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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1』桃李 ...

  •   国庆三天假过后,正式开设射击课程。
      教官姓胡,是702团2004年第二季度考核射击科目的状元,聘来新兵连做特别指导。
      胡教官是靶场老手,不仅身手了得,讲起枪械理论也头头是道,一下就抓住了大家对这门课的兴趣。
      一天很快过去。
      晚上,三班F4搭班出来加训。
      走到训练场,周韫脑海中却忽然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她扯扯走在前面的班副伍六一:“班副班副,要不咱别跑了,去练枪吧!”
      前面的人回头,收到的是一个大大的白眼。
      身为副班长,伍六一坚定不移地维护班级秩序:“班长说,没有教官允许,私底下不许乱摸枪!”
      周韫吐舌头,“你普通话一天比一天利落了。”
      伍六一转过头,上跑道,一溜烟没影了。
      白铁军拍拍周韫,操着一口浓重的津片子道:“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呀!”
      周韫嘟囔,“今天风好大,我坐后面什么都没听见。课上没听懂,下课不就应该多补补嘛!”
      白铁军说:“你还当是你刷五三呢?这是凶器,走火了你奏不得瑟了!”
      周韫撇嘴,“把子弹退出来不就好啦?”
      白铁军还想说什么,已经跑起来的甘小宁回身喊他们:“诶,你们两个来不来?伍班副都跑大半圈了!”
      周韫推推白铁军,“你去吧,我先去踩踩点儿。”
      白铁军笑,“那你可多保重!”
      然后他跑上去,跟甘小宁回合。
      甘小宁回头,“小雪不来了?”
      白铁军看着她步出训练场的背影,在心底祈祷八一杠鼻祖保佑她留个全尸。
      “女人奏是麻烦,刚才来月事了。”白铁军胡诹道。
      甘小宁点点头,似懂非懂地表示了赞同。

      周韫来到靶场,这几天没雨,枪械就露天晾着。
      周韫铺了一块防水布,拿出一支枪。
      脑海中回忆着上午教官讲的画面,像拼起一片片失落的拼图,摸索着就把枪拆零碎了。
      过程太顺利,她高兴地欢呼一声,然后开始装枪。
      据说爱迪生小时候很爱捣腾家里物件,所有带螺栓钉母的器械都被他拆了个细碎,曝尸荒野,死无全尸。
      周韫的八一步|枪也不例外。
      军|械组装严密,一个个枢纽环环相扣,咬在一起像极了孔明锁。周韫就在一个三维的迷宫里弯弯绕绕,想破脑袋都找不到那个足以逆转全局战况的核心枢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九点钟,号角第一次响起。
      离宿舍门禁还有十五分钟。
      周韫看着手里的枪件后背直冒汗,手底下使劲想把一个轴捅进去,可顺序不对,她塞得太猛,手从铁轴上滑脱,刺啦一声划到尖锐的棱角上,左手从食指到虎口,划开一道血淋淋的大口子。
      周韫缩回手,脑海中唯一的念头就是暗叫一声不好:“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明天只要一查DNA就会知道是我干的!”
      她连忙掏纸,想止住血再好好研究一下把枪装上,可伤口太大,捂在手上的纸被血洇透了,粘稠的血浆一滴一滴滴落,痛觉一丝一缕的传上来,周韫心里一点一点凉透。
      耳畔传来秒表哒哒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击在她心上,手抖得厉害,敷在伤口上的纸片已经完全粘上去了。
      去自首吧,这是她一片空白的脑海里对上苍唯一的祈求。自首充其量就是记个过,不自首的话没准儿是要留案底的啊……
      她这样想着,捂着手背哆哆嗦嗦站起来,俶尔夜色被一束耀眼白光刺破——“在那儿干啥玩儿?!”
      腿彻底软了。
      心摔了个掉底儿,她反而冷静下来,开始在心里打腹稿。
      灯光随着人影的跑动逼近,白光打在周韫脸上,史今却愣住了——“小雪?!”
      腹稿一江春水了。
      眼眶里打旋的液体终于汹涌而下,周韫哭得喊——“班长……”
      史今关掉手电,挠挠头,“你,咋,又哭了?”
      周韫抹抹眼泪,把手上的血抹到脸上,把史今吓得一把抓住她的手,“怎么了这是?!”周韫低头,史今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到左手上被血洇透的纸巾,再往下,是一支拆零碎的枪。
      上过油的枪膛滑落一滴一滴的血。
      他立刻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先去医务室。”史今冷静地做出判断。
      “班长……”周韫被史今拉着走开,回头看着防水布上的零碎,犹犹豫豫地不肯走。
      “别人问起来,就说是我叫你来的。”
      “诶?”
      “你课上没听懂,晚上来找我补课,枪是我让你拆的。”史今面对着黑夜,话语沉沉,却透着决绝的勇气。
      周韫回过头看班长的侧脸,一半隐于黑夜,一半又现于光明,决绝的目光之间,兀自决定了什么,眉眼之间,现出一种静如止水的力道。
      史今指间用力,握住她的手,他掌心很干燥。周韫方才被吓得手心出了薄汗,被史今大手紧紧一握,却像是被注入了一股平稳的力道,抚平了心中摇摇欲坠的波澜。
      那太神奇了,心口的小白兔一下一下敲起心间的悸动,最初的紧张过后,她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
      天空像一抹瓦蓝的琉璃,“温凉”这个词,让她联想到的就是地图册中的温带海洋。
      西欧的气候图上总是一抹湖水般明净澄澈的绫纱蓝,浅浅的一汪天空,琉璃瓦一般,澄澈明净。
      他掌心的温度,也是这般蓝得纯粹的温凉。

