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思归（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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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匆韶光，似水流年，转眼奕秋桐已经是个二十七岁的老姑娘了，岁月仿佛并没能蹉跎她的容颜半分，她生的和娘亲很像，同样是带着一卷子书香气，恬静美好，就好像带着她身边就能忘却一切的忧愁，静下心来。
至少上官鸿信是这样认为的，他想这事的时候，正为自己的卿卿别着发簪，发簪是用一段梧桐木雕刻而成的，在此之前他从为想过刻个发簪竟然比练武还要累。
奕秋桐懒散的靠在上官鸿信的怀里任他摆弄自己的头发，她正翻看着书籍，但凡碰到优美些的诗句便轻声念了出来。
又是一年的秋天，梧桐花的香气缠绵在清风中，微凉，于是奕秋桐下意识就更靠近了一些身后抱着她的上官鸿信，对方察觉反倒是主动将她搂的紧了些。
仔细想想，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于他接触的呢？好像不久之前他还只是个比她矮上不少的孩童，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嘛，久到自己都有些寂寞了。
正巧碰上了自己喜欢的诗词，奕秋桐轻声念道：“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不须计较苦劳心，万事原来有命。幸遇三杯酒好，况逢一朵花新。片时欢笑且相亲，明日阴晴未定”
女音婉转，说不出的动听，念道最后一句竟多了丝潇湘惆怅的意味，听出些什么的上官鸿信不自觉将怀中的人搂的更紧了些，秋风微凉，两个人靠在一起倒多了丝暖意。
“会放晴的”
上官鸿信轻声回答道，语调真切，像是再做保证一般，他靠到很近，呼吸时所产生的温度都碰到了奕秋桐的身上，心里有些麻麻的感觉，说不出，道不明。
今日是他的及冠，也是他们要圆房的日子，想到这奕秋桐的面孔不由得红上几重，刚想要离开，却不想肩头一沉，上官鸿信竟是抱着她睡着了。
看他那副睡模样，奕秋桐倒是没舍得叫醒他，值得老实的继续待着，顺便将毯子盖的严实了一些，忙活着看书的奕秋桐自然没看到上官鸿信此时轻翘起的嘴角。
红帐春|宵，迷乱的眼，嘈杂的心，奕秋桐被上官鸿信拨弄的失了方寸，发丝交缠在一起，喘|息声不止，大脑也仿佛失了运转的能力，只记得他说的那几声卿卿。
卿卿，这个称呼听久了倒是真觉得好听了呢，依偎的两人终于沉沉的睡去，等第二天天明时，回想起一切的奕秋桐红着脸，怎么都不愿意再看向身旁的上官鸿信，里衣有些薄，难掩身上缠绵后的痕迹。
身后的上官鸿信看见她这番少见的姿态不由得轻笑了一声，听闻笑声的奕秋桐不由得回身瞪了他一眼，但却一点都不凶，反而带着满满的俏皮意味。
日子如果能一直这样过下去的话，其实也挺好，虽然没有期待中的那种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闲适悠然，但也还算是淡静怡人，如果没有意外的话。
最开始发现的时候是在中秋赏月的时候，本来和乐美满的赏月酒菜却闻出了一丝异样，那是半月草的味道，半月草是一种特殊的植株，多生长在羽国的岩壁之上，生长一年成期半月因此得名，味道有些甜还带有特殊的香味，多被采来用来做综合汤药的药引。
自从娘亲身体虚弱之后，奕秋桐不知读了多少书籍，摆弄过多少药植，不巧她正好晓得这半月草的药理，其实半月草本不算药，但如果和果酒一同食用的话，则会变成一种慢性毒药，长此以往服食下去身体便会逐渐衰弱下去，不出八九年人就会因此死掉。
而前几日，那太监就拿着圣旨，赏赐了他们一大推的果酒，还特意嘱咐了几句说要及时饮用喝完王上还会再送什么的。
