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屋内堪堪点了几支烛,灯火如豆,柔和的光洒在黑白棋盘上。
秦赋宁落下一枚黑子,启唇打破静谧:“今天的那个孩子,到底是谁?”
谢为空执子不语。纤长玉指轻轻捻着温润白子,面色沉静,更衬得目若静水,气质如兰。
秦赋宁恨极了他这副模样,却又爱惨了这样的他。
“你不说,我也知道。这不难猜。”他道,“能让你悉心教导的,也就那几个家族的孩子了。淮南王把凌家小子接进了王府,想必那孩子就是凌谌了。”
谢为空落子,依旧眸色淡淡。
“谢归远。”秦赋宁忽然握住谢为空羊脂玉般的手,惊得谢为空抬眸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
秦赋宁的桃花眼很是勾魂,深情的眸子可以顷刻溺毙一个人的心。谢为空看着他的眼,看了好久。
“你和凌束节,到底谋划了什么?”
“谋划谈不上……”谢为空的话戛然而止。他怔愣了一下,而后垂下了眼睑。
秦赋宁的手顺着他光洁的小臂滑进了他袖子里,引得他一个激灵。
“你果然和凌束节,还有联系。”秦赋宁一手摩挲在他手臂上,另一只手按在心口,一双妩媚风流的眸中蕴着点点哀伤,仿佛心痛至极,“归远,我吃醋了。”
但谢为空却在他眼底看到了丝丝笑意。
早闻秦家公子风流倜傥,小小年纪便是秦楼楚馆的常客。想必他就是靠这双勾魂的眼睛,俘获了姑娘的芳心罢。
谢为空颦眉,想把小臂从他手中抽出来。
然而却被秦赋宁紧紧握住了。他的眸中透着点点无奈:“谢归远,你真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手却在他白皙的肌肤上掐出一道红痕。
谢为空垂眸不语。宽大的衣袂因着方才的动作垂落到棋盘上,扰乱了一盘棋局。
“我真的好伤心呐。”秦赋宁哀怨的眸子可怜兮兮的,但是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你和凌束节的儿子言笑晏晏,还与王府的那个小侍卫眉目传情,你心里还有没有我?”
谢为空猛然起身,挣开他的手,红痕被完全遮掩,他敛眉,瞧不出喜怒,声音依旧平静:“秦大人今日看来是累了。”所以才如此疯言疯语。
“你说,那个小侍卫生得一副如此好相貌,颇具龙阳之姿。我要不要把他也接进来……”秦赋宁亦起身,将谢为空圈在怀里,双手撑在小几上,附在谢为空耳畔吐气。
谢为空后腰抵在小几边缘,虽被禁锢着,但仍是沉静如水,巍然不动,“秦大人当真是累了。”却是直接打断了秦赋宁的话。
“我累没累……归远你要不要试试?”他这话说得暧昧至极,声音慵懒妩媚,还带着一丝挑逗。若是一般人听了这话,定是脸红心跳,羞愤难当了。
他张嘴,咬在了谢为空的脖颈上。谢为空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却仍是镇定自若。“天色已晚,秦大人还是尽快休息为好。”
秦赋宁埋首于颈窝,声音瓮瓮的:“那不如,归远你与我一同就寝。可好?”
谢为空见状,料定此人又是疯魔了,索性闭口不答,任他在自己身上啃咬,留下深深浅浅的牙印。
“谢归远,你知道什么时候的你最好看吗?”秦赋宁挑起眉,语调轻浮,“就是现在。”白嫩肌肤上的暧昧印记与一身的清高格格不入,让我有种,把你玷污了的感觉。“还有便是,在床上的你。”红红的眼眶不断溢出泪水,清冷的脸上浮现出媚态。
他说着,摸上了谢为空纤瘦的腰。
但其实,他最喜欢的,是金銮殿上那个沉静答题,树下那个一眼万年的少年啊。
他最恨的,亦是那个洁净若莲,清雅如兰,修拔似竹的谢家宝树啊。
凭什么,我秦赋宁就要屈居第二,你谢为空却高高在上!我踌躇满志与你比了二十余年,到头来你告诉我,你根本没想过与我比什么,你根本不在乎!
