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寒》牙疼大王

2、第二章

　　“回来啦，快去洗手吃饭了。”张玲听见声响，从厨房探头出来看了一眼，“诶，你的红领巾呢？”这孩子平时恨不得晚上睡觉都带着，现在脖子那儿空荡荡的，显眼的很。
　　陈异听见这话整个人抖了一下，气呼呼的说，“我不想带了！”
　　不想带了？这可是稀奇事儿，张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哟，谁惹你了？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她存心调笑，倒并不担心。陈异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家里都是十足的小霸王，他不欺负别人就谢天谢地了。
　　陈异的确平时威风惯了，这会儿哪能轻易说自己的丢人事儿。他嘟囔着，“我就是不想带红领巾了，带着不舒服。”怕张玲再追问转了个话题，“爸爸呢？又不回来吃饭吗？”
　　“你爸啊，他今儿不回来。”她翻了翻锅铲，“快点去洗手，这个天气才还没端上就凉了。”
　　*
　　“知寒——”方秀远远的看到她，走过来牵住她的手，“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啊？同学老师对你好吗？”
　　“嗯，都好。”她点点头，又仰起脸看她，“妈妈呢？”
　　“嗯？”
　　“妈妈过的好吗？”
　　方秀脸上的笑意不减，蹲下来亲亲她，“妈妈过得也好啊，因为有知寒，所以每天都很好。”
　　“妈妈，你开心吗？”她突然执拗，似乎知道答案，却仍旧想要一个答案，“现在的生活，开心吗？”
　　方秀把她两颊边的碎发别在耳后，停顿了一下，“开心。”她说给宋知寒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很开心。”
　　宋知寒看着她，明显的不相信。就在方秀以为她还要接着问下去的时候，面前的小人儿却突然拉着她起身往家走。
　　“我饿了，咱们回去吧。”宋知寒背对着她，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去，内心却坚定起来。
　　妈妈，你会开心的。
　　我会尽我的全力，让你开心的。
　　*
　　“书记，来里面坐。”刘翠快步走进来用袖子擦了擦凳子，有些不好意思，“好久没人坐有些脏，我给您倒杯水。”
　　陈声涛摆摆手，“你别忙活了，我就是来看看，等会儿还要去下一家。”
　　刘翠拘谨的拉了下衣摆，“您坐。”
　　“那我就长话短说，今年大旱，大家都不好过。”陈声涛看了眼泛着油光看不出本色的凳子，面色不改的坐了下来，“但上面给的补助指标就那么几个，你家运气好，轮上了。”
　　刘翠有些激动，“真的吗？”
　　“你也别高兴的太早，最后的名单还没定，谁都说不准。”
　　刘翠仍沉浸在“补助”的喜悦里，“是是是。”她搓搓手，“我一定好好表现，不被刷下来。”
　　”你家这个条件，不出什么岔子肯定是有补助的，”他看了一眼脱落的墙皮，“不用太担心。”
　　他说一句勾一句，刘翠听得有些迷糊，没懂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只能跟着附和，“您说的是。”
　　陈声涛今天来本来就是为了说补助的事儿，本想把人叫到办公室，刘兴仁说最好每家跑一趟，现在时兴亲民。他不像刘兴仁那么活络，做事也比他生硬。这会儿事儿交代完了，他也没那个心思再跟刘翠说些旁的。
　　“行了——”他起身正准备走，门口来了两个人。
　　是方秀领着宋知寒回来了。
　　“妈。”方秀乖顺的叫了声，冲陈声涛点了点头，“陈书记。”
