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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谢舒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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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树灼灼开始飘落的暮春时节,谢舒青越过高岭大河,踏过青色草地染上的红,抖落一身风尘,来到繁华清京。
他还记得城南的茶馆每年都会最早上新的龙井茶,从广茂渠旁的临江仙酒楼上可以看到最熙攘的街道,人头攒动,络绎不绝。尤其是夜晚,上元佳节的灯火映着广茂渠光华流转,宛如一条流动的玉带,仲秋之夜的圆月铺在水面上粼粼闪烁,皎如银盘。还有书馆、酒肆,北面可以俯瞰全城的山……
当然,印象最深的当属谢家旧宅,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他怀念那里的一草一木,更想念启蒙恩师——他的叔父。
他推开了酒楼雅间的门,瞧见珠帘后正襟危坐的人。然后他撩开了珠帘,行了一个晚辈礼:“舒青见过叔父。”
面前的人与几年前无二,依旧眉目清冷,空远淡漠,只是瘦了许多。
“坐罢。”上座的人颔首示意他坐下,而后缓缓开口,“一晃儿青儿都这般大了,自个儿从扶桑来清京都没问题了。”
“啊啊,叔父,青儿都十七了,在扶桑老家,这个年纪的兄弟们早都外出游学了呢。叔父不也高中了状元?”
谢为空唇角漾起一抹苦涩的笑,还没完全漾开就化成了欣慰:“是啊,青儿大了,有出息了。”
“可比不上叔父。”谢舒青嘀咕了一句,把一个油纸包放到两人面前的桌上,“叔父,这是父亲让青儿带的……扶桑特产。”谢舒青越说越不确定,父亲把这东西交到他手里时只很随意地说了一句“家里产的,给你为空叔带些去。”复又叮嘱,“一定亲手给他”。谢舒青觉得很怪,但也不敢多问。
谢为空伸手去拿,问道:“你父亲最近如何?他……青儿?”他的话忽的顿住,目光落到自己被对方捉住的手腕上。
“叔父,你这腕子怎么了?青儿这有活血化瘀的百花玉肌膏——”
原来是方才衣袂滑落,露出了手腕上的勒痕。他有些无奈地看着面前一脸焦急的侄儿,唤了一声“青儿”。
泠泠一声“青儿”让谢舒青怔了一下,旋即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立即请罪道:“是青儿逾矩了,还请叔父责罚。”
“也罢。你也是一片好心,以后万不可如此鲁莽。”
“是。”少年连忙应下,复又拿出药膏,小心翼翼道:“那青儿给您上药了。”低眉顺眼的少年悄悄抬眸瞥了一眼面前的人,见他没有拒绝之意,便眉开眼笑,拉住他的手挖了点药便往上涂。
叔父的手凉凉的。世人都赞他冰肌玉骨,有仙人之姿,可少年却知道,叔父的手从来都如玉如冰,直直凉到人心尖儿,好像永远也捂不热。
启蒙时,便是这只玉做的手裹着他的小手,教他习字。只一次,他便喜欢上了这温凉的触感。在小孩子最闲不住的年岁,旁的小孩子都想方设法逃学嬉玩的年岁,他竟爱上了学堂。他喜欢看叔父读书写字,在小小孩提心里,博闻强识的叔父便是神祗,是仰之弥高的山,是他心底的光。
叔父无所不知,叔父无所不能。他景仰他。
少年细细地涂着,神情认真。属于少年人的温热的手抓着他叔父冰凉的手,直到那凉玉也生出一丝暖意。
“回叔父,父亲说一切都好,让您不要挂念,还让您保重身体。”
谢为空闻言,垂下眼睑,轻轻“嗯”了一声,几不可闻。
雅间的门忽的开了,有力的脚步声比在门外清晰了不少,惊得谢舒青停下了手中的活儿,望向门口。
隔着珠帘,他瞧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一个放浪不羁,透出一股凌厉,让人不由得生出臣服之心。另一个则是小小的怯怯的,亦步亦趋地跟着。
“草民见过秦大人。”德武十年的探花郎,炙手可热的右相,叔父的政敌秦赋宁,他怎么会不认得?
