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绑定》云中无

4、第4章

　　唐庆丰握着手机，悄悄偏了头去看郑枫，寝室里虽然开了灯，但因为书桌在床下，头顶白炽灯的光线被遮了大半，正面最主要的光源依然是电脑，从唐庆丰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郑枫没有表情的小半张侧脸。
　　冷漠.jpg
　　“你偷偷摸摸在看什么？”
　　郑枫对别人的视线非常敏感，敏感到哪怕只是轻轻瞄过一眼，他也会立刻察觉，精准定位回视，所以唐庆丰看过来的第一眼就已经被郑枫发觉。
　　唐庆丰心里有鬼，郑枫问的“看什么”硬生生被他听成了“干什么”，第一反应是按熄了手机屏幕，慌慌张张的反面扣在了桌上，才抬头去看郑枫，“没看什么啊，就觉得你挺奇怪的，你在寝室对着我不是挺能说吗？怎么对着别人就不行了？默默说死情缘你就答应？”
　　郑枫看着唐庆丰差点把手机摔了，只觉得唐庆丰今天整个人都不在状态，“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
　　“没有啊，错觉，都是错觉。”
　　郑枫本来就是顺口一问，唐庆丰随便扯了两句就敷衍过去了，至于唐庆丰刚才说的——
　　“为什么不答应？本来我也没打算找情缘，当时都是你们在联盟频道起哄，非说团里缺输出，让我牺牲一下，后来我私下也和默默说过了，只是你们一直以为我和她有什么，现在的发展我倒觉得正好。”
　　“不在意所以无所谓？”唐庆丰意味不明地瞄了郑枫一眼，“我怎么突然觉得你很有当一个渣男的潜质？”
　　“有吗？”郑枫伸了个懒腰，感受到身体舒展开的愉悦，语气也连带轻快了不少，“我这么正直怎么可能是渣男呢，游戏情缘说到底，不过是另一种更加亲密的网友关系，对于我来说，把默默当成普通游戏好友没问题，但想更进一步，抱歉，我做不到。这件事我一开始就告诉过她，什么时候想澄清了说一声就是，现在她想解除这段关系，挺好。”
　　“你常说游戏背后都是真实的人，但事实就是一旦离开游戏这个平台，大家不过都是陌生人，能从游戏到现实的是极少数，更多的人，说不定哪一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对吧？”
　　唐庆丰的沉默以对并没有影响到郑枫，他抱起电脑旁早就打开盖子的保温杯，像个老爷爷似的慢悠悠喝了口水，嚼着被泡发的枸杞，又补了个结论：“所以说，实在没必要太真情实感。”
　　唐庆丰整个上半身趴在书桌上，对着郑枫翻了个白眼，不想再和他继续讨论这个问题，果断结束话题道：“不是说困了？阳台先让给你了，去吧，让我好好静静。”