　　陈声涛对她并无印象，但也猜得到，“是宋勇媳妇儿吧？”
　　”是的，”她把宋知寒拉过来，“叫叔叔。”
　　“叔叔好。”
　　宋知寒今天穿了一件明黄的棉衣，映在昏暗的屋子里衬的脸俏生生的。陈声涛从前见过她，就是个普通的小孩儿，哪次都没今天这么灵动过。
　　他半蹲下来凑近她，“是叫知寒吧？”他还记得她的名字。
　　她往后退了一步，“是。”
　　陈声涛察觉出她莫名的抗拒，没再靠近，“行了，事儿也说了，我就先走了。”他起身望了一眼刘翠，“别送了。”
　　“书记您慢走啊。”刘翠往前跟了两步，直到看不到人才看过来，“宋勇呢？”她黑下脸质问。
　　“他昨天晚上不是就没回来过吗？我们怎么知道？”没等方秀答话，宋知寒开了口。
　　方秀把她往后扯了一下，挡住刘翠的视线，“他昨天的确没回来。”
　　刘翠一脸讥诮，“你自己的老公管不住，以后他跟别的人跑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你说什么？！”宋知寒拿开方秀的手窜出来，“你他妈再说一遍？！”她眼睛瞪的大大的，满脸的凶狠。
　　刘翠一开始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更是恼怒。也就是最近，这丫头突然跟从前的傻样子不一样了，处处透着古怪，她刚刚居然被唬住了。
　　“你管管你的好女儿！小小年纪不学好，嘴巴脏的要命。”刘翠冲上来就要收拾她，“我今天先管管，要不然对不起你叫我一声奶奶！”
　　方秀拉住她，“妈，知寒小不懂事儿，算了吧。”她语气和缓，手上的劲儿却不松。
　　“你快回屋去！”她冲女儿使眼色。
　　刘翠是干惯了农活的人，手劲儿大的很，她一把掀开了方秀，三两步上前揪住宋知寒的辫子，“啪！”的一声扇在了她的脸上。
　　“妈！”
　　小孩儿的皮肤细嫩，宋知寒的脸立时现了道红印子。她辫子被揪着不得已的往后仰，整个人以一种怪异的姿势站立着。
　　“妈！您快松手！”方秀使劲掰着她的手，急的眼泪冒了出来，“她还这么小，您跟她计较什么！”
　　“你说你还骂不骂人？”刘翠大力捏着宋知寒嘴边的肉，全当没听见方秀的话，“你还敢不敢骂人？！”
　　宋知寒本是拧着脖子，一脸的慷慨就义。看见方秀哭了，她垂了眼低了头，“对不起奶奶，我以后不骂人了。”再抬起头时已是认真恳切的样子，“您原谅我吧。”
　　刘翠有些惊讶她态度转变的这么快，可转念一想，不过是小孩子，挨了打自然就服软了。
　　“你记住你今天的话，不然下次奶奶还收拾你！”她松了手，想起后院还有盆洋芋的秧子没掰，“这回就饶了你。”
　　“疼不疼？”方秀轻轻吹着她的脸，“刚刚妈妈让你进屋怎么不听话？”
　　“我不疼的妈妈，”宋知寒咧嘴，“真的不疼。”
　　“瞎说，”她眼泪又掉了下来，“是妈妈不好，没护住你。”
　　“不对，是我不好。”宋知寒伸手擦掉她的泪，似乎还带着温度，“是我不好。”
　　我总是忘记我还很弱小的事实，总是给你惹麻烦。
　　重来一次也仍是麻烦。
　　“我饿了妈妈，刚刚在学校的时候就好饿，现在更饿了。”她说着摸了摸肚子，“你看，都瘪了。”
　　她故作滑稽的样子逗笑了方秀，她摸摸她的头，“你先吃点饼干，妈妈马上给你做。”
　　“嗯好。”宋知寒笑着看方秀进了灶屋，后知后觉的感到疼了。她跑进里屋爬上凳子，镜子里自己的脸没什么变化，没有红也没有肿。可是为什么这么疼呢。
　　她扬起手，对着刚刚挨打的地方重重的扇了一下。
　　没有变化。
　　又扇。
　　没有变化。
　　再扇一下。
　　还是没有变化。
　　原来电视里演的都是假的，几个巴掌而已，怎么可能让脸又红又肿。她无所谓的甩了甩手，轻轻的笑出声来。
　　*
　　“你自己算算，是不是还欠我三个弹珠。”陈异攀着周逢，后者后颈的肉被他的胳膊挤的堆出来一层一层的，滑稽的很。