秦赋宁好像没看见他,径直走到谢为空身边,扯过小凌谌:“这小家伙闹着找你。”小凌谌抬起水灵灵的眼。
“宋景呢?”抱起小凌谌,谢为空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秦赋宁冷笑一声,看了一眼仍在行礼的谢舒青,道:“谢贤侄还请起。只是这药就别上了。”在谢舒青错愕的注视下,秦赋宁挖出一点药膏,捉过谢为空的手,“本相亲自来。”
清凉的药触手滑腻,温柔的触感让谢为空一怔。
紧接着指尖温暖湿润的感觉惊得他猛然回神。
艳红的唇已经离开了他的手指,诱人的唇瓣一张一合:“归远,你在想什么?宋景还是谢舒青?”他丝毫不在意旁边看傻了眼的谢舒青与一脸懵懂的凌谌,灼灼目光定在谢为空脸上,执起他的手又落了一个吻。
谢为空先是楞了片刻,呼吸有些急促,想甩掉他的手却又挣不开,眸中蕴了一丝无可奈何。他冰凌般的目光对上秦赋宁炽热的目光,秦赋宁知道,他恼了。
或许是羞愤。毕竟一个是侄儿,一个是学生,却在小辈面前被轻薄了。秦赋宁越想越兴奋,眸中也是露骨的轻佻放浪,甚至伸手想去揽谢为空的腰。
如果在这里把你办了,你会如何。
我真期待。他舔了舔唇,伸出的手却被人一把握住。
温凉如玉。
“小谌,让舒青哥哥带你出去等着罢。”声音依旧清冷。
谢舒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去的。出门的那一刹那,他仿佛看见珠帘后的两人相拥而吻,让他的心狠狠颤了一下。
而那两人确乎如此。秦赋宁抱着他,在他唇上落下一个疯狂的吻,粗暴碾压着淡色薄唇,毫不怜惜地掠夺他口中的美味。谢为空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来,玉白双颊也染上了绯红。一时只听激烈水声与粗重呼吸声交叠。
他要在谢为空的侄儿面前折断他的根根傲骨。这样想着,他解开了谢为空的衣服,伸手探了进去……
门外的谢舒青表情呆滞,活像一具行尸走肉。
他想到了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
当年宫变惨烈。宫城内处处是兵刃相撞的冰冷,女人的哭泣声与嘶喊声,多少红颜成枯骨,血染红天际。那天日未出,只有赤色的云层。淅沥春雨滴答在宫殿外的白玉阶上,一遍又一遍地冲洗着斑驳血迹。
清京人心惶惶。几个世家府邸人声喧阗,火光冲天。凌大将军的府邸被团团包围,而凌钰本人还在边关酣战。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只有谢家,与往常无二。谢家没有被抄家,下狱的自始至终只有谢为空一人。旁的世家元气大伤,只有谢家矗立在满城风雨中。谢为空还被放了出来,迎进秦府。
让人如何不多想?
谢家人迁回祖宅,脏水悉数泼到谢为空身上。昔日为人称颂的左相大人,成了为保平安左右逢源的小人。
“左相为了能出来,求着要见秦大人呢。”
“听说还没接进了秦府。你说依秦大人的性子,引这么个标志人物入府,恐怕也……”
“呦,真看不出来啊,左相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原来那清高是装的。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
流言像一把精致小巧的匕首,刺在谢舒青年少的心上,挑开血肉,鲜血汩汩。
他不相信。他不信叔父会用机密卷宗换取性命无虞,亦不信叔父会委身人下,婉转承欢。他见过纨绔们豢养的男宠娈童,个个娇媚可人。可叔父清冷高贵如九天神仙,又怎么会?却是泪流满面不自知。
“舒青哥哥?”小凌谌拽了拽他的衣袖,怯怯地唤了一句。
谢舒青猛然回神,胡乱抹了一把泪。也不管濡湿的前襟,嘴唇哆嗦着翕动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只伸手握住了凌谌的小手,如同溺水之人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一样。
雅间内骤雨方歇,心情颇好的秦赋宁朗声唤他们进来。谢舒青只得收敛好情绪,领着小凌谌进去。
甫一进入,他便觉得这气氛不太对。首先是一室的暖融之感,暗香流动,让他呼吸一窒。而后便抬眼瞧见了一脸餍足笑意的秦赋宁与正襟危坐的叔父。仿佛他之前看到的不过是一个幻象。
可是,谢为空雪白颈子上的痕迹却是打破了幻象,刺得谢舒青的眼生疼。他默默别开眼低下头神情痛苦仿若烈火烹油。他一刻也不想多待。
可天不遂人愿,那个让他心目中的神祗跌落凡尘的人懒懒开口:“谢贤侄今次北上,所谓何事啊?”
