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徒X流氓》七奉一

1、第一章 年少 他万万想不

　　董小爷原名董长卿，养他的爹是鸿海堂一把手，俗称□□扛把子。从赤膊上阵提刀砍人，到招呼马仔一拥而上，再到坐在办公室里拿钱埋人，那家伙打拼多年，带起一个在老城区只手遮天的帮派。
　　董长卿至今记得，小时候他把自己抱在怀里，参加几百人阵仗的仪式。可怜一个话都说不利索的小娃娃，被一群黑衣人神色肃穆地围观，整得仿佛送葬。作为一个纯正的黑二代，董长卿骨子里那点“江湖情结”，当时就随着哇一声嚎啕大哭，泯灭殆尽了。
　　母亲驾鹤西去之后，董长卿就开始他的标准纨绔生涯，揣着鼓囊囊的钱包花天酒地，顶着上等好皮囊勾引小男孩，没有一点儿发展家业、继续损列祖列宗阴德的自觉。
　　当然，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少爷，也不会无忧无虑——比如母亲怀他的时候正迷古装剧，赐他“长卿”二字为名。从小学到高中，同学们连外号都不用起了，亲切地呼唤这个名字，就足以恶心他一身鸡皮疙瘩。
　　他爹则很喜欢这个高逼格有文化的名字，对董长卿的殷切期望是爬上常青藤，摘个博士帽，时常饱含深情地教育儿子：有人惹事，打死人算你爹的；没人惹事，敢整个年级一百名开外，我打死你。
　　于是董长卿十八岁以前的人生乏善可陈，逃得了《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也逃不了新东方四级单词乱序版。
　　周日一开门，门口五个黑西装的彪形大汉，说，少爷，我们不是不同情您，可您得做完去年的雅思真题才能出门。
　　“看这苦命的人生。”董长卿如此感叹。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董长卿二十三岁那年，他爹在春秋鼎盛的时期查出肺癌，化疗月月做，头发刷刷掉。他在大洋彼岸拍手称快，忙不迭地发去贺电。
　　接着就被“逼上梁山”了。
　　各路牛鬼蛇神纷纷登场，无数双眼睛盯着西城霸主的位置。董长卿不得不站出来，开始和一帮或阴险狡诈或心狠手辣的家伙打交道，思考如何削人，如何不被人削。
　　私底下混账纨绔的人设不崩，杀伤力和年纪一起与日俱增，眼似桃花顾盼多情，眉梢裹绕一段春风。性格还恶劣得很，平生最喜欢别人恨得牙痒痒又不能干死自己的样子，双唇一开一合，怎么欠揍怎么说。道上老油条、良家小伙子，没一个不把他刻在暗杀名单上。
　　他万万想不到，自己会栽到一个小鬼身上。

　　不过那都是后话，我们董小爷现在正爬窗跳楼，完美落到庭院里的槐树上，准备溜出家门呢。
　　.
　　“我没有经历过真正的苦难，我幸运得仿佛上天眷顾。”江城回顾往昔的时候这么说。
　　八岁的他翻找垃圾箱里的食物，呲牙咧嘴地恐吓野猫，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谁生谁养。
　　九岁的他偷走一个老太太口袋里少得可怜的钱，拿着皱巴巴的纸币，去买他缩在长椅上幻想其滋味的牛奶，却在柜台后面又看见了她。
　　四目相对，江城一惊，拔腿想跑。不料老太太把那袋牛奶和找零推给他，慢慢地靠回椅背上，好像没认出他。
　　直到他一次又一次地从她店里偷拿东西，一次又一次地疑心她把自己的小动作收入眼中，才终于理解上帝关了他的门，关了他的窗，但丢给他一块馅饼，让他不至于绝望。
　　那是陌生人所给予的善意和疼爱，在这条充斥贫困、颓废和肮脏的街上，是他第一次得到的奢侈品，藉由与老太太早夭的孙儿相似的年纪。
　　江城从来没有感谢过她，唯一做的事只有沉默。
　　在无数的落日斜晖里，他坐在她对面的小木凳上，安安静静地听她絮叨。狭小的窗透进橙红色的光，缓缓拉长他们的影子，也照出她粗糙的皮肤和层层皱纹。那睁不大的浑浊双眼，让人难以分辨她是醒着还是睡着。只有苍老的声音回荡着，不疾不徐地讲诉往事，悠长的腔调飘散在空中，与光下飞舞的尘埃交融。
　　老太太翻来覆去地说，她一不留神，那小孙子“怎么就没气儿了呢”，有一天又盯着面前的小偷，叫出孙子的名字。
　　“江城，你长高了……”
　　他点头。老太太咧开嘴，开心地笑了，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把牛奶往他怀里塞。
　　江城就这样有了名字。
　　.
　　他十一岁的时候，老太太病入膏肓，离开小柜台，躺到货架后面的木板床上。说一句话，夹着艰难的喘息与咳嗽。
　　“这身子就这样了，早晚都是一死。”
　　江城听她的劝，不偷不抢不讹诈不行骗，当了几年坐在教室里的乖宝宝。小学还没毕业的孩子，再也没什么对抗疾病的办法了，把这件事写在作文里都写得语句不通。
　　班主任张雪山在国旗下声情并茂地朗读给全校学生，因为他气恼地跑上台撕碎作文纸，最终也只筹到两百块七十九块三毛。
　　但至少，他想，他不能把这些钱交给拦路打劫的小混混。
　　放学路上，两个初中男生把江城堵在巷口，高他一头的身躯挡住外面的阳光，黑色的影子投射在他脸上。他被迫背靠住墙，空间逼仄，左右无路可走。
　　江城瞪着他们，嘴里比他们还不干净，骂得他们横眉竖目。
　　一个人伸出手，想抓他的领子，他挥起腰侧的大挎包，砸到对方脸上。拉链滑开，易拉罐和塑料瓶等一干废品叮呤当啷地掉到地上。另一人挥拳打过来，江城抄起碎裂的啤酒瓶，用玻璃尖锐的菱角迎上去，迫使他半途收手。
　　被砸了包的人却踹上江城的肚子，自己疼，用的力气便多。江城胃里一阵翻涌，差点跪倒在地，不管不顾地挥舞啤酒瓶，朝他冲过去。
　　“行了。”
　　平静的声音叫停这场闹剧，一只手搭到江城的肩膀上，轻易把他弄了个趔趄。
　　江城喘着粗气，转头的时候已经再次举起啤酒瓶，却被吓了一跳，身后不知何时出现这么一个少年。
　　他斜倚着墙，手拎单肩包，深色休闲服隐没在黑暗里，嘴边一点火光明明灭灭，如同夜中的萤火。两条腿懒懒散散地抵在地面上，没伸直，海拔一米七的威慑力依然扑面而来。黄昏余晖劈开巷子里的一块阴影，勾出他半边侧脸，照亮一颗闪闪发光的黑钻耳钉。
　　他掏出钱包，抽了一张红票子，递给那两个男生。夹着钞票的两根手指伸到光下，露出干净白皙的皮肤，黑色袖口随意上翻，形似流云的图腾文身从中飞出，蔓延至食指的掌指关节。
　　“走吧。”他说。
　　那一刻，江城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