我秦赋宁这么些年,活得像个傻子。
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他好恨。
恨谢为空永远都是一副清高淡漠,无欲无求的样子,恨他的泼天才华,恨他总是压他一头。
旁人愈是赞谢为空清幽风骨,他便愈是放浪形骸。仿佛是要人看看似的,我秦赋宁与他谢为空可不同。
对于谢为空那通身的气韵和浑然天成的风骨,他嗤之以鼻。他想打败他,他想看见一个失意的谢为空。
然而他做不到。
谢为空依旧每日从容不迫地上朝,他清冷的声音落在丹陛上,如温凉的玉石敲击在他秦赋宁的心上,余韵绕耳,经久不散。而他对他的心思亦日渐扭曲,他想毁了他,他想看他从云端跌落。
他大概是疯了,魔怔了。
后来他真做到了。他看着谢为空汲汲营取的一切轰然瓦解,他看着谢为空锒铛入狱,他看着谢为空受尽折磨,他看着谢家群龙无首,门可罗雀……
当他一袭锦衣华服站在阶下囚谢为空面前,听着铁镣铮铮时,他从未如此快乐过。
亦从未如此失落过。
可谢为空依旧是那个谢为空。他挺拔的身姿立在一方狭小,气定神闲与淡漠冷傲的气韵交织,勾勒出永远笔直的清影。他的眸子澄澈依旧,无悲无喜,看不出哀伤,悲愤,失落。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他回眸看向噙着笑的秦赋宁,悠远淡漠,空长无物。清明澄澈一如当年。
树下的那个新晋状元郎与眼前的这个阶下囚的身形渐渐重合。这些年,他竟是没有变过。
他向秦赋宁微微颔首,就像每日早朝问好那样,今日也并无特别。那一刻,秦赋宁仿佛看到自己金玉外表下那残破不堪的魂灵。
明明是秦赋宁赢了,得到了所有,谢为空输了个满盘。
可是谢为空不像个输家。他淡定从容,处变不惊,不似阶下囚,倒还是那芝兰玉树般的左相。他垂手而立,一站便是几个时辰,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谢府如今一盘散沙,谢大人不想回家看看么。”秦赋宁瞧着他,唇边弯起一抹弧度。
那人闻言,似是怔了一下,轻轻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若我说想,秦大人会让谢某去吗?”
“未尝不可。”岂料,秦赋宁竟嬉笑着握住他的手腕,眼波荡漾,“这牢中阴冷,归远不如……先入住寒舍?”
谢为空挣了一下,却只换来了铁镣沉重的响声与勒出的红痕。索性任他抓着。只是颦了颦眉,一双古潭似的眸子定定瞧着他,像是有锐利的冰凌飞射而出,裹挟着冷气,直看得他心尖一颤。“你待如何。”声音亦低了些。
“谢大人冰雪聪明,想必是猜到了。”秦赋宁迎上去,直直对上他冰封的眸子,还俏皮地眨了眨眼。
“你最好,适可而止。”
冰冷的话,半警告似的语气,居高临下的态度,让秦赋宁彻底失控。
“谢为空。”他拽着谢为空的衣襟,挑起桃花眼,“这份人情,你承也得承,不承也得承!”他双目赤红,笑容凝固成狠绝,死死揪着谢为空衣襟,骨节泛白。
谢为空却是垂下了眼,长睫掩下晦暗不明的眸子,教人猜不透他的想法。他神色如常,好像身陷囹圄的人不是他,被人威胁的也不是他。
秦赋宁却是厌恶极了他这般模样,低吼着:“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你不会。”他抬眸看了一眼气急败坏的秦大人,那双风流的眼眸早已通红,流露着愤怒与癫狂。谢为空从未见过这般的秦赋宁,在他印象里,秦赋宁永远是那个快马轻裘,玩世不恭的纨绔子弟。
而如今……
算了,不想也罢。
他微微一笑,答得有恃无恐。
不管是哪个秦赋宁,都不能杀他啊。他早就算准了,秦赋宁需要他去安抚谢家。其实,没有什么是他意料之外的,包括淮南王的政变、自己的牢狱之灾、谢家目前的形势。若说他意想不到的,便是他的同僚,他的政敌——秦赋宁了。他看不透这个人,也根本没法理解他的想法。
他们明明同是世家嫡子,同年中第还同朝为官,却是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谢归远……呵呵。”秦赋宁松开手,自鼻腔发出一声冷笑,又恢复了他吊儿郎当的本性,眯了眯眼,“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谢大人啊。”
————
秦赋宁懒倚美人榻,拈了颗葡萄放到嘴里,示意面前的人继续说。
“回相爷,谢大人回府后不知与谢家人说了什么,竟是要决定回扶桑祖宅了。”
“哦?有意思。”秦赋宁擦了擦手,“便让他们回去罢。”
“还有,凌大将军府被王爷戒严了,据说凌大将军的独子被王爷接到了王府。”
“凌谌那个小娃娃?”