看着正开怀畅饮着的众人，奕秋桐急的冷汗都要流下来了，索性装醉闹了起来，像是无意间踏住了座布，一整座的菜都被滚落在地上，至此心总算是放下了不少，合眼装睡了起来。
奕秋桐了解上官鸿信，虽然他现在早就不是曾经那个什么情绪都表露在外的稚童，但她看得出，上官鸿信是期待亲情的，虽然他的父亲对他如此，但他还是期待着亲情的，所以奕秋桐没有明说。
装醉能瞒得过上官鸿信，能瞒得过那几个仆轶，但终究瞒不过自己的爹亲，所以对于爹亲的询问奕秋桐毫无保留的说了出来，她可能永远望不到爹亲得知此事后的神情，那一瞬间爹亲的脸上写满了失望。
可惜那次的半月草最多算是个温和的开始，王上赏赐下来的东西还在不时的送来，大多都是被加了料的，最开始是摆设，到后来更是直接将吃食送了过来。
每一种都是几近无解的毒药，奕秋桐不明白为什么王上一心要他们去死，却非要用这种弯弯绕绕的方式，自那年中秋之后，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一年。
奕秋桐的身体也不意外的坏了下去，她用尽自己的学识为上官鸿信做了个香包，香包中装着府上仅剩的那些珍贵药粉，还有一张诀别诗，毕竟她以身中剧毒，多半撑不了多久了。
曾经将药粉做出了的时候，她曾想过要分一半给爹亲带上，虽然一半的量会弱上不少，但爹亲毕竟不再壮年，对毒性的抵抗力越来越小，若是没有药粉的帮助，恐怕会更加难受，但爹亲拒绝了，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
虽然如此，爹亲他还是一如既往的穿着那身半旧的官服，经过这些年的缝缝补补，原本娘亲缝补的手笔都已经找不到了。
不能接触外面，周围的东西还都是带毒的，他们这群人的身体逐渐虚弱了起来，就算奕秋桐有心瞒着，但终究还是瞒不住了，上官鸿信很聪明，聪明到你起了个头差不多就能被他猜到末尾。
虽然上官鸿信带着她配的药粉香包，但来往的毒太多了，香包也只能起到缓解的作用，在这个被封闭起来的府邸中再找不出其他的药材，他们这群人终究是会死的，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原本奕秋桐以为这种情况已经很令人难熬了，直到她发现自己怀孕了，那天晚上她偷偷的为自己把脉了两个时辰，只为了确定这项事情，本以为月事迟了是中毒身体虚弱的关系，却不想……
那晚奕秋桐哭了，她这一生中哭的次数不多，没有什么事情值得她落泪，这次却没能忍住，她喜欢上官鸿信，同样因为这个孩子而感到欣喜，但这种喜欢却正是她此刻绝望的根源。
“卿卿，卿卿，怎么哭了，是做噩梦了嘛？”
怀中人的颤抖惊醒了上官鸿信，看见奕秋桐的眼泪他不由得慌了神，连困意都走了大半，坐起身来急切的问道。
“……我梦见娘亲了”
奕秋桐扯了个谎，随后便将脸埋在了上官鸿信的胸口，泪水早就流尽了，只不过身体还不时的有些颤抖，她不想告诉上官鸿信，没必要让他因为注定的失去再伤心一次，毕竟中毒已深，就算她能撑过十月也难免不保证身体中的毒素会不会影响到孩子。
能拖便拖吧，奕秋桐这样想着，逐渐在上官鸿信的怀中又睡了过去，而上官鸿信却因此失眠了，他从未见过他的卿卿哭，她一哭，整个心都要跟着碎了，将怀中的人抱得紧了些，他的卿卿虽比他长上七岁，却要小巧上许多，一把就能抱住。
大约过去一个月后，奕秋桐才被迫告知了自己的爹亲，若不是没忍住孕时的反胃让爹亲察觉出了异样，奕秋桐想她还能瞒的更久一些。
爹亲的面孔上先是有些开心，随后便被密密麻麻的忧虑所掩盖掉了，不过爹亲与她想的同样，他们都下意识的瞒住了上官鸿信。
那日是奕秋桐第一次看见上官鸿信与爹亲争吵，就连一直侍奉着的女仆都不敢进屋去了，端着杯茶僵的站在了门口很久。
“给我吧，你先去厨房帮陈婆”顺势接过了她手中的托盘以及上面的茶杯。
女仆躬身道了句谢，随后便走开了，房中的两人也因为听见她的声音逐渐停下了争吵，门开了，迎面过来的上官鸿信接走了她手中拿着的托盘。
“怎么今日说的如此热闹？”
奕秋桐试探性的问向爹亲，却不想爹亲头一次没回答她，转身就走了，看起来确实是被气了个够呛，随后又一脸疑惑的看向了造成如此的元凶。
