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蹄踏泥》愫影

4、第四章

　　如果爱一个人注定要失去自我，那是否还值得去爱？
　　年年撑着一柄油纸伞，她看着雨水从伞上似珍珠般滚落进溪水中，如同一朵朵盛开的碎莲。
　　她还记得千年前初遇寻渊时，她尚且是只未修炼成人形的兔子，而寻渊将她按在温泉水中一番狂洗，竟险些要了她的命。
　　当他轻轻吻在她的三瓣唇上，将仙灵渡入她的体内时。她如同置于寂静的旷野之中，什么声音也听不到，唯有一颗心脏在不断疯狂地跳动。
　　那一刻，她仿佛什么也看不见了，一双鲜红的眸中唯烙印出他那张温柔的笑脸。
　　可她不愿也不能留在寻渊身边，寻渊的姨母私下已不止一次威胁过她。
　　“就算寻渊真能护你一世，但他对你可是真心？”姨母浅笑着看向面前的年年。
　　年年不说话，只是双手紧紧攥拳，直到指甲都挣得雪白。她纵然怕灰飞烟灭，但她更怕寻渊的爱不过只是海市蜃楼。
　　“寻渊自小就是知恩图报之人，千年来为报恩一直在找你，时间久了找不到你的那种不甘心，让他误以为是爱，但其实他根本就不了解你吧？既然不了解，又如何爱？”姨母笑着轻轻牵起年年的手。
　　年年的手微微颤抖，她不可否认，姨母所说确有几分真言。
　　“就算他爱的不是你这个人，哪怕爱的只是你的容貌，那他，也尚且值得你去搏一搏，但他可爱过你的容貌？”姨母的质问如同锋利的刀，一刀刀戳在年年的心口上。
　　年年清楚记得，寻渊初见自己幻化为人形之时，甚至想要将她扔进化妖池内，其实那时，年年便知自己的容貌是顶不讨寻渊的喜欢。
　　“若他是你的良人，自当为他奋不顾身，可寻渊当真是你的良人吗？”姨母的手覆在年年的手背上，年年却丝毫感受不到任何温度，只觉浑身冰冷到了极点。
　　年年亦步亦趋地跟着寻渊姨母，来到广寒宫中。
　　“怎么样？广寒宫可美，日后若你嫁给兔儿神，定不会亏待了你。”姨母走在前面朗声笑道。
　　四周皆是红墙黄瓦雕梁画栋，但年年却无任何观景之心，她只是木木地望着周遭仙境般的奇景，心中徒生一片凄凉。
　　行至一处别院之时，姨母浅笑道：“这儿就是兔儿神的住所，不知为何他顶是喜欢这里，但我瞧着此处虽是干净，却过于简陋了些，日后等你们成婚了，大可搬到别院去住。”
　　年年没有回答，她只是脚步微顿，但见正前方是一扇拱门，四周粉墙黛瓦自有一种雅致，与之前所见的金碧辉煌截然不同。
　　年年怔怔地望着这个院子，只觉立于门前，似有阵阵竹风袭来，她忽想起寻渊院内匾额上的那行“终朝采蓝”……
　　“兔儿神，就是她。”姨母在院内同丰神俊朗的兔儿神聊起天来。
　　兔儿神望着院外发愣的年年，微微蹙眉，低声嘟哝道：“不是，仙子，人人都知我兔儿神只喜欢男人，你还偏偏要我跟她这么个雌兔儿相亲？”
　　“管你喜欢男女，早日同她成婚便是，省得碍了我外甥的事儿。”寻渊姨母狠狠瞪了兔儿神一眼，转身招呼了年年便要离开。
　　年年托腮陷入沉思，忽见一双手在她眼前不断摇晃，她方回过神来，“怎，怎么了？”
　　“年年姑娘你想什么呢，跟你说半天话也不回。”兔儿神浅笑着望向她。
　　年年的嘴角勉强勾起一丝弧度，“没想什么，对了，兔儿神您刚才说什么来着？”
　　被唤做兔儿神的男子，笑起来眉眼越发显得俊俏，“我是问年年姑娘喜欢吃胡萝卜还是大白菜？ ”
　　年年慵懒地张了张口，正要回话，却听身后传来熟悉而清冷的声音，“你不伺候本上仙洗澡，在广寒宫这里作甚？”
　　不等年年回头，就直接被人从椅子上拎了起来，兔儿神吓得张口结舌道：“洗，洗澡？”
　　“对啊，兔儿神难道不知道吗，我这寻渊宫中的年年可不止是本上仙的坐骑，平日里还得伺候本上仙吃饭、洗澡、搓背、睡觉活可多着呢。”寻渊洋洋自得的声音在年年的头顶响起。
　　“喂，上仙你，你可别胡说啊，我，我……”年年气得四肢不断踢打，但怎奈寻渊太高，她被他拎在空中，竟丝毫没有还手之力。
　　“哎，本上仙饿了，得让她赶紧回去做了饭，坐在本上仙腿上喂本上仙吃饭，本上仙就此告辞了。”寻渊狡黠一笑，拎着年年就往广寒宫外走去。
　　年年气得脸颊羞红，却只得在半空中窘迫地喊道：“殿下，你，你到底想干什么？今日你这话一旦传出去，以后我可要如何做人？”
　　“你做妖就好了，做人干嘛？”寻渊行至广寒宫外，松开手，年年瞬间跌坐在地上，她昂头又气又羞地望向寻渊。
　　但不等她开口，寻渊的脸却凑近到她面前，他离她太近，近得甚至呼吸可闻，他呼出的热气轻轻吹在她的脸上，“出息了啊你，竟敢瞒着本上仙去相亲。”
　　年年别过头不去瞧他，只冷冷道：“是姨母叫我去的。”
　　“她？哼，她还真当我怕她不成了？”寻渊听罢，拽过年年的手拉着她就往前走。
　　“去哪儿？”年年想用力甩脱他的手，但寻渊的手却如铁箍般，直勒得她手背皮肤微红。
　　“去找姨母，今日我就跟她说清楚，我要同你成婚，宣告六界四海。”
　　年年用尽浑身气力，猛地甩开寻渊的手，她立于广寒宫门外，静静望着面前的寻渊，“殿下，你总说要娶我，但你可问过我是否愿意？”
