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客行》秋葵不能吃

1、第一章 花魁失踪

　　嘉朝敦艮三年，皇帝司承礼昏庸懒惰，朝堂纷争不断，江湖风起云涌。

　　云梦府江州，城东街的药铺。
　　“梅姑姑。”来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身上的旧式褐色短衣，也难掩眉目间的灵气。
　　“呀，椿儿回来啦！坐，姑姑给你倒盏子茶。”梅姑姑见了他，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好。”周椿闻到熟悉的药草味，顿时觉得舒服了许多。
　　梅姑姑生怕他累着，忙不迭地将他摁到木椅上，斟满茶递了过去。
　　“盟会招募如何？”梅姑姑殷切地望着他。
　　梅姑姑口中的盟会，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青天盟会。总会在都城奉天，分会在其余各府。盟众皆是名门正派的弟子。
　　如今世道不太平，江湖险恶，因而朝廷默许盟会和官府合作，来严惩江湖上作奸犯科之人。盟会负责抓捕，官府负责审讯，两者同时破案。
　　周椿轻咳了一声，“自然是通过了，不过我只……”
　　梅姑姑听完前半段，顿时笑容满面，哪里注意到他的后半段，“我就说我们椿儿是承了他师父的天分，这位置是多少名门弟子求都求不来的！看来堂主都觉得你是可造之材…”话还没说完，周椿就噗地把茶水喷了一地。
　　周椿摊手解释：“您真是犯糊涂了。我顶多是个普通小卒，哪里有什么堂主觉得我怎样。”再说，那些个清高的名门弟子才不愿来做“江湖老好人”，成天累死累活。
　　况且他那“不知名”的师父，早就抛下他云游四海了，认不认他这个徒弟还是一回事。
　　梅姑姑安慰道：“好罢好罢，那你别着急，将来有的是机会呢。对了，你入了盟会，上面可有什么事情交代？你师父书信来说，五日后要来看你呢。”
　　这糊涂师父终于想起我了？周椿眼皮跳了跳，但不把这事放在心上。细细一想，自己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七年前。周椿叹了口气道：“是有个案子，待会就回堂里。您放心，就去个四五日。您代我向师父问个好。”
　　梅姑姑还想问点什么，却也不好过问那些机密的事，与他闲聊几句，就进屋帮他收拾行装。
　　收拾干净后，他就向梅姑姑道了声别。
　　话说这云梦府，商贾云集，自古以来就是富庶之地。大街上的铺子，都是卖着时下的丝织绸缎，银饰玉器。不过说起买卖，就不得不提起本府的头儿——楚庄。楚庄乃是天下第一大庄，北通奉天府、安阳府，东至苏吴府，南至岭南一带。起初他们也只是运名贵物件，不过生意做大了，他们便开设西南一带的贸易，顺带运点常用品。例如去春秋楼吃顿饭，你兴许会用上楚庄从西南运过来的筷子。
　　周椿穿着刚换好的灰色短衣，悠闲自在地走在街上。他忽然想起今天没用午饭，便找了一家包子摊。他摸了摸瘪荷包，竟然没带够铜钱。大胡子老板低声道：“去去，穷酸小子，别挡着我做生意。”周椿只得讪讪地离开了。
　　逛着逛着，周椿就逛到了执明堂江州分会正门。
　　“周小弟，这么巧啊。”
　　“见过昌琳兄。”
　　眼前这一身蓝色直裰的男子，名叫孙永，字昌琳。他俩同是小卒，前天才认识的，只因投缘，所以互相了解了一番。别看孙永一股文弱书生气，他实际上是英集会的分堂主。周椿虽然没听过英集会，但是打心眼里觉得他是个厉害人物。
