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销骨祭山河》山河永定

9、第 9 章 归来 宋嚣做

　　宋嚣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孤独，他跋涉半生，方来到一处人间仙境，远方有月初升起，多年前的泠泠泉水路过岁月抵至他耳畔，激荡起一圈圈涟漪。

　　他向前了几步，眼前俨然站着一个女人，宋嚣并未见过，但从心底涌出的熟悉感竟是抵挡不住。

　　那女人伸出手，那只手却是如远方的月一般飘渺，透明得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那只手穿过了宋嚣的脸庞，并不能真正触碰到他，却还是不偏不倚得在他脸上停留住了，女人笑了，绚烂而美丽。

　　不知为何，宋嚣有些热泪盈眶，想要伸手抓住她，可她却如泡影一般，瞬间消失不见了。
　　宋嚣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随即收了回来，如至宝般贴在胸口处。
　　他的母亲，当真如传闻般美丽。

　　宋嚣继续向前走，三步一回头，却再没看到那个如谪仙下凡的女人。
　　不知走出多远，已经走至林前，只能看见林中丛生荆棘，宋嚣恍若未闻。

　　一步入林中，竟是回顾了一遍曾经所有的痛——无母之悲，父弃之痛，虚假之情，迷途陷阱。

　　完整光洁的肩膀肌肤上传来一阵撕裂的疼痛，仿佛要让他重温一遍那次他义气下场，汨汨滚烫的鲜红液体从伤口处迸裂，染红了他那无暇青衣。
　　他捂住伤口，咬紧牙关不让他一丝一毫的呜咽从口中流出。

　　每走一步每前进一步，原本那点零星的光亮则更甚，直到疼痛消失，直到光明。

　　宋嚣环顾着周围，没有任何景物，只是一片空白，他看见身下缓缓拉长的影子，警觉的转过头。

　　前方站着一个完完整整的沈祭尘。

　　来人迎着白光踏来，有些刺眼，可宋嚣却不忍心别开眼睛。
　　沈祭尘五官虽无明显变化，可不曾见一丝稚气，是褪去了青涩的成人面容。身形高而挺，踏着时光而来。

　　沈祭尘微笑着，让人不禁沉醉其中，他缓缓张开双臂，将有些痴惘的宋嚣拥入怀中，宋嚣也迎了上去，那人身上是熟悉的冷香。

　　“我来寻你了，回去吧。”
　　男人低稳的声线响起，在此间竟带了些回音。

　　宋嚣将脸抬了抬，对上了燥热的初升的太阳：“好。”

　　挺尸了数月是宋嚣缓缓睁开眼睛，浅黄的灯光在如墨般的黑夜中有些晃眼，他揉了揉酸胀朦胧的眼睛，随即下意识的将目光转向床边。这些日子里，恍惚之中他常会听到伊渡和宋棠的声音，也偶尔会听到父亲的低语，可近来听的最多的则是沈迟的声音。
　　干净而爽朗。

　　伏在榻边的沈迟随着床上人的细微动作而惊起，正好对上了宋嚣的目光。

　　宋嚣：“……”
　　沈迟：“……”

　　率先打破宁静的是沈迟，他噌的一下扑了上去，抱宋嚣了个满怀，板了好几个月的苦大仇深脸在这一刻支离破碎。

　　沈迟一言不发的趴在宋嚣身上，像极了不知所措的困兽，宋嚣晃晃悠悠的将手举起，放在了沈迟毛毛糙糙的头上，一下一下的轻抚着。
　　虽是相对无言，但两人心里都明白，还能再见实属不易。

　　过了良久，宋嚣感觉到胸口处传来一阵阵湿漉漉的感觉，他猛地把沈迟的脸抬起来，一不注意牵动了伤口，疼得嗷嗷直叫。
　　沈迟看他叫唤，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慌乱的拍着宋嚣的后背，差点没给把宋嚣的肺给拍出来，一口气连着吐出了好几个“没事吧”。

　　宋嚣含着疼出来的泪花，抬起头看了看沈迟，瞬间倒抽一口凉气，心凉道：“还真哭了，这可咋弄？”

　　沈迟一直紧盯着宋嚣的神色，见他缓了一些方才收回那只用力过猛的手，转过身去擦眼泪了。

　　宋嚣：“……”
　　见他肩膀一抽一抽的，宋嚣还以为他又哭了，连忙拍着沈迟的背，一边拍一边语重心长道：“不必太过在意，我已经醒了，那些破事该忘的你就忘，别时时刻刻放在心上。”

　　沈迟听他这么说，又想起那天宋嚣扶着肩膀重重倒在地上的那一幕，本来收回去的眼泪更是决堤而出，转身又扑进了宋嚣的怀里，大声哭了起来。
　　宋嚣真是愣住了，从小到大他们两个算是没分开过，就没见沈迟哭过，宋嚣虽然有时候会恶趣味地画一些“太子落泪图”来消遣沈迟，但是真正亲眼所见的那一刻，还真是给他了当头一棒槌。

　　宋嚣右手撑着床，拖起有些僵硬的左胳膊，轻轻圈着沈迟，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沈迟的肩膀。就任他哭。

　　最后不知道是哭乏了还是噎着气了怀中人突然没了动静，吓得宋嚣忘了伤痛，一把捞出软趴趴的沈迟。
　　果然，已经睡着了。

　　宋嚣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嗤着浅浅的笑意，将沈迟平放在了床里侧——怕他滚下去。
　　随即给他摆出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姿势，看着顺心了之后轻轻地给他拉上了被子，再细细地压实在了被子角，自己才轻手轻脚地躺在了沈迟旁边。

　　还好，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