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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的九十年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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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伴着丧钟般的铃响,棺材一样的教室后传来这么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声。随着黑压压人群进入的唐春霞每次都好奇,张丽华怎么会笑得这般骇人和突兀,仿佛医院停尸房里不断打颤的白骨骷髅。
“瞧,那个人又在学你笑了,也不知道她咋想的,真以为学了你就真成了你啊,也不照照镜子看看那寒酸样。”唐春霞拉住要为她出头的徐晓红,“阿红,算了,她爱学就学,反正碍不到咱们。”
可是望见阴森森的张丽华,唐春霞觉得此刻的她比笑声还要令人恐惧,她死死地盯着前方,仿佛盯穿了就没有人知道她的秘密,就能止住女生团体里的碎言碎语,她就成了找回失去爱情的紫菱。如果知道张丽华会因为这件事退学,唐春霞一定会在徐晓红开口前就拦住她。
课间刚跳完皮绳的唐春霞眼前突然出现牛皮信封,她还没有接过却被身后的化学老师劫走,仿佛坠落的载着谁的飞机,咻地一下就没了。唐春霞这才醒悟过来,家里的信箱从来没有她的信,一定是被自己的父亲截住了。化学老师唐家成是她的父亲,这名字跟香港的李嘉诚是有点像,但是她们家却穷得叮当响,每次看到这个名不副实的父亲,唐春霞总觉得自己也抬不起头来。
唐家成一言不发,这是他惯用的方法,似乎沉默就能逼出认错的话,如果他去当警察,肯定是最不会刑讯的,你指望犯罪分子自己开口吗,警察都是把人打出话来的,假的也能说成真的。那个木讷的李国光就因为路过案发现场而被枪毙了,任谁都不相信这个鸡都不敢杀的人会去强.奸毁尸,可李国光还是在菜市场被一枪毙了,这一枪也终于把紧绷的弦拉断,人群里被好几个人拦着的李母当场就发了疯,从那以后就不断游荡在菜市场后的垃圾堆里,她嘴里喃喃,时而为了捡着的一个稍好的苹果而嘿嘿直笑,时而又会在吃完烂菜叶后不断呕吐,然后歇斯底里地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不许再穿你妈摊里的新衣服了,打扮得花枝招展,招蜂引蝶成何体统。”唐家成文绉绉的一番话将她打回原形,他把信拦腰撕毁,然后扔进垃圾桶,碎片像极了古龙小说里被腰斩的尸体。
唐春霞的母亲是个小学还没毕业的农村妇女,叶金莲作为家里的老大,她任劳任怨,却敌不过偏心,一亩田也没分到。叶金莲为了分担有两个儿子的家庭,她拿着唐家成寥寥无几的工资,跑城里买衣服然后再拿回县里卖。要是哪天下雨,叶金莲还得一边铺上塑料袋,一边拖着肥胖的身体骑上赶集用的大二八赶回家里收衣服,嘴里骂骂咧咧地教训那个因为上课而不在家的女儿。重男偏女这个恶习倒是印在每个人骨子里一样,叶金莲很好地继承这个传统,唐春霞从小就得替家里砍柴炊火、淘米烧饭、挑水洗衣服,而两个弟弟却在家里上演哪吒闹海和孙悟空大闹天宫。
唐春霞的父亲还是个死老究,这表现在他没有替自己女儿找到可以作弊的人,要知道他们这所学校的老师为了让自己的孩子考上大学,早就连位置和人选都安排好了,结果考完了唐家成才知道这么一回事。第二年唐家成学聪明了,为留级的女儿甄选了一番,只等考场上源源不断地送来答案。可没想到的是,这个人临时反悔,唐春霞怎么戳他,他都纹丝不动,两耳不闻窗外事,闹得唐春霞第二年还是没有考上大学。