      后来,很久以后,她常常在想,如果那天遇到的不是史今,而是别的什么班长,就那么劈头盖脸把她骂一顿,然后记过处分,那她的军旅生涯……怕是就此毁了。
      可史今没有。
      史今从不会骂任何人。

      医务室。
      护士看见周韫手上沾的纸巾就忍不住想骂人。她用镊子把纸巾一点点夹掉,怕纤维残余到伤口里,又用生理盐水冲了好久,周韫疼得呲牙咧嘴。
      清理干净伤口,用过氧化氢杀菌,然后用纱布包好。伤口不深,可还是打了一针破伤风。
      好不容易走出背处分的阴影,又掉进了时时刻刻怀疑自己会得破伤风死掉的绝望。周韫发誓,她要知道练个枪能练出这么多破事儿来,打死她都不会漠视军容风纪偷跑出来玩儿枪。
      史今趁这个空档去了一趟新兵宿舍,给查寝的排长请了个假。
      周韫出来,史今已经在外面等了一会儿了。周韫垂头丧脑的,走到史今身边,抬头,委委屈屈地,喊了一声班长。
      她都不用检查,已经在心里骂了自己千百回了。周韫发誓她再手欠一定自剁双手。
      史今宽和地笑了笑,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先不回宿舍,去把没干完的事儿干完。”
      “嗯?”
      周韫抬头,史今却没有回答,笑意一如既往的谦逊温和。眉眼间藏着什么,却不肯与她说,像夹杂着暖香的薰风,她知道山谷中藏着灿若织锦的花霖。
      出了医务室的院子有三条路,向左转,是去靶场的路。
      “班长……”她局促地望着他,史今低头,笑意温和,说,“你把那八一杠开膛剖腹了,咱不得去把膛装上嘛?”
      “我……”她低下头,双颊微红,小声说,“我以后,再也不犯错了。”
      史今却问:“明天还想来吗?”
      “诶?”
      “你要是还想学的话,明天看完新闻,我在靶场等你。”
      静静的声音,却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道。
      周韫在夜风里发了疯。
      高城说史今是一块镇山石,周韫觉得他是对的。
      他很安静,从不与人争抢,可不争不代表他就随波逐流。史今内心认定的东西,就是顾绍衡、高城、伍六一甚至整个钢七连一百多号人加起来都不可能让他回头。
      伍六一是头倔牛,可是牛就总有被降服的一天,班长就是那个为他掌舵的人。可史今不一样,史今倔,是骨子里的决绝。像周韫所说,他心里有一杆标尺,只要是权衡所倾,心中涌起的力量,是不会被任何外力所胁迫的。
      后来再回想起那个晚上,她只觉得是自己做的一个梦,梦里大雾弥漫,可却又那么真实。她能够清晰地记得史今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她记得自己无地自容的羞愧,和班长满含期许的谆谆教诲。
      那个夜晚,几乎改变了她的一生。