“不过是家父久不见其弟,甚为想念,便唤小辈走一趟,捎些家中特产,慰问一二。”谢舒青垂眸敛眉,斟酌着词句。
秦赋宁的目光落到了桌上的纸包上,让谢舒青打开。
彼尔维何,维常之华。
谢为空的眸子一凝。那是一包细碎的棠棣花。
“呵,呵呵。你堂哥真有意思,竟送了一包花来。”秦赋宁笑着揽过谢为空的腰,却在一瞬间眯了眯桃花眼。
——谢归远身形僵硬,似在凝神思索。这花,有什么问题?
——也是,谢舒青千里迢迢不可能只为送花。
不过眨眼间,思绪千丝万缕,根根缠绕。
他挥手让谢舒青退下。
谢舒青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神魂似游离九天之外,飘飘荡荡的。像是一具没有魂魄的躯壳,麻木至极。
酒肆的老板就是看到了这样一个失魂落魄的少年走了进来。他眼睛一亮,也没那心思去猜少年是死了爹还是没了娘,单看这架势,摆明了是要借酒消愁啊。
果然,少年一挥袖子,“上酒。”
嘈杂的小酒馆里,长袍少年一杯接一杯地饮酒,俊朗的眉眼晕开一丝雾气,英气的面庞染上了一抹绯红。
人声驳杂,但谢舒青却独独听见了“谢为空”三个字。
好像是有人谈及叔父了吧。他举杯仰头喝尽。
作为谢家嫡子,一甲状元,当朝左相,不管他本人是何等的清高孤傲,高不可攀,“谢为空”倒一直是人们的谈资。谢舒青每每听到称赞他叔父的话,嘴角就会抑制不住地上扬。那就是他的叔父啊,谢家宝树,空谷幽兰。
他自顾自想着,弯起了唇。但很快,笑容就凝在了脸上。
“自那秦相有了谢归远啊,都不去逛花楼了。”
“呦,那谢为空当真有如此魅力,把万花丛中过的秦大人迷成痴情儿了?”
“怎么可能,谁不知那秦相是个风流浪子,长得那是个妖娆。他那样的,要什么女人没有?”
“就连男人,也往上凑呢。那谢为空不就是?也不知道,清雅卓绝的左相大人床上功夫如何呢。”
“什么清傲风骨,怕都是装的吧,指不定床上怎么浪荡呢。”
一阵巨大的噼啪声响,让几人的谈话戛然而止。
木桌被掀翻,酒壶、酒杯滚了一地,下酒菜混着酒水漫在地上,一片狼藉。
还没等众人完全安静下来,掀桌少年已然揪住一人衣襟,对着那人的脸狠狠来了一拳。
少年与人厮打起来。虽打得毫无章法,可仍能看出来是个练家子。这种不要命般的疯狂打法让对手都有些害怕。他们叫嚷着“哪里来的疯子”也拥了上去。
一时之间,竟也没人敢上前劝架。
直到一蓝衫男子飞身跃进酒肆。
他浑身凌厉气势让人不容忽视,甫一张口,便是声沉丹田
——“住手!”一声急喝,便震得桌上酒盏摇晃,亦震走了满堂醉汉的七八分醉意。
连厮斗之人都停了手,几双眼睛聚在那一人身上。
蓝衫男子剑眉星目,不怒自威,一身的正气凛然。一只手还覆在腰间悬挂的宝剑上。
打红了眼的谢舒青也偏头看他,墨发散下,额上还有一道血色擦伤,最要命的是眼睛,带着几分醉意与几分疯狂褪去的懵懂,目光有些涣散。
蓝衫人足尖轻点,掠过前面几排木桌俯身揽住少年腰身,另一只手上多了两枚银锭,腕子灵活一翻,两枚银锭飞出,一枚弹到与谢舒青打斗之人的胸口,那人立刻接住,另一枚稳稳落到了老板缩藏着的柜台上。那老板登时停止了咒骂,转而夸赞掀桌少年是他的福星——这锭银子够他卖一个月的酒钱了。
在众人的惊叹声中,蓝衫人带着谢舒青飞身离开了酒肆。
“啊,那是‘青松剑’蓝峰!”有人认出了蓝衫人。
“蓝大侠竟然来了清京?”