“真是脸都给你丢尽了,我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一个女儿。”唐春霞也时常在想,自己的父亲做为一个老师,怎么就不会好好教育自己的孩子呢。父女俩从此一话不说,见了彼此也只当空气,一直持续到唐家成咽气的那天还是没有打破这一规矩。找了以前班上的混混把出尔反尔的人打了一顿后,唐春霞上了卫校。
唐春霞是在大井头遇见谢世慈的,这是村里的一口大井,仿佛张着吃人大嘴的猛兽。她每天都要把水桶抛到水里,再拉着勒手的绳索将盛满水的木桶用扁担挑回,日后这张大口却因为吞噬了一个小孩而荒废。谢世慈是跟随父亲从深圳回老家探亲,刚挑完水的唐春霞看着这人,觉得真是好看得不像话,比琼瑶写的五阿哥永琪还要白皙高贵,听说他还会弹那个黑白配一般的东西,他肯定十指纤纤,不沾阳春水。抬起自己这双过早沧桑的手,唐春霞落荒而逃,事后跑回井边才发现水桶已经不见,她只好被叶金莲扭着耳朵叫骂。
唐春霞没有读完卫校,如果让她再选择一次,她肯定跟着日后开了诊所赚得盆满钵满的表姐将知识学完。她为了早些逃离那个家庭,在十九岁的时候嫁给了一个大她快十岁的男人。他是镇上的一个什么局的二把手,前途很好,连镇长都要礼让他三分,长得也是英俊潇洒,还是不少女人的梦中情人,换句话说就是低配版的钻石王老五。
“你无非是为了过好日子。”唐家成一眼就将自己女儿看破,他兀自打破了二人的默契,却没有过多反对,或许他也想自己的女婿这么风光,自己这个老丈人怎么也能享受一二。不过事实并非如此,还没到退休年龄的唐家成就已经过早衰老,他是抱着当年的红.卫.兵小本子故去的。
踏着唢呐声嫁入谢家的唐春霞满面春光,她是坐着小车嫁的,这是除了镇长外的唯一一辆汽车,是局里特地为了她的丈夫而备。唐春霞总觉得自己比同龄人都要幸福,父亲给她取的名字也是没有错的,朝霞可不就是希望嘛。局里分配的房子崭新明亮,家里有台一万多的索尼电视机,还有五千块的松下碟片机。在一次家庭聚会上,许久没有回乡的大姨不断吹嘘自己的电视机是在香港买的,要九千多,唐春霞虚捂着嘴没有拆穿,自己家里也有台一模一样的,比她的还贵上一千。当然,这都得感谢她的丈夫,不过这位姓谢的丈夫不是之前那位,他是谢世慈的族叔,叫谢庆丰。
新婚后去拜访谢二伯家里时,却被二伯母一句话敲住,“这场婚姻是错了,你压不住他的。”唐春霞才不相信这什么鬼话,她被自己的丈夫带去深圳看大城市,只见企业的楼上都装着大大的水塔和烟囱,仿佛战争年代的炮弹,一不小心就会炸开。她想自己选了谢庆丰是对的,至少她愿意成为大城市里炮弹的目标,嘣地一下碎成渣渣也好。
可是好日子没过上几天,刚生下的女儿被诊出患有先天性心脏病,谢庆丰也因为犯了错误而被调去另一个乡镇。自那以后,谢庆丰开始酗酒,纵酒之后就会开始打人,才三岁的女儿看见父亲也会瑟瑟发抖。女儿曾因为一次胃口不好,就被谢庆丰抓起来痛打,唐春霞在旁却怎么也拦不住。谢庆丰的奋力,仿佛上天告诉他打得再用力些就可以将灾星赶走,弱小的女儿已经将苦胆水都呕了出来,还不肯善罢甘休的他将女儿锁了起来,任女儿哭喊着不断求饶也不给开门。唐春霞吓在一旁也不敢做声,因为她知道下一个就该轮到她了。
等将房门打开,唐春霞却望见房间里的一摊尿渍,已经用拖把清理了瓷砖,可那熏臭的味道却怎么也没有离去,一直伴随着这间屋子,等她们被扫地出门后还是没有消退,也不知道后来的那户人家能不能发现这滩仿佛刻在瓷砖上的尿渍。
家里开始入不敷出,日子越发拮据,除了支付女儿的昂贵药物,还得救济那个吸白.粉的谢家小妹,谢庆丰开始妄想通过赌博获取暴利。“要不我去工作吧,家里给我找了一个......”唐春霞话还没有说完,却被揪着头发扔进已经破洞的沙发。谢庆丰把烟灰缸砸去墙上,破裂的碎片刮得唐春霞生疼,他甩门之时还喊了一句,“我的女人不需要抛头露面!”