　　“嗯，是三个，”周逢老实的点头，试探性的推了一下陈异的手，“表哥，你能别老吊着我吗，我脖子难受。”
　　陈异整他整惯了，装作听不清，“你说啥？”
　　“他说让你别吊着他，难受。”
　　陈异莫名其妙的往身后看了一眼，这一眼吓得他立马缩回了手，惊恐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你想干嘛？！”
　　“宋知寒！”周逢眼睛亮了，“早上好啊。”
　　“你，你认识她？”
　　“她是我同桌。”他看见她整个人都雀跃起来，“她人可好了。”
　　宋知寒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她记得没帮过这小胖子什么忙啊。陈异瞪大了眼，“你脑子没坏吧？？”这丫头那天差点就杀了自己哪里好了？
　　他一脸戒备的看着对面的小姑娘，对方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了。
　　“宋知寒你等等我，”周逢提了提书包带子冲他挥手，“表哥我先去上课了，弹珠放学了给你。”
　　陈异在原地站了会儿，无趣的撇撇嘴。一个女孩子，还是比自己小的女孩子，他怎么就这么怕？
　　这丫头身上一定有鬼！
　　他打定了主意，偷偷摸摸的在小班后门张望，周逢坐在第一排，旁边的就是宋知寒。
　　他盯着她后脑勺看了一会儿，半天都看不出什么不对劲，正要回自己教室的时候，她突然转了过来。
　　宋知寒本来只是随意扭头看看，哪知刚回头就看见了陈异。这小子怎么回事儿？她觉得莫名其妙。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几秒钟。
　　几秒钟的功夫，陈异背挺得直直的，僵在那愣是不敢动。
　　宋知寒看他的神色，突然想起头一次见他他脱口而出的“别杀我”，福至心灵般的知道了他的心思。
　　她有些好笑的冲他眨了眨眼，然后手伸到自己脖子处，“咔嚓”比划了一下。
　　陈异看了那么多电视，怎么可能不懂她这个手势的意思。他咽了口口水，安慰自己，别怕，一个小丫头有什么好怕的。
　　“表哥！”周逢也看见他了，胖胖的身子朝他跑过去，“你来找我要弹珠啊？可我现在还没呢。”
　　陈异借着台阶就下，“你可别想赖账。”说完，也不敢再看宋知寒，风一般的跑了。
　　比上次跑得快，有进步。宋知寒在心里表扬了一下。
　　*
　　”我说，他这都几天没回来了？你这个老婆是怎么当的？”刘翠敲了敲碗沿儿，声音刺耳。
　　宋知寒张口就要反驳，被方秀用眼神制住了。她想起上次的事儿，扒了一口饭没吭声。
　　“那我等会儿去找找，估计还是在旗山。”
　　听见这两个字刘翠皱了眉，一脸的厌恶。“这小子就学了他爹的坏毛病，吃喝嫖赌除了嫖其他的全占了，”她剜了一眼方秀，“我可提醒你好多次了，你自己的老公不管好，以后他吃喝嫖赌来个全套就别来我这哭。”
　　“我知道了。”方秀筷子一顿，看不出神色。
　　“你知道？你知道还一天天的这么死沉沉的？男人喜欢什么样的我还不清楚，你——”
　　“啪！”宋知寒把筷子拍在了桌子上。
　　“你干什么？！”刘翠抚了抚胸口，“你想吓死我？！”
　　“对不起奶奶，我手没拿稳。”她笑，露出八颗牙。
　　刘翠有些讪讪，又不好发火，把碗筷一推，“吃完了记得洗碗！”说完，气冲冲的回了屋。
　　方秀不赞同的看着女儿，“知寒，以后别这样。”
　　“我没干嘛呀。”
　　“你刚刚不是故意吓你奶奶的？”方秀擦了擦她的嘴，“妈妈知道你不喜欢她，但她毕竟是你的奶奶。”
　　她不是。这样的奶奶我宁愿不要。宋知寒下意识的反驳，出口却是顺从的话。
　　“我晓得了。”
　　“这样才乖。”方秀夹了一块肉给她，“来，多吃点才能长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