      那时周韫在班里还是个跟白铁军差不多的后进,每天晨跑跑到小腿抽筋都赶不上冲在前面的甘小宁他们。她有时想,不如干脆就这样吧,作为队伍里个子最矮的兵,她就是跑死了都撵不上伍六一那双一米八的大长腿——她老觉得那家伙脖子以下都是腿。
      人活着总得看到希望,如果看不到的话……
      灵魂会在不经意间一天天被抽掉,只留一具空荡荡的躯壳,她不由想起曝晒在戈壁滩上枯死的胡杨。
      她开始渐渐的只剩下一副躯壳,终日在训练场上晃荡,不知道最终能去到何方。
      可是那天晚上……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第一次听的那么仔细,之前听数学课都没有过那样的仔细。史今只讲了一遍,可周韫全部都记住了。她思路清晰地把零件一个一个拆下来,排放整齐,然后按顺序装回。其间除了摸索了几个肉眼看不见的孔,其余动作毫无停顿。连史今都有些惊讶,他当了五年兵,可枪械的拆分与组装这门课教一遍就能全部学会的,还真不多见。
      他记得,去年入伍的江星辰算一个,周韫是第二个。
      于是史班长不由得在心里唏嘘感慨,这念过大学的兵就是不一样,果真是比旁的兵要聪明许多,一点就透,还时常爱琢磨些旁人都想不出的巧招儿。

      第二天射击课上,教官例行检查了前一天的课业。他掐着秒表下去巡视,用挑剔的目光睨着周遭对着满地零碎儿大眼瞪小眼的兵,一张方正的国字脸越拉越长,距离拉成一杆八一/杠也只有半尺之遥。
      可就在胡教官在心里感慨世风日下师道焉存的时候,一声软软的“报告”在一片死去活来的申吟中响了起来。
      那声音底气明显不足,可饶是如此,还是像一根定海神针插入了被龙王搅合的鸡犬不宁的海浪中,场子里立刻静了下来。
      “谁这么快啊?”四班一个人小声地问了出来。
      场面再度陷入了寂静,胡教官快步走向周韫,因为带着军帽,他还未看出打报告的是个女孩儿。
      胡兵认认真真检查了周韫呈上来的枪,完好的就像刚才压根儿就没拆下来一样。于是他瞪大了眼睛,不由的问:“你分解了吗?”
      周韫点头,“分解了。”
      胡兵看了秒表,数字还在跳动,他刚才忘了记次。
      他摇摇头,把秒表归零:“再装一次,我重新给你计时。”
      兵们闻声,纷纷凑了过来,周遭立刻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周韫难免有些慌,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不过她很快镇定下来,听教官喊了“开始”。
      左手食指还缠着纱布,对操作难免会有些影响,不过好在伤口不深,已经结了薄薄的一层痂,她有时动作慢些,但给人的感觉却是节奏有致,有条不紊。
      周韫很快完成了组装,胡兵看表,1分07秒。
      用时并不算短,周韫动作虽没有停顿,可也并不算熟练。但最值得注意的是,她从头到尾一步都没有错过。
      新兵能做到这一步实属不易,胡兵都有些惊讶,问了名字,才知道是连里那个女兵。
      “你以前摸过枪?”胡兵更加惊讶地问。
      “没有。”周韫坦诚地说。
      胡兵不由竖起了一根大拇指,“孺子可教。”
      引得周围一群大老爷们儿眼里酸的活像是吃了一整座柠檬山。
      接下来的事就在意料之中,一个午休的时间,周韫学神一般光荣事迹传遍了整个新兵连。
      慕名前来请教的人踏破了三班的门槛,白铁军精明的小眼睛里闪出了饥馑的绿光,捋着并不存在的小胡子张罗着要收束脩。
      虽然每日晨跑周韫仍然被甘小宁远远地甩在后面,可史今看得出,她那双日趋变得毫不在意的眼睛却一天天亮了起来。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与以前不同了。

      周韫还是偶尔会在私下里问班长一些问题,有天晚上收枪的时候,史今问她,“既然枪械组装能得全连第一,那么400米越障和五公里越野为什么不跟伍班副争一争第一?”
      周韫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问:“我?我行吗?”
      “你不试一下,怎么知道你不行?”
      于是周韫真的就去尝试了。
      很久以后,她在400米障碍场上,打破了团里保持了一年零三个季度的记录。
      直到她遇到许三多,那家伙一下子就打破了她在团里保持了将近一年的记录。
      你不试一下,怎么知道你不行?
      这句话是史今告诉她的。
      再后来,她把这话教给了许三多。
      她每次都是,她看见许三多,就像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也曾怯懦过,自卑过,也曾怀疑过,彷徨过。可幸运的是,上天让她遇见了那个能给她力量、鼓励她奋勇争先的人。
      她一直都记得,那个人,那个人。
      他们是朋友,好像很久以前,就是已经是很好的朋友了。
      那时她给他的力量,让他成了现在这样的人,一直到今天。
      一个甲子年的时光,恍若是一弹指,睁开眼,也不过只离开了一个转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21』桃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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