚蠢的事,就是告诉一个不爱你的男人你爱他。有天我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照例去做心理治疗,却发现他对那么多女孩做了同样的事。原来我不是他的唯一,他却是我的唯一。我从没做伤天害理的事,我没杀人放火,可是我为什么会遭遇这样的事?在Y市那天,我站在半山腰,头一次产生了想跳下去的念头。
岑抒姐,你信命吗?
去Y市那次,我就把我的人生规划好了,只是没想到遇见了你。我们才认识几天,我却总有认识了两辈子的错觉。岑抒姐,你是幸运的,你没遇上这样的心理医生。你在车上说,你的心理医生是个很年轻的外国人,我曾偷偷担心了一下,但好在我的担心是多余的。我时常在想,如果我早一点遇见你或者遇到的是别的心理医生,我会不会好过点?
在章章死之前,我的大四计划是和她一起去一趟西藏。在那样的地方,感情会变得柔软细腻起来。我会那里对所有看着我们的神明发誓,我会爱她一辈子。章章曾说,毕业那天我们会一起走红地毯,那感觉应该像是结婚。我偷笑她,那她得和我走两次红地毯了。没想到一次也没走成。
我坚持不到毕业走红地毯了。我太痛苦了,我得摆脱这痛苦。我浑身充满罪恶感,我是轮船事故的幸存者,但我并不觉得开心,又或许其实我在在那场灾难里死去了。我的灵魂在另一个空间里游走,这里有我的父母,有我哥,有何医生,就是没有我爱的人。
在这里有个医生把巨大的痛苦塞进我的体内,而我什么也没做错就得承受那样的痛。每次那阵痛苦袭来,我得向医生道歉,是我的不好,全都是我的错,我是有罪的人才要这样受惩罚。可是真的是我做错了吗?没有做错的人,为什么要道歉?如果我真的做错了,这惩罚的限期又是多久?我逼我哥退伍回家,让他能照顾父母。我不是一个好女儿,也不是一个好爱人。临阵脱逃的是我,丢下章章一个人在黑暗地方的是我,把亲人抛在脑后的也是我。
我在这个空间里对全天下撒谎。我跟我爸妈说我找到了一份相当可观的实习工作。我把自己伪装成什么都未曾经历过的普通女学生,我跟教室里那些女孩是一样的。从何医生那出来时下雨了,路边我的同学和他的女朋友共撑一把伞。雨下得极大,他几乎把整个伞都往女孩那边倾斜,自己半个身子淋了个透。我一个人站在街上,哭得很大声。我从来不是幸存者,我和那些普通女学生不一样。何医生甚至连一把伞都不曾给予我。
写到这,我几乎凌乱都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也许岑抒姐也不知道我在讲什么。给你带来麻烦的话,我很抱歉。我的日记不能留给家人,我不能把我的伤口赤裸裸地给他们看。但我知道把日记留给你,同样不公平。你我只是在路上偶然遇到的人,我凭什么要给你带来那样沉重的负担。但是岑抒姐,我希望能在这世上留下些什么证据,证明我和章章爱过彼此。
岑抒姐,看到最后,我有一个请求希望你能答应。另一封信希望你能替我转交给我哥,请不要告诉他我和心理医生之间的事,就说我是对不起章章才这么做的。岑抒姐,我哥喜欢你。虽然那会我们才认识没多久,但我能感受得到我哥喜欢你。我也喜欢你。
岑抒姐,希望你幸福。
岑抒几乎颤抖地握着这封信。看完后,她拿出手机找到微信里的“肖诚”。肖诚的头像还是一个太阳,她的动态停在了一个星期前。
岑抒发了无数条消息和语音过去,都没有回复。她关了微信页面,跟自己说“迟了”。如果自己一拿到快递就拆开,来得及阻止吗?岑抒不曾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她不是一个事情发生了去问自己这种问题的人。
那天下班后,岑抒回到自己公寓里看完了肖诚的日记。也许是看过了肖诚的伤口,她才明白那天分别时的灿烂笑容是肖诚给世界最后的善意。
她想象不到一个正在青春最好年纪里的女孩遭遇了什么。在身体和精神双受挫的时候,她选择了用最极端的方式结束自己短暂的一生。
也许换做岑抒,她也会选择做这样的决定。但岑抒比肖诚更软弱,她不会独自一人生活那么久,到坚持不下去了才选择轻生。
那晚,岑抒窝在沙发上,拿起一个水杯重重地扔在地上。肖诚不过才20多岁,这世界就将她吃掉了。岑抒曾觉得自己才是这世上离死亡最近的人,但不是。
肖诚经历了三次死亡。
第一次,肖诚死在了那艘轮船上。
第二次,肖诚死在了心理医生的身下。
第三次,为了救赎自己,肖诚死在了自己的手上。
肖诚是少数见过世界背面的女孩。那个中年男人,仗着自己的权势或者方便之处,将肖诚永远地钉在十字架上。肖诚被关在一个巨大的地窖里,任何呐喊挣扎在那都毫无意义。
为什么这世界令人如此痛苦?