不懂得察言观色的远房亲戚这时候跑上门来,介绍哪里哪里的山头有个谢家男孩,可以抱过来当自己的养。计划生育抓得严,收养这方面倒是比较轻松。
“我不同意。”刚收拾完碗筷的唐春霞终于发声。
“你不同意也得同意!”谢庆丰一翻桌子,像极了揭竿而起的起义军。
“你也不看看家里,现在什么样了!再说了,我凭什么要养别人的儿子!”
“谁叫你生了个废物!”
这是第一次唐春霞和谢庆丰争得面红耳赤,一个巴掌下来像偌大的惊雷,把锁在衣柜里的女儿吓得流泪不止,接着又是好几个闷雷,也不知究竟下雨了吗。
女儿已经学会在父母吵架的时候躲进衣柜里,这样至少不会殃及到她。外面传来母亲的叫喊,女儿咬咬牙擦完泪决定拯救母亲,可没想到的是,当她拿着厨房里的菜刀赶到房门时,竟然会看见父亲在羞辱母亲,从未知道这些东西的她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可她选择了把菜刀原样地放回去,然后再次进入那个乌漆麻黑的衣柜,女儿是像极了唐春霞的。
事情不了了之是因为谢庆丰出了车祸,就在他赶去山头的那天,并不是戴安娜王妃那种两车相撞的车祸,单位早就把那辆汽车换给了另一位领导,他是坐摩托车去的。可不巧的是,正遇上梅雨季节,车轮打滑,直接把他摔进了山崖。掉下去的时候,谢庆丰一定在想,上天果然不能给他一个儿子。
灵堂里的女儿对着父亲的遗体还是哭出声来,她快步跑过遗体告别仪式,望着底下穿着黑衣哭声不止的母亲,五岁的她终于感受到无望是个什么感觉,比心爱的玩具再也找不到还要难受十倍。遗体进入了火化场,但是他的阴魂却怎么也没有离开,女儿每个夜晚都会惊醒,望着遗像前的红烛,女儿害怕得心悸,总怕他伸着长舌头从阴间地狱跑出来索命。
唐春霞错过了家里安排的职位,只好去自己舅舅家新开的幼儿园做助理。说得好听是助理,其实就是替小孩洗屎尿裤,谁让她高中没有毕业,什么也拿不出手呢。女儿已经读小学,在某次进入刺鼻的厕所时,望见母亲蹲着的身子,她也再次落荒而逃,像是拼命逃出那股熏臭的味道,像是拼命逃离一落千丈的家庭,也像极了当年同样跑得要把心脏吐出来的唐春霞。
传闻一九九九年会是世界末日,除了一些好事者,大家还是该干嘛干嘛,深圳高楼上的水塔和烟囱也已经因为淘汰而被炸掉,但唐春霞的命运并没有随着算命人提供的名字而更改,反而已经如同世界末日。她为了还债,兼职做装修工人,没想到咳嗽得多了,口罩后的肺还是出了问题,这张诊断报告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想了想,要是停掉女儿的药,自己也不去买药,是不是两个人都得完蛋。趁着末日还没到来,先自我了结好了。事后她想,改名后的那个字跟改名前的笔画也是一样,难怪命运如此,都是报应啊。
伴着新世纪的钟声,领导人在全国直播的电视机里发出新年祝福,已经荒废的大井头里漂浮起了两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