　　孙永道：“不必行虚礼啦。案子为要，快随我一道拜见陈总领吧。”
　　青天盟会只在每个州设一个总领卫，上头有堂主、掌事，下头有领卫、小卒。其职能为派发案子、人手调动、监视领卫，可谓位高权重。
　　于是二人往议事房走去，一路上相谈甚欢。待到了议事房前，却没见到陈总领。反而是那高领卫在房里，翘着二郎腿训话，脾气大得连屋顶的鸟儿都震飞了。
　　孙周二人不得不倒吸一口凉气。
　　要说这高领卫在江州分会里，可是无人不晓。他的义父，掌事高全，人称“高老儿”。
　　高全为人跋扈，势力庞大，甚至唐堂主都要让几分。他与万年老敌锦州陈掌事明争暗斗，双方巴不得揪出什么把柄。不过论人脉，陈掌事还是略逊一筹。有人说江州知州和高全私底下称兄道弟，更有人说他是孟章堂的人。
　　孟章堂便是总会，位于天子脚下的奉天府。老实说它也不比执明堂厉害到哪儿去，顶多就是盟主吴竹坐镇。不过江湖传闻，奉天府尹洪熙方在里头插了一脚，如今的盟主怕是形同虚设。
　　都说金殿之上难论江湖事，因此不成文的规矩便是只要不出格儿，朝廷江湖两不相干。盟主怎么会被官府架空？
　　这就得从盟会本身说起了。青天盟会不论门派大小、武功高低，只要是条敢为的汉子，你都可以入盟。除了那些碍于面子入盟的“大侠”们，一般盟众的武功水平都是难以言说。既然实力如此不堪，盟会就以“赏罚分明”的原则，防范那些吃白食的。那么赏钱是从哪里来？自然不是盟主，而是朝廷通过奉天府上的密折，酌情下发。
　　有了这层关系，谁都想和奉天府有个交情。
　　何况洪熙方是谁？朝廷钦定的正三品奉天府尹，其父乃晟国公兼太子太师，其母为当今圣上最敬重的姐姐永安长公主，他的两位哥哥都是三品以上的京官。其党羽与当今内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年傅尧一党分庭抗礼，时称“洪家党”和“年家党”。
　　青天盟会里的人，可不是个个都想行侠仗义，有些人只是想挂个虚衔叫着好听。说不定还能和奉天府搭上关系，混个小官做。由此，不少盟众在暗地里为洪熙方做事。
　　所以这高掌事到底是盟主那边的，还是洪熙方那边的，谁都没个准数。盟里的人都对他敬而远之，生怕招来祸端。这也就给了高领卫横着走的资本，有了这么一个义父，别人不服也得服。
　　“外头的也听够了？进来吧。”高领卫穿着蓝色直裰，头戴小帽，翘着腿像个大爷似的。孙永穿的也是直裰，如果说他给人的感觉是儒雅，这高领卫的就是无赖。
　　周椿的眼皮跳了跳，光是这语气都让人觉得此人不善。
　　屋里的陈设是十分气派的，但因现在的气氛，周椿也不好乱瞟。
　　三人沉默了许久，孙永本来是想等高领卫发话的，奈何等不住了。因而随便找个话题，“高领卫为何事而恼？”高领卫略为烦躁道：“我叫他把凝脂楼的小娘子带过来，他却让人跑了！算他走运，我今天不想见血，否则定要打得他断手脚！”孙永小心翼翼道：“这…这是盟会啊，怎么能让风尘女子进来？”
　　高领卫眯了眯眼，“这是我义父的意思。你是新来的吧，听过我义父的名号么？”
　　周椿回道：“高掌事的‘大名’，自然是听过的。只是领卫您在这喧闹，恐怕给人落了口实。”孙永使了眼色，示意周椿噤声，又说道：“我们的确是新来的。鄙人孙永，这位是周椿，我们对您敬仰已久了。不过我们还有公务在身，还请您告诉我们陈总领在何处？”
　　高领卫哂笑道：“找他作甚？我的意思便是他的意思，这次带你们查案子的，是我。”说完，示意二人坐下。