岑抒摸出手机,翻了好久才找到一个电话。她试着打了过去,那头好一会才接。
“喂?”那头的人说。
岑抒却沉默了。
“说话。”那头的人明显有些生气。也对,谁凌晨了打电话来却不说,搁谁谁都生气。
“肖警官。”岑抒说。
这次,那头沉默了。
肖然不是没有存过岑抒的号码,只是后来删掉了。
肖然:“嗯?”
岑抒:“肖诚寄给我一封信,让我转交给你。”
她几乎哽咽无法出声,肖然问她是不是哭了。岑抒说,自己做了一个溺水的梦。
肖然:“你现在还在北京吗?在的话,我明天来找你。”
岑抒:“好,我把地址发到你手机上。”
第二天,肖然很早就来到岑抒公寓门口。开门的瞬间,肖然几乎认不得这是岑抒。她的状态糟糕极了,脸色很差,黑眼圈很重。
而岑抒,一见肖然就重重跌进他怀里。两人就那么在门口抱着,岑抒什么话也没说。隔壁的老奶奶刚从楼梯口出来,盯着两人看了好久。
“岑抒?”肖然说,“进去说。”
肖然把手上的东西放在桌上:“短信上说八点到,我想你应该没吃早饭就带了点。”
豆浆还在餐桌上冒起,肖然把手抓饼和饭团从塑料袋里放桌上摆好。他歪着头看岑抒慌张逃向房间的背影有点幼稚,也许岑抒这样的女孩从没在别人面前如此邋遢过。
在Y市,岑抒在所有人面前都一副哪怕天塌下来她也不操心的样子。但他见过了岑抒害怕的样子,这回又见过了她邋遢的样子,可是他不觉得好笑,此刻的岑抒是真实的、透明的。
豆浆快凉了,岑抒才从房间里走出来。她换了件简约的毛衣和半身裙,还画了个淡妆,脸上完全没了刚才慌张的样子。
岑抒拿起饭团:“你今天有工作安排吗?”
肖然想了想:“没有。肖诚的东西呢?”
“在桌上。”岑抒朝客厅看了眼,示意肖然东西在那边。
肖然没几下就吃完一个手抓饼,他朝客厅走去。
那封信很薄,就这么躺在茶几上,等待着一个人默默接过它、打开它并阅读它。肖然不懂这个小鬼在搞什么,有话要说为什么要拐个弯寄个一个认识才几天的人。
在这个时代,想传达消息太容易了。QQ和微信只要几秒钟就能很快地把消息发送出去,一个电话就能联系到别人。
肖然以为信上也许写着恶搞他的内容,又或者是什么惊喜,他从没想到这是一封死亡宣告。岑抒偷看了一眼肖然,他先是一副黑脸,后来似乎有隐忍的怒气。她不知道说什么,低着头吃那个饭团。
“妈的!”
肖然满身怒气地站起来。
岑抒问:“她也给我写了一封信。肖然,不要怪她,她是真的撑不下去了。”
肖然重重拍桌子吼:“再愧疚也不能自杀啊!她这条命捡回来多不容易。”
“她喜欢那女孩。”岑抒说,“无法原谅自己一个人活着。”
岑抒当然不能说,至少现在。肖诚在信里说了不想告诉他真相,她得答应肖诚。岑抒也担心知道真相肖然会不会一枪杀了那个医生,那他的前程呢?父母呢?岑抒相信每个悲剧背后都有一个更残酷的悲剧,真相就是一把血淋淋的刀子,它经不得挖掘。
岑抒从背后抱住肖然:“我们去接她。”
肖然的车停在附近的街道,两人什么都没准备,就这样双手空空开车去T市。那是章章的故乡,两人一直说等放暑假就去那玩,最后肖诚一个人去了。
她死在那,她说死去的亡灵都是要回家的。肖诚觉得,章章就在那等她,她必须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