“正是。”
秦赋宁嗤笑一声,起身向外走去。
“备车,去谢府。”去接谢为空。
————
马车载着左相右相来到秦府,秦赋宁早已打定主意把谢为空留在家里,他实在不放心让谢为空回扶桑祖宅,那不就是放虎归山了么?何况,他也有私心——
“谢归远,今日难得有空,不如坐下来好好谈谈?”他拎了酒,笑意盈盈地走过来,傍晚的余晖洒落在他肩上,镀了一层金光。
谢为空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微微颦眉,“谢某……不会饮酒。”
秦赋宁站在他旁边,斟了两杯酒,听罢他的话,耷拉下眼睛,很是委屈道:“归远,你可是还承了人家一个人情呢,结果就这么敷衍人家,连杯酒都不愿喝。”见谢为空依旧神色淡淡,他举杯贴到唇边,侧头看他,媚眼如丝,勾魂摄魄,朱唇轻启,柔媚的声音直撩人心弦:“要不要,我喂你啊。”缠绵之音勾出了一个小尾音,然后含了一口酒,红唇上沾满了晶莹酒液,配上他那副勾人模样,平添了一抹淫靡。
谢为空被他的样子惊了一下,愕然对上他饱含情丝的眸子。生怕他会不管不顾渡酒过来,谢为空立即执起酒盏一饮而尽。
“咳,咳咳……”许是酒过于辛辣,他又喝得太猛,竟不住地咳嗽起来,自喉头冲上来的酒劲让他蹙了下眉。
脸好像有些烫,不知道红了没。
秦赋宁已经咽下了口中的酒液,坐在了他对面,当然还不忘在他面前舔了舔唇。
“嗯,这才乖。”秦赋宁托腮直直看着对面的人,看他微弯的眼角里呛出的泪花。
这样才自然,“高岭之花”。
他又将两人的酒盏斟满,眼神飘向远方,眸底不自觉地涌出笑意,像是陷入了回忆,缓缓开口:“哈,想当年父亲还健在,母亲还在京时,咱们两家远没有现在这么僵。我小时听母亲说,她与伯母约好了要结个儿女亲家,没想到啊,却都是男孩儿。可惜的是,咱俩也直到德武十年的殿选才得以见面。”他一面说着一面举起酒杯。
谢为空眼睫颤了颤,亦握住了温热玉盏。修长的手指紧紧收拢,指骨微微泛白。而后举杯,辛辣酒液滚入喉咙,呛得他微微皱眉。脸又烫了,耳根也有些泛红。
秦赋宁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酒,作为风月场上的老手,他可没那么容易醉,只是……借酒壮胆罢了。这些年和谢为空的比较,早便让他倦了,他不甘过,失落过,也有过短暂的得意。儿时的他,拿谢为空当一个对手,一个素未谋面以诗文笔墨交谈的友人。两人亦敌亦友,但到底是竞争多些。他会为了旁人的一句夸赞“秦家这个这回儿要略胜谢家那个一筹”而兴奋,这都是他记忆深处最珍贵的存在。
又是什么时候厌倦的呢?是在朝堂上被党争压得喘不过气来,还是因为谢为空毫不在意的眼神?
说不清了。他只记得,在看到谢为空的那一刹那他就已经沦陷了,落花纷然中那人悠长的一瞥,树下的卓绝风骨。
这世上,竟真有如此风华绝代之人。
说不清了。也不知是怎么一种感情,就是好想看他一身风骨被碾碎,低下高傲的头颅,看他清韵身姿染上肮脏,打入尘埃。
可是啊,刑鞭可以在他身上留下血痕,却无法击溃他的心。
他风华依旧。
秦赋宁絮絮地说着往事,彼时两人还都是清京城里的贵公子哥,没有政见不和,没有党派之争,只有鲜衣怒马,诗会茶社,与学堂里念不完的书。
“哈,当时他们总拿咱俩来比。咱俩也是,吊着那口气,谁也不肯放松。”
“我没想过和你比。”
月光下,这一刻仿佛静止。秦赋宁的笑容渐渐凝固,月影投在他的脸上,惨白惨白的。他紧紧攥着的酒盏好像裂了一道纹,下一刻就要碎掉。
是白玉击石的声音。玉盏跌到地上,碎成了几块,酒水流动了一地的月光。
秦赋宁的声音比碎玉声还脆,比寒夜还冷。
“你、说、什、么?”