“那小公子什么来头?”
……
不管酒肆中的热火朝天,被蓝峰带回客栈的谢舒青依旧一脸郁色。酡红脸颊藏在墨色长发之后,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惶恐又无助。他不过是个十六七的少年。
可也不小了。蓝峰温柔地抱了抱少年,谢归远与秦杳书中第,入朝为官,自己亦是如此。可是,他不愿让怀中的少年快快长大,变成谢归远那样,变成……自己这样。他轻叹一声,怜惜地吻了吻少年的发顶。
少年一动不动,静默而顺从。蓝峰从未见过如此温顺的少年,忍不住想要抱得久一些。
“江隐北,江……隐北……叔父他不是那样的人。不是……”少年的肩膀一抖一抖的,泪珠沾在轻颤的长睫上,瑟瑟的样子像一只可怜兮兮的小猫。蓝峰眸色一晃,抱得更紧了。
平复了心情的谢舒青拂下蓝峰的手,冲他微微一笑,道了声谢。蓝峰目光复杂地看着兀自整理仪容的少年,开口道:“你可知……你方才抱着我的时候唤的谁?”
江隐北……他的动作顿了顿,为什么会是他!那个怀抱过于温暖,就像江隐北曾经给予过他的一样。
————
初秋的扶桑,依旧带着一抹亮眼的绿意。秋风携了点凉爽掠过高低错落的房屋,拂过院里老树青色的树叶,化作书轩窗牖上的一滴露水。
谢舒青便是在这里读书,也是在这里初遇了江隐北。
彼时他读书读累了便会抬眸望向窗边的老树,轻摇折扇,嘴角含笑的江隐北就这样闯入了他的世界。翠叶下的青年绚丽夺目,眸中似盛有万里星河,千家灯火,灼灼不灭。他唇边的笑意融融,恍若初雪乍晴,春雨初霁般的惊艳,又似冰镜方裂,积雪始消般的柔和。
见有人看他,青年缓步而来,“唰”的一声收起折扇,见礼道:“可是谢小公子谢舒青?久仰大名。”
初见是美好的,然而接下来便不胜人意。
“谢小公子竟不认得在下?在下好歹也是德武十年的二甲第一啊。”
“你是……江澜江隐北?”