上官鸿信倒没转身离开，不过却总故意说些有的没的，看来是打定主意不想告诉她了，深叹了口气，倒也没再深问下去，顺着他的话头就转向了别的话题。
不过在过去了不久之后，她还是了解到了那日他们争吵的原由，爹亲他想赌一次，用除去她，这府上全部的人命赌一次，去赌王上的君臣亲情，爹亲他在奕秋桐心里一直都是最聪明最厉害的人，这一次也是一样。
不可置疑的是，这确实是最好的办法，能让上官鸿信离开这个鸟笼的最好方法，不过这个方法有个致命的缺点，她。
只要她还活着就势必会引起当今王上的疑心，那整个局便不会功成，这局只有一次的机会，不成就是全死，虽说就算是成了也不过是多了八成的机会，但八成已经足够了。
“爹亲可别想一个人偷偷去找阿娘”
“桐儿，别胡闹！”
“没胡闹，我想好了”
在爹亲的叹息声中，连奕秋桐都不禁问自己，这样真值得吗？这个问题在看向院中那道身影的时候就有了答案，值得，特别值得。
“爹亲有事找你，我先回房了”
听见奕秋桐这样说，上官鸿信才松开了手，将怀中的人放了出来，笑了笑随后就走开了。
奕秋桐望着上官鸿信离开的背影很久，随后才离开，她手心里还攒着那颗三刻间就能致命的毒|药，她的爹亲在她离开时就服下了，仆从的话也大多都死了吧，被自己的爹亲……
将那粒药丸吞了下去，奕秋桐笑了，随后便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对着镜子好好的梳妆了一番，在稍作脂粉之后那张面孔竟然也能美的惊人，她忽然想穿件红色的衣服，就像嫁衣一样的红色衣服。
药效起的很快，眼前有些发黑，身子也逐渐无力起来，奕秋桐慢慢坐到了床上准备躺下休息，却不想房门被人打开了，进来的上官鸿信一脸的焦急，伸手就将她拉到了怀里。
“卿卿，你没吃对吧，你没……”
“我吃了”
奕秋桐带着笑说道，眼前却逐渐模糊了起来，快要看不清了，不自觉就抚上了眼前人的脸，明明吞下毒|药的人是自己，却不想他抖得更厉害。
“下次娶亲的时候记得要给姑娘家准备十里红妆，再不济也别学我，连个喜袍都没穿过，稀里糊涂的就成了新娘子，对了香包里我还写了首诗呢，等你看到的时候记得夸夸我……”
奕秋桐絮絮叨叨的说着声音却逐渐慢了下去，手不自觉放在了肚子上，鼻子一酸眼泪就流了下来。
“对不起…我不是个好娘亲…………这是…落雨了吗？”
眼前早就什么都看不到了，只感觉脸上落下了不少潮湿的水滴，下意识的问道，不过上官鸿信没有回答她，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怀中的人满满失了气息，正巧此时天边飘落下一片雪花，随后便又有许多飘落了下来，雪下的不大却也密密麻麻的，压垮了院中树上的最后一朵梧桐花。
上官鸿信颤抖着打开了那个从未离身的香包，褐色的香粉中俨然有一张薄薄的纸片，上面秀丽的字体正是他的卿卿所惯用的。
梧桐为名引何人，巧笑嫣兮不得知
孤雁南飞苦自承，岁岁朝暮隔生死
但求君愿得所偿，魂牵梦引盼思归
此情缘浅莫深记，心弦已安无怨悔
一字一句读下来竟是泣不成声，怀中的人逐渐变冷，他的卿卿终究还是离开了他，而他却什么都没能做，失去的感觉太令人心痛了，这种无力感就快要将他压垮。
封闭许久的红门重新打开，语调怪异的太监带着道圣旨走了进来，这是他的妻子他的老师用这全府的生命做的局，只为了他能出去。
上官鸿信跪坐在地上听完了那太监宣读的圣旨，接过那道黄绸，手却还是不可控制的颤抖着，地上早就积了薄薄一层雪，除了那个握在手中的小香包，上官鸿信什么都没拿，就这样随着太监离开了府邸，来到了红门之外。
秋天终究是过去了，虽然现在将到寒冬时节，但春天迟早会来到，只可惜院中那株梧桐树却再也开不出花来，就如同上官鸿信再也见不到他的卿卿。
雪停了，天也将要开始放晴，就如同他向卿卿保证的那样，可惜…可惜……
话不敢再提，人不敢深记。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思归（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