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颜惑众·十里红裳》公子流觞

15、第十三计 更深夜色半人间

　　着火的是中帐与左帐间那株兰四用以系马的老杉木。可以看出火势极小，只是将麻绳烧断，而树皮烧得有些焦。
　　“是人为起火。”岁影迟疑道，“许是有人偷马，却真引火失控，匆忙逃离，幸得莫少与将军及时赶来。”
　　“看来这里林深树密却不乏小贼，当引以为戒。”上官略一蹙眉，周身尽是威严。
　　“俞仲！”
　　“末将在！”一人闪身上前，面且不安，正是今夜守夜的护卫。
　　“领四人守卫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将马拴到一处，派两人好生看着。陈氏兄弟去守在右帐外，保护两位姑娘。萧左辅带莫……莫少先去左帐歇着养病，在帐外护着即可。至于你自己，率兰家家仆去中帐，那些药不容闪失。”上官语速很慢，却不见中有断气，兰享樾百无聊赖地数着字数，这大概是老友最近说得最长的一席话了吧。
　　未料，上官再添一句：“明天大家在船上可以好好睡，今天就委屈了。”
　　这不是要人命么？众人心中暗苦。
　　一伙人各就各位，上官也去了中帐守夜。兰四提着两坛酒入营，后边跟着屁颠屁颠的青衣。
　　“长夜漫漫，本少区区两坛酒不成敬意，只道是夜寒露重，稍稍喝些暖身，可不要醉酒误事。”拿捏自如的风度潇洒，兰四用扇挑了盖头，霎那间酒香馥郁，兀自醉人。
　　酒很烈，三杯下肚已微醺，一圈轮尽无人再敢喝，整整余下一坛未动。
　　兰享樾抱过酒，往上官杯里灌，边倒边念：“剩下一坛就归将军了！子湮犹记去年中秋，将军与胡商斗酒，面不改色，干了我家十坛佳酿。今夜众兄弟有幸再见将军风采了！”
　　一帐人跟着起哄，上官推拒不得，只好硬着头皮跟兰四一杯又一杯喝，终于沉默得再也说不出话。
　　这个秘密是兰少去年发现的，千杯不醉的上官翊，其实不过尔尔。只是醉后脸不见红，眼不犯困，腰板挺挺，步履稳稳，而唯一的表现就是沉默不语。中秋那天，待客人散场，大家本应各自回家。岂料，次日清晨兰四少却在街坊猪圈里找到睡得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兰少管主与众猪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突然笑翻在地，然后趁将军未醒悄悄把他领回邯子小筑。此后整三个月，四少一见自家酒坛子就笑得直不起腰，小厮青衣只好把所有酒都拿去泡药。
　　待确认上官喝得差不多了，兰享樾悄然退场。没道理陪着这伙人熬夜呵。这样想着，便毫不迟疑绕进左帐。

　　帐里很暖很亮，中央一团篝火，四周围圈蜡烛。
　　“阁下不怕再着火么？”兰四以扇抵唇，讥讽道。
　　“什么倒也瞒不过四少。”莫晗烟睁眼，“那木人怎许得你进来？”
　　“我倒是比较好奇那木人竟会帮你撒谎。”兰四展开白玉扇，饶有兴致地坐在莫晗烟旁边，带来些微酒香。
　　“他认定我乃女子，不能进左帐，又怕我入右营被岁姑娘踹出来。”莫妖披着毯子一勾唇角，分外妖邪。
　　“他可是不信任？否则怎不让阁下睡中帐？”
　　莫晗烟一嗤，脱口接道：“信任？那么……你信么？”话一出口，方觉别扭。
　　中帐，敛财敛药，最易陷害人的地方。若是未施这一小计，明早怕是要么冻死帐外，要么被人绑出中帐吧。上官那木人也是察觉兰四用心，才答应这生平第一个谎吧。
　　他们互相算计，又互相提防，这么疏离的关系，却提了如此恶心的一问。
　　果然，兰享樾很不自然的别开脸：“我只有一点不明白，当时分明见幔布上火光熊熊，绝不像是一场小火……”
　　莫晗烟但笑不语，从怀中掏出枚晶莹碎片，烛光穿越透镜，将帷帘折射得一片绚烂。
　　剪影里眉眼生动，明明媚媚，他们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灼热的呼吸喷在彼此脸上，中间仅隔着火光里颜色暧昧的白玉扇子。
　　兰四的声音带着点蛊惑的低哑，然则又是危险的威胁：“阁下……究竟是男是女？”
　　“这个问题……”莫晗烟勾唇一叹，将一口热气吐在他面上，“这个问题……少馆主自己不是已经有答案？”
　　兰四一嗤，以扇缓缓支起莫妖下颚，冰凉的触感，暗昧的颜色。四目含笑对峙，近到可以数出对方的眼睫：“呐，妖即是妖，亦阴亦阳，为阳者惑阴，为阴者诱阳也，便已无关性别。”
　　“有趣的答案。那依少馆主之见，这阴阴阳阳的烛光可诱惑到你？”
　　颈项微抬，莫妖陡然欺近，反逼兰少一愣。它的唇状若无意般擦过他的嘴角，然而稍纵即逝。
　　兰四少浑身一僵，看见莫晗烟已侧身躺下，闭着的眼带着玩味的笑。敏锐的触感刹那蔓延全身，撒了一地鸡皮。
　　有什么开始在深夜里酝酿发酵……

　　沉默良久，烛光也渐而转淡。帐内黯下来，思绪纷纷扰扰。
　　当最后一支蜡烛也燃烧殆尽，兰四的声音再度响起：“阁下，最好在本少后悔前，把将军偷给你的药吃完。”
　　终于只剩下中央篝火黯淡的火光，黑暗从四面八方围袭而来，象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作者有话说

　　这两周……发水痘来着……那么大个人居然的这种病，想想我都郁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