　　说罢，高领卫拍了拍手，就有一个亲信拿着两个锦盒子进来了。高领卫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两位兄弟懂我的意思吧？我这个人做事不喜欢暗着来，望你们管好嘴巴知道做些什么。”说到后句的时候，高领卫还瞪了周椿一眼。
　　孙永倒也罢了，可周椿头一回碰到这种事。他当然知道这里头是什么，这次承了他的情，以后怕是无数次了。周椿最恶心这种人，简直是盟会的烂蛆！
　　他深知得罪高领卫是不行的，就假装推脱道：“小弟还未给盟会做出什么事，何德何能让领卫您这么关照。等这个案子成功了结，领卫再赏也不迟。”孙永本想收下那一份，见他这小弟都表了态，自己又怎能厚着脸皮收下？于是跟着周椿推脱。
　　高领卫冷冷笑道：“二位是不给我面子了？以后不该拿的别拿！”孙永赶紧圆场：“是是，一切听您。叫我们往东，绝不往西。不过还得请您说说这案子。”
　　高领卫懒得开口，直接由他亲信来说， “二位可知道最近凝脂楼的花魁莫名失踪？”
　　孙周二人略感无语，从未进过烟花之地的他们，直说不知道。
　　亲信道：“五日前花魁毓秀失踪，凝脂楼报了官，至今没有结果。而后她们又选出新一任花魁流珠，就在前两日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两人晚上失踪，第二天被发现不见的。”
　　孙永道：“不会是和哪个伙夫逃跑了吧？”
　　亲信笑道：“哪里有这么容易，你是话本看多了吧。几年前就有一个姑娘逃跑，后来被人抓了回来，活生生地剥脸皮子。此后就再没姑娘敢这样了，何况是花魁？锦衣玉食，而且不出多少年碰到世家子弟赎身就可以离开了。况且官府的人搜查了她们屋子，并没有东西丢失，账目上的银钱也未曾提走。”
　　孙永问道：“她们两人有什么仇家？不过两位花魁失踪相差几日，凝脂楼肯定加强了巡视。这么说来应该是凝脂楼摊上了一个不得了的仇家。”
　　亲信不可置否，却又摇摇头道：“起初官府的人也这么认为，但凝脂楼还是有点来头，旁人巴结还来不及，更别说招惹了。屋子里也没有发现什么打斗的痕迹。”
　　周椿挑了挑眉，竟然一点痕迹都没有？他在房中踱步许久，高领卫看着他晃来晃去都有些不耐烦。周椿忽然问道：“她们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想暂时离开，却遭遇了不测？”
　　高领卫一脸戏谑地看着他，“深更半夜的，离开？她有什么能耐？她们当上花魁后可都要去恭王府上唱曲舞乐，现在人不见了，我们反倒成了给恭王府出气的！啧，三日之内不破这案子，你们都得玩完！”
　　说罢，他将腿一放，拍拍屁股走人了。亲信也跟着走了。
　　高领卫口中的恭王，便是当今皇上的异母弟弟司承启。此人表面上风雅得体，私底下到处沾花惹草，撩拨有姿色的小娘子。凝脂楼的林妈妈也是看中了这条财路，就把每一任花魁送到恭王府上，服侍恭王一阵子。
　　周椿的指节敲打着扶手，沉闷的哒哒声回荡在房中。
　　孙永道：“你的推测倒也是个新的方向，不过我们还需要找些证据。”周椿点点头：“她们偏偏在恭王府这个节骨眼上失踪，看来我们还得去那查查，不过就怕他们不赏我们面子。昌琳兄，还得请你出马了。我先去凝脂楼那边看看。”
　　孙永见周椿要走，连忙在后边拽着他，两人差点挤成一团。孙永笑道：“好说好说。好兄弟，这么紧张做什么？那高领卫还没发话呢，我们先去岂不是目中无人。同我去吃杯茶，想谈公事也随你。”
　　周椿道：“好吧，但我这瘪荷包不许我装阔爷啊。”
　　孙永哈哈笑道：“好好好，今儿我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