江澜骄矜地扬了扬下颚:“正是在下。”
往后他便切身领略到了江隐北的聒噪。
“小舒青,我毕竟是你为空叔的同年啊,你不唤我声叔,也得叫我一声哥哥吧?哪有直呼长辈姓名的?来,叫声哥哥听听——”
“……”谢舒青放下书,偏头看他,眸色认真,“江隐北。”
江隐北:“……”
“你怎么整天闷在这小破地方?好男儿志在四方,别文文静静的和个小姑娘似的。”
“小舒青你这里写错了。”
“小舒青你看叶子黄了。”
“小舒青……”
“小舒青……”
“小舒青!”这一声短促有力,惊得谢舒青孱弱的身子停止了颤抖,握着长剑的冰凉双手被温暖包裹,他睁开紧闭的双眼,锃亮的剑身在浓沉夜色中反射出银光,让他看清了对面的那个人。对面的人一脸忧急,俊美的脸上溅上了星星点点的血沫子——是江隐北。
谢舒青的心一下子放了下来,原本紧紧攥着的剑“当”的一声落到地上,心底也有什么壁障随着那一声碎裂,下一秒他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他逐渐直起瘫软的身体,抬起埋在他胸口的头,只是声音还很虚弱:“我没事。倒是你,为什么来——”音调陡高又忽停,生生止住咳喘,口中涌出鲜血,暗红没入深深夜色。
“江隐北,走。”
他说,江隐北,走。
江澜怔了一下。旋即想起自己是要查探他有没有受伤的。然而刚要动手便被抓住了。少年手心冰凉的汗沁入他的骨头。少年的力道很大,好像拼尽了全力。
“江隐北,走。”
这一声,宛若平地惊雷,让江澜的心一震。他揽着谢舒青的腰,飞身掠上青瓦飞檐,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少年肩胛骨伤口的汩汩殷红,亦湮没于茫茫夜色。
————
“你也知道这传遍清京的流言了。”
谢舒青定定地看着蓝峰,轻叹一口气:“蓝大侠,你也知道这都是流言。”
“可你心里,还是信了,不是么?不然,怎么会在酒馆大打出手?”蓝峰直直对上他的目光,眸底平静,波澜不惊。
“是秦赋宁——”
“谢舒青,”蓝峰颦眉打断他的话,“你不觉得,这几年谢归远变了吗?他不再那么难以接近了。”
谢舒青突然就想起了江隐北曾经说过的话
——“你叔父?他——?就是块冷冰冰的金子,绚烂夺目,但是一旦有人靠近啊,就会被那光芒灼伤。所以,”江隐北一挑眉,甩手合上了折扇,“我很佩服秦杳书。”
——“小舒青,哥哥错了。你和谢归远才不一样呢。他就是块石头,无心无情,和没了七情六欲的和尚似的。你可是大好年华的翩翩少年郎啊。”
“是……吗?”谢舒青苦笑一下。
他想起幼时的启蒙,明明是十几岁的少年人,叔父却像霜雪一样冷,精致的面容如冰雕雪琢一般,没有任何波动变化。他的手很凉,像三九寒冰。
他是月下幽兰,雪上寒梅,清高孤傲,孤芳自赏。
入仕后依旧如此。他挺拔的身姿立在巍巍宫城中,好似金碧辉煌的金銮殿中开出了一枝雪莲。
“是。”蓝峰看着他。
谢为空也是会笑的。他笑起来,便如十里荒芜开出了灼灼桃花,千里清江铺就了无边莲华,捧出硕大的桃实、莲子,引人采撷。
谢为空也怒也无奈。繁重政务不会让他皱一下眉,可他偏偏奈何不了一个秦赋宁。
他会对谢舒青微微一笑,叹一句“青儿长大了”。
他会抱着凌谌轻轻哄着,教他习字。
他会怜惜宋景,邀他读书。
好像……是不一样了。可是,为什么?
“你们谢家人啊……”蓝峰顿了顿,犹豫了一下才说出那个名字,“……江隐北不也改变了你很多?”
刚到扶桑时,他还是个只会读书的文弱书生。
是江隐北教他习武。夏日树荫下少年人挥汗如雨,红润的面庞散发着属于少年人的朝气活力。
是江隐北带他行游。策马江湖,横渡大川,赏火烧烟霞,看云海日出。
江隐北带他做了多少他不敢想、不敢做的事?
他曾立志要成为叔父那样的人,遗世而独立。而如今,他依旧景仰他,却不想再成为他。
因为他已经成为谢舒青了。
他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已发不出声音。
“……谢谢。”他嗓音低哑,“谢谢你帮我解围。”
蓝峰顿了一下,“报恩而已。”
他还记得,那晚书院灯火通明,他拖着浴血的身子倒在了窗边,吓了谢舒青一跳。少年身上清新的草木香气让他心安,他终于只撑不住,倒在少年怀里,沉沉闭目……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少年低眉一笑。
他定定看着眼前的少年,神色认真:“救命之恩,岂是小事?蓝某必定感念于心,永生不忘。”
少年笑笑,随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