　　要说学校几大食堂郑枫最喜欢的是哪个，非一食堂莫属。
　　距宿舍区最近，位于教学楼、图书馆两大重要区域的枢纽位置，地理条件极优不说，三层楼的食堂美食布局也很合理：一楼中规中矩大食堂，物美价廉；二楼特色小吃店面，任君挑选；三楼主打美食城，不管下午茶还是夜宵、烤串还是卤味，总能找到合适的。
　　当然，早餐要求就不要那么多，一楼大食堂窗口满打满算开了不到五分之一，面条米粉都不缺，包子馒头豆浆油条也是早餐标配，还有各种饼以及茶叶蛋，一个星期也能不重样了。二楼也只有零零散散几家卖面、粉、馄饨水饺和煎饼的店面开了张，其他的还得等到至少十点才能开门。
　　郑枫早上喜欢粥或面，一楼这两个窗口都在最右的位置，一般看着哪边队伍人少就去哪边，二楼基本就一家刀削面盛宠不衰，面熟到老板顺嘴就能报出他的喜好。
　　“二两红汤，不要菜叶，加香菜，加小米辣，对吧？”
　　“对。”
　　周六的早上，还不到八点，食堂的人寥寥无几，郑枫挑了张最里面的桌子，用桌上的抽纸将桌面仔仔细细擦过一遍，才撑着脸摸出手机等自己的早饭上桌。
　　“老板，两碗刀削，一碗清汤二两不要香菜，一碗三两干拌，麻烦了。”
　　郑枫听见了声音，但依然半靠在桌上没动，店里现在空着的位置至少有三分之二，没有拼桌的必要，他大可放心独占一张桌子。
　　然而事实告诉他——你放心的太早了。
　　“周末还起这么早啊？”
　　郑枫眼角余光只瞄到一片浅米色的上衣衣角，有人在他同桌对角的位置坐了下来，紧接着他正对面的位置也有人落座，这让郑枫不太自在的皱起了眉头——空着的桌子这么多，怎么就偏要来和他挤？
　　郑枫低头盯着手机，尽量不让对方看出他的不适，当然，他也不认为对方会将过多的注意力一个沉迷手机的陌生人身上。
　　事实上，这也是一种避免不必要交谈发生的有效方法，偶尔的例外是——双方认识，并且一方非常愿意主动发起一场谈话。
　　“郑枫？”
　　看来他今天运气不太好，遇到了一个例外。
　　即便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看见坐在对角的人时，郑枫依然有一点点小小的错愕，随即他迅速收起先前的散漫状态，礼貌道：“早上好，萧院长。”
　　“早上好啊。”
　　大概是因为唐庆丰经常在他耳边念叨着“萧姨怎么样”“萧姨怎么怎么样”和“萧姨又怎么怎么样”，虽然真正见面的机会不多，但郑枫对萧院长并没有多少陌生感，倒是坐在他对面的男生，郑枫昨天刚见过，只是没来得及细看，如今面对面坐着，让他忍不住暗暗打量。
　　黑底白字带帽卫衣加深色牛仔裤，头发半长，是剪了寸头之后还没来得及长到可以剪出发型的尴尬长度，一只手撑着额头，从郑枫的角度只能看到没被抬起来的手臂挡住的半边侧脸，眉峰锐利，眼睛半耷着，像没睡醒，肤色不算白，和常年呆在室内的郑枫相比有些偏深，但穿插在发间的手指因为发色的对比又显得有些苍白。
　　姜萧潇昨晚在家两点多才睡，一大早就被拽起来吃早饭，一路上魂游天外恨不得原地铺张床倒头就睡，正是撑着头昏昏欲睡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盯着他看，也忍不住抬头睁眼看回去，正好和郑枫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眼神对上。
　　一瞬间偷窥被抓包的慌乱之后，正好老板端了面过来，郑枫低下头装作专心吃面的样子，避开了姜萧潇的眼神。
　　姜萧潇似乎也没想到两人的再一次会面来的如此猝不及防，同样愣了神，随即反应过来，主动向郑枫打招呼：“你好，我是姜萧潇，昨天忘了自我介绍，今天补上，对了，伞我已经收回去了，你可以放心了。”
　　“我是郑枫，你好。”郑枫慢了两拍，总算及时反应过来跟上了姜萧潇的节奏，“伞收回去就好，我就怕给你弄丢了。”
　　“你们已经认识了？”萧院长显然还在状况外，对于两人未经介绍就自己聊了起来的情况有点意外，但接受良好，“哦对，我忘了，你们三个都住校，好像还是一栋寝室楼是不是？”
　　“嗯，上下层，我住401，他们501。”
　　四楼？
　　那不是法学院的地盘吗？
　　还以为是同学院的学弟，结果居然是法学院的？
　　郑枫当初选专业的时候深受“劝人学医，天打雷劈；劝人学法，千刀万剐”这句话的影响，果断避开了法学院，结果学校分配宿舍的时候两个学院正好挨着，上下楼的时候总能听到有人吐槽什么叫“专业选的好，年年像高考”。
　　郑枫偷偷向姜萧潇投去了一个敬佩的眼神。
　　姜萧潇没看到这个眼神，他正恹恹的低着头，胡乱挑着碗里的面条，显然这碗干拌面不是很符合他的口味。
　　而萧缪则将大半的注意力都投注在郑枫身上，比起成天都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大学了也还在眼皮子底下的儿子来说，郑枫显然更值得她关注，殊不知对于一向不习惯他人目光的郑枫来说，她的关注简直像在凳子上铺了一层木刺，虽不至于立马就扎进肉里让人感觉疼痛，却也让人坐立难安。
　　表面平静的郑枫实际上正在“落荒而逃”和“还能坚持”之间反复挣扎——读作挣扎，写作不敢。
　　这大概是郑枫吃过最无味的一碗刀削面，额外加的两勺小米辣都救不了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