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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寻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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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宣帝,登基八年,不纳后宫、不延子嗣。宣帝八年,帝退位,传位于弟。
萧漓一脚踏入破败的小院,屋里传来姑娘银铃似的说话声,愉悦动听,像是在和人交谈,相谈甚欢。可屋里只能听见姑娘一人的话音,再无其他。
西域风沙大,建筑多为黄土构造,尽管小院里挂满了风干的药材和动物皮毛,还养了许多鸭鹅家禽,却依然显的有些荒凉。唯独屋里女孩悦耳的笑声给这寂寞添了几分生气。
他往里走了几步,不免惊动了那些家禽,咕咕叫着。为了不显得唐突,他站在主屋外高声朝屋里喊道:"小生来访,不知家主可在?"
喊完,屋里银铃似的声音没了,不一会儿,一位身着草绿色衣裙的女子从屋里把门打开一条缝,露出模糊的半张脸,警惕的看着他,小声问:"你是谁?来做什么?"
见她愿意开口说话,萧漓赶紧双手抱拳,作揖道:"小生姓萧,单名一个漓字,漓江的漓。来自帝京,是为来寻一人。不知姑娘可是姓林?"
屋里姑娘的杏眼瞪得似铃铛般圆润,在光线深暗的屋里闪着警惕绚丽的光,似乎是感觉到萧漓并无恶意,姑娘稍微放松警惕,轻点头道:"谁让你来的?来找什么人?"
萧漓想透过林姑娘打开的门缝看看屋里的情况,奈何他焦急的望去,只有无尽的黑暗,什么也看不到,他略微急切道:"是林章大人写信与我,告知我这里有我要寻之人,今来特地看望。他是……对我很重要的人,我来接他回家。望姑娘成全。"
见他说出家父的名字,林缈把门打开了一些,露出整张脸。白皙又精致的脸庞,不像是漠北姑娘,倒像个江南女孩。
"阿爹不在,"林缈道:"我不知你说的真假,不能让你进屋。"
萧漓心中急切,却也知道不能失礼,于是赶紧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道:"这是林章大人的亲笔信,你看了就知道了。"
林缈迟疑了一下,接过信却没有打开,她道:"你等一下。"说完,回身关上门,进屋里去了。
萧漓不知她要干什么,只好急切的等在门外。好似要望穿这堵隔着他和那个人的墙。
七年了,从七年前他出征到今天,整整七年不曾见过。那时他刚登基,边境不稳,那人说要亲自率兵出征,给他一个安稳繁盛的江山。这是那人给他的承诺,可他一走就是七年。
他在帝京等着,盼着,却是等来了前方的一封战报:威远大将军沈珩殒身殉国,英魂不息。
他曾在那人殒身的消息传来之后派出十万兵马寻找他的尸首下落,每年十万。七年来,匈奴人被他打了又打,就差灭族,甚至背上了暴君的名号他也不在乎……可却再也没了那人的消息,连尸首都没有……
大臣谏言为其立衣冠冢,他不愿。只要没尸首,他就不相信他死了。
然而没人知道他是怎么从那种痛苦和绝望中活过来的,那时他曾一度以为自己就要这么去了。可他还没见他的尸首,还没为他做好九凤嫁衣,还没向天下宣告"朕与沈珩"喜结良缘,还没给他想要的太平盛世……还有好多事都没做,他怎么能去死?就这样死了,他会很难过吧,没能完成他的心愿,万一他在黄泉下生气了不肯见他,该怎么办?
萧漓想起这七年来的日日夜夜,心口吊着的一口气在离太平盛世每近一步,就松一些,明明不过二八年华,可这些年他的身子已经快要油尽灯枯。
直到林章在一个月前给他送去了一封密信。
他甚至没有派人去求证密信的真实性,没有派人先去查探,就这么急急着手退位之事。
那半个月里为排除朝堂异声、完成禅位,他不惜杀掉了一批阻止他退位的臣子。
退位诏书下发的那天他就马不停蹄的向漠北赶路。
终于,他来了,来接他回家。去看他们的太平盛世。
你不在的这些年,我终于给你了一个太平盛世。从此路上再无饿殍,田间地头是油油的稻谷,边境城池贸易兴盛,刀枪剑戟为作砍柴……边境人民和睦共溶,战士们也能在父母身边承欢膝下……我的将军不再上战场厮杀,卸甲归田,我们盖一间茅草屋,温一壶酒,花前月下……
未见其人,心已向君。
萧漓抬手抹去眼角露出的泪光,激动、急切、难过、害怕、恐惧……通通涌上心头。
他怕屋里的那人已经变了,怕他已经忘了自己,更怕那不是他……如果不是……他不敢往下想……
林缈进屋把信打开,递到坐在床边的男子面前,道:"你看,有人来找你啦,带你回家呢。"
床边的男子似月华般明亮,只是目光有些呆滞,但却长的极好。唇红齿白,眼若桃花,眉如墨石。那模样看不出年龄,说他不过弱冠也有人信。
闻言,男子神色呆滞的看向林缈手中的信,缓慢的眨眼道:"回,家?"