他霍然起身,一双阴冷的眸子死死盯着面前的人,伸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腕子,就像攥着那盏白玉一样。疼得谢为空皱了眉。
“咣当”一声,谢为空的酒盏亦歪倒在桌面上,酒滴落下桌沿,混入那流淌的月光中。
“唔……?”谢为空抬眸望着他,酡色晕上他的脸庞,眼中蒙了一层水雾,潋滟着眸光。
秦赋宁觉得他这二十多年活得像个笑话。
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是少年人藏在心底、融入骨血的珍品。
原来他从未与自己比过。
原来他从未瞧得起自己。
原来他什么都不在乎。
呵。
秦赋宁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但一定很狰狞。
恍惚中他听到有人唤他,声音里还带着担忧与不确定。
“秦杳书?”声音很轻,他能想象到那人应是皱了下眉,斟酌了一下才缓缓开口的。他第一次觉得他的字那么好听。
面前是一张俊逸的脸,那眉那眼,与梦中无二。只是现在,那苍白的颊上染了酡红,淡淡的薄唇上留了滴酒液。
他凑过去,舔掉了那滴酒。
他从未尝过这么香甜的酒。
懵懵懂懂地看着面前的人,他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就像那句“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样,他只想贪一晌欢。
酒的主人瞳孔微缩,怔住了片刻,而后身子骤然向后仰了一下,轻喝了一声:“秦杳书!”还带着愠怒与讶然。
“哈,哈哈。归远这是生气了吗?这怎么能怪人家呢,分明是你、勾引我呀——”他揽过谢为空的腰,眨着眼睛曼声道。他真瘦。秦赋宁如是想着,手不安分地摸了一把。然后把下巴搁到他肩上,在他耳畔轻轻吐气:“归远你应该瞧瞧你现在的样子,这般撩人,竟是比我之前在青楼玩的那些个还要勾魂。你说是不是,谢大人?你这身材真好,就这模样,我要是不好好享用还真对不起你了。”他要用最不堪的话去形容谢为空的清姿,用最屈辱的手段去践踏他的清骨。
谢为空浑身一僵。不是为着他轻佻的话,而是他的动作。
他,打横抱起了谢为空,向室内走去。
谢为空大脑一片空白,竟是呆住了,一时手足无措。就算是博览群书,出口成章的状元郎遇到这事也没辙了。
直到他被摔在床上,秦赋宁欺身压了上来他才回神。
一向冷静自持的谢大人也不免有些慌张,而秦赋宁已经褪下了他的衣衫,吻上了他的脖子。
“秦赋宁!”这一声急喝短促有力,他试着推开他,却被扣住了手腕。紧接着便落下一个吻。秦赋宁的吻一点也不温柔,他的吻是带着侵略性的占有,酒香溢在两人嘴里,香甜的气味让人迷乱。
挣扎间,两人俱是衣衫凌乱,发鬓不整了。墨发铺在床上,幽幽灯火映着赛雪如玉的肌肤。因为方才的吻,谢大人还在微微喘着,原本淡淡的唇色也被吮吸得带了些血色。他睁眼瞧着身上的人——面若桃花,目如秋水,含着脉脉的情。鸦色长发自然下垂,发梢扫在他敞开的衣襟上,那嫣红的唇勾起一抹弧度。那双桃花眼仿佛盛开了粉色花瓣,勾人的紧。
“归远,你想不想要啊——”他执起谢为空的手放到心口,拖着长音。他这般模样,绕是冷淡的谢为空也看呆了。谢为空别过头去,脑中嗡嗡作响。
堂堂谢家嫡子,当朝左相,竟躺在一个男人床上蒙此生奇耻大辱。
他谢为空,愧对谢家列祖列宗。
他闻到一股甜腻的香味。
味道是从秦赋宁手中的雕花木盒中传来的。他看着秦赋宁纤长的手指自盒中挖出一点香膏,然后——
“唔……”他瞪大了双眼,不由自主地发出声音。
“谢归远啊,你看看你已经迫不及待了呢。”秦赋宁的手指在里面搅弄了一下,“它在邀请我进去呢——”
秦赋宁的进入是粗暴的。
疼——真疼。谢为空双眸含泪,死死咬着牙。身下是被人贯穿的感觉,一下一下,让他倍感屈辱。
然而秦赋宁却是一脸的快意,得意于谢为空屈辱的脸。
“谢大人,你现在可是敞开大腿伺候着我呢。”
——谢为空,你可看好了,今天上你的人是我,是你一直没有正眼瞧过的秦赋宁。
“谢大人,你下面可真舒服。当真是媚骨天成,天生便是个勾人的妖精。”
——世人都说谢大人一副清风傲骨,可我偏要让这铮铮傲骨在我身下,化成一滩春水。
谢为空,就算你再怎么风华绝代,清傲孤高,现在还不是在我身下,被我做得神志不清,意乱情迷,只知道流泪和喘息吗?