　　寻渊一怔，他凝视着面前的年年，一阵风吹过，万千缤纷如流星般纷纷坠落。
　　“你，你不，不可能不愿意啊。”寻渊心乱如麻，张口结舌道。
　　“为什么不可能？就因为你是天之骄子，就因为我身份卑微，我就必须仰望你，爱你？”
　　寻渊愣在原地，深深望着她那双鲜红如宝石的眸子，“如，如果你，你害怕，我可以时时刻刻守在你身边，你吃喝拉撒我都可以跟着你，不让任何人伤你分毫。”
　　年年却忽然冷笑，“殿下，原来你还是不懂，你钟情的是千年前那只救你的，四蹄踏泥的兔子，而不是我。”
　　“可你就是它啊，我寻了你千年，钟情的只有你！”寻渊急切地反驳道。
　　年年却冷冷地问：“但那不是爱，只是不甘，如果殿下你真的爱我，那我且问你，我喜欢吃什么？”
　　寻渊忙答：“当然是萝卜！”
　　年年摇了摇头，“不，我最爱吃的是鸡肉。”
　　“不，不是，你这兔子爱吃什么鸡肉？”寻渊难以置信。
　　“ 我爱喝什么？”
　　“萝卜汤？”
　　“错，鸡汤。”
　　“哈？”寻渊彻底懵了。
　　年年仿佛早就预料到寻渊的答案，她只淡淡地说：“殿下，让我走吧。”
　　“不，不行，你，你走了，我怎么办？”寻渊紧紧攥住年年的手，就像濒死之人只能握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年年却浅笑着，轻轻推开他的手，“这么多年，没找到我之前，你是怎么过得，还继续怎么过吧。” 年年说罢，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极好看的笑容，“况且，殿下，如果你真为了我好，就放我走吧，我既不愿嫁给你，日日面对天界繁杂的事务，亦不愿受天界众神掣肘，随时逼得我无路可走。”
　　寻渊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只痴痴地望着近在咫尺，却好似远若天涯的她，“不，不是，我，我们什么时候还能再见？”
　　寻渊伸手想要去拽住年年，却只轻触到她的衣袂，她的衣衫如牛奶般，轻轻滑过他的指尖一去不复返，徒留下她清脆的声音，“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山水有相逢。”
　　寻渊望着年年远去的背影，心中一片空凉，他冷笑一声，“我为你起名年年，原希望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却不想终是……”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低不可闻。
　　数月后，“大王，大王，听说您去给寻渊上仙当坐骑了，可还威风？”兔狲谄媚地问向身旁的年年。
　　年年凭栏远眺，望着青丘毓秀的湖光山色，愣了许久，方大笑道：“给神仙当坐骑再威风，可有做咱们这山大王威风！”“是，咱们大王是齐天大圣样的人物，才不要去当那天上的什么坐骑，就当咱们山大王最自在！”兔狲正讨好地说着，忽听身后小妖来报：“大王，有个仙人说要当您的侍从，伺候您左右。”
　　“仙人？”年年不由疑惑地跟小妖前去查看，她身后跟着的兔狲仍不忘献媚道：“大王可真厉害啊，去了一趟天上就是不一样，连仙人都要争着来给大王当侍从了。”
　　“殿下？”年年见到面前的寻渊惊异不已。
　　寻渊依旧器宇轩昂，他双手剪于身后，浅笑着望向她，“重又做回山大王感觉如何，可比给我当坐骑自在？”
　　年年瞅见他这般说笑，不由鼻子微酸，却依旧噘嘴道：“不用提心吊胆，别提多自在了，你呢，你来我的地盘干嘛？”
　　“来给你当侍从啊！”寻渊跳到她面前，一把紧紧抱住她。
　　众小妖瞧见这场面，纷纷吓得转身扭头，不敢正面去看，只得偷偷眯眼去瞅。
　　“放手，干嘛啊，你这弄得我这个山大王多没面子啊！”年年一时面红耳赤，却怎也挣脱不开他。
　　寻渊却搂她搂得更紧了，他将脸舔到她面前，“不放，我想了很久，你这只兔子根本一点也不蠢，真不愧是个兔精！你就瞧着本上仙脑子不好使，光会拿话搪塞我，什么我对你不是真心，我只是不甘，爱而不得当然会不甘啦！”
　　年年只觉又羞又好笑，她瞧着缠在自己身上的寻渊，噗嗤笑出声道：“这些话，你想了多久？”
　　寻渊歪着脑袋沉吟道：“几个月吧。而且我还想通了，既然你不愿当我的天妃，留在天界应付各种繁琐事务，那以后我便为你失去自我，留在这山中，当你的压寨夫君，伺候你吃饭、洗澡、睡觉，给你应付各种繁琐事务！”
　　年年心中甜蜜，但见一众小妖正瞧着他们二人偷笑，她越发觉得脸上如同火烧火燎，“喂喂喂，你可是上仙啊，你这么做，天界的脸往哪儿放啊？你就不嫌害臊啊！”
　　寻渊却如八爪鱼般，四肢牢牢粘在年年的身上，“不管，追媳妇害什么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