"对呀。"林缈笑着看他,眼里不知不觉噙上了一抹泪光:"接你回家。"
男子呆呆的看着信,其实根本不认识上面的字,却忽然笑了起来,笑的很好看。
门再次被打开,林缈看着萧漓道:"进来喝杯茶吧。等阿爹回来了你再见他,阿爹走之前说过不让任何人见他的。"
萧漓皱眉,想开口讨个方便让他见他一见,可又怕自己太过急切反而坏事,只好忍下心中的焦躁进了屋。
屋里陈设极为简单,一进屋他就看到了一扇木门,他就在里面歇息吧?木门像一道屏障横亘在那里,在他和沈珩之间划出一道鸿沟。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就要去推门,可林缈忽然出手拦住他。
萧漓苦涩一笑,眼中阴阳交错。
林缈倒了一杯茶水推到他面前,坐在对面,看着那扇木门问:"你是大个什么人?"
大个?这是他现在的名字吗?萧漓在心里念着,恨不得再在嘴里咀嚼一番。
他道:"我和他都是对方最重要的人。"
林缈想了想,不太明白,又问:"亲人?"
萧漓忽然笑了,扭头看着眼木门道:"不,比亲人更甚。"
"这世上还有什么是比亲人更甚的?"林缈不解问。
"当然有,"萧漓目光越过她,直直望着木门道:"一个从小陪伴你长大,不离不弃,在你最无助的时候守候着你,在所有人都抛弃你的时候拥抱着你,一步一步陪你长大,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愿意拿自己的性命换取你的安危,生命中除了你在没别人……这样的人,就是比亲人还甚。"
他说的不疾不徐,声音缓缓如清风而动听,就像是再说一个美丽的故事,林缈听的呆住了。
这世上……还真有比亲人更甚的人。
天色渐晚,日薄西山。
小院里走进了一个中年男人,男人一张饱经风霜的方脸,剑眉星目,刚正不阿。应该是刚从田里回来,背着背篓和锄头,手里攥着一顶草帽,风尘仆仆。
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时,男人愣了一下,随即赶紧上前一步跪下道:"草民见过陛下。"
林缈从屋里出来看见父亲行此大礼,这才后知后觉的明白和自己聊了一下午的人就是皇上。
终于明白这人身上绝好的气质是从何而来的了,长的也好看,和大个一样好看。原来是皇上啊。
萧漓扶起林章,道:"我早已不是皇上了,林大人不必多礼。还请大人带我去见沈珩。"
林章让女儿去准备一些吃食,自己则带着萧漓进了屋。
林章停在木门前,有些担忧的看着他道:"沈将军和以前不一样了,您还请做好准备。"
他看着木门,眼里染上了些许痛苦,轻声道:"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守护他生生世世。"
"我在匈奴处找到沈将军的时候他已经病了很久了,"林章叹口气,沉声道:"沈将军伤到了头颅,又因为救治不及时,现在连认人都很困难,而且行动不便,只能卧床。漠北环境恶劣,夏热冬寒,能活下来已经是佛祖保佑了。"
萧漓的心像是突然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紧紧攥住,疼的他魂飞魄散。
木门应声打开,屋里飘出淡淡的草药味。萧漓的心像是断了的琴弦一样震颤不止,回声不绝。甚至紧张的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皮肉里渗出血丝,他却好似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缓慢打开的木门。
终于,他看见了门里的景象。一桌一椅,离门不远的地方安置着一张床,简陋的的粗布被褥看着就扎人。
床上坐着一个男子,侧身对门,乌黑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男子手上拿着他之前给林姑娘看的那封信。
是他。
隔着整个屋子,没看见脸,甚至床上那人瘦的形销骨立,身形和沈珩千差万别,但他还是一眼看出这个人就是他心心念念了七年的人。
他的将军——沈珩。
他好像不会呼吸了。
萧漓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床边的,从看见他开始,脑子就像是坏掉了,耳朵听不见声音,除了床上那人再看不见其他东西……过程中他好像撞翻了那张可怜的木桌,沈珩迟钝的转过头,看向他。
是了,就是他。眼睛,鼻子,嘴巴……就是他。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不会抛下我的,他曾经那么护着我,又怎么会抛下我。
他几乎是半跑半滚的到了床边,想把人狠狠抱进怀里,想确认这是真实存在的,有体温,有心跳,有呼吸的人,而不是以前那些画在纸上的人……可手伸到一半,又忽然顿住。
不行,不能太着急,万一是梦怎么办?万一又像之前千千万万次的那样的梦该怎么办?睁开眼又要忍受一次失去的痛苦?
不,不行,如果这次还是梦,那就永远不要醒来好了。
求求你佛祖,别让我醒来。
忽然,他脸上一软,是沈珩抬手擦去了他脸上的泪。
不是梦?!
真实的触感,有温度。萧漓愣愣的看着眼前的人,泪水模糊了视线,可他就是能真切的看清他的脸。
比以前的瘦削了,眉眼更深刻了,永远清亮的眸子……神采不再似从前……
"别,哭。"沈珩抬手擦着他脸上的泪,轻声道。
语气也没从前霸道了,可是却出奇的柔软温暖。让人能溺在里面。
萧漓伸手握住他的,声线轻颤:"我来了,从今以后我都不会再离开你。我们再也不会分开,再也不。"
沈珩似乎明白他为什么这么伤心,反手握住他的,轻轻点头,呆滞的目光蓦地闪过一抹亮光,痴痴道:"再,也,不……不,分,开。"
萧漓狠狠点头,终究还是笑着哭了,虽然男人哭起来很难看,外面还有从前的臣子,但他不想再忍了。他终究还是狠狠把他抱进怀里,揉进骨血里,再也分不开。
只要他在身边就够了,别无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