夜色已深,院中月光如水,露重寒生。而青纱帐内,仍是满床香暖,春光一片。
身旁的人已然睡下,但谢为空依旧抓着锦衾,指骨发白,早已麻木。他呆呆地望着帷幔,本以为干涸的眼中却再次滴下泪珠。
谢为空醒的时候,天刚破晓。他全身骨头跟散架了一样,腰又酸又疼。双目失神了片刻,他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薄衾滑落,露出冰肌玉骨上的暧昧印记。
他却是管不了这么多了,扶着床更衣,双腿直打着颤。好不容易穿好了衣裳,他强忍着不适,踉跄着走了出去。
所以秦赋宁起床时,身旁的位置早已凉了。他披了件袍子下床,屋内也没有谢为空的踪影。
这让他一度以为昨晚只是一场梦。
他急步至门口,一只脚已踏出门槛,却生生止住。
院中的谢为空铺了一张宣纸,正凝眉挥墨。动作优雅流畅,如行云流水,秦赋宁不由看呆了。
待谢为空收笔,他才信步而去。可是看了那字,他脸色霎时不好了。谢为空的字自是翩若惊鸿,传出去定时要轰动清京的。只是那内容嘛——
“灭人欲”
真是气人。秦赋宁看着他那副清冷高傲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昨天晚上被我压在身下,敞开大腿伺候我的人,不是你么?谢为空越是冷漠不在意,秦赋宁便越是想玷污他。
他扣着谢为空的手腕,将他压倒在那副大字上,欺身便压了上去。挣扎间,谢为空衣襟松散,露出蜿蜒在脖颈、胸口的吻痕。秦赋宁看在眼里,得意在心里,低头含住身下人的唇瓣。手游走在他如玉的肌肤上,从胸口到腰肢,再缓缓向下,绕到后方……
动作间,那张写着“灭人欲”的纸被压出一道道暧昧褶皱……
————
“从今天起,你别想再见任何人、写一个字!”
不让他见凌谌,不许他给凌钰通信,任他惊才绝艳运筹帷幄,亦只得囿于一方。
谢为空又一次被铁链子铐了起来。他不知道这次要被锁几天,但他知道,他要对宋景食言了。
秦赋宁捻着一张薄纸,垂着眸,让人看不出心中所想。
底下跪着的人手里捏了一只白色的鸽子,战战兢兢不敢抬头。忽的上面的人笑了,薄纸在他手中化作齑粉,“去,把这小鸽子炖了,我要亲手喂给他。”
他果真这样做了,白玉勺抵到谢为空唇边,慢慢送进去,谢为空呛了一下,汤汁自嘴角溢出,他便凑上去,将他唇上的一一舔净。
“你应该知道了吧,这只鸽子,是凌束节的。他让我好好给你补补身子呢。”玉瓷碰撞,生生将秦赋宁带着笑意的话冷了七八分,“这道人参鸽,汤,可是大补。归远,我不想喂你第二次。”
谢为空只是皱着眉不说话,眸色隐忍,似是受了极大痛苦。许是方才喂汤时铁链晃动,勒得腕子又疼了吧。也许是方才秦赋宁捏着他的下巴,力道颇大,疼得他皱了眉。
他看着秦赋宁远去的背影,抿紧的唇线忽的放松,一道艳丽的红自唇线滑下,掠过他刚刚吻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