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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是一空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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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空阁化梦人
声色者探风月者忱
恁都为来生寻一恨
妒极情深唱来咿咿痴疯一扮
数命如何言自我谓不已安苟醉欢。
沈迢积了满腹戾气回到府中,褰裳抬脚,对着门就是用力一踹。结实的梨花木门被踹得嘎吱作响。
黑鸦鸦的屋内,有一道比夜色更浓郁的黑影应声颤抖了一下。
沈迢右眼皮跳动,更加不耐烦,言简意亥:“滚。”
黑影乍一被吼,委屈得不行,怯怯开口,说,迢哥,是我,你干嘛呀。
干你呀。沈迢没好气地想到。沈迢这人,比拿去火焰山验过的真金白银还真的皇亲贵胄,常年混迹秦楼酒肆,荤话说得一套接一套的,话都到了嘴边,舌头一卷,又给吞下肚子去。
黑影,也就是沈家的小公子,沈鸣,用火折子点燃了照明的蜡烛。
手臂粗的蜡烛一下子将夜色驱散,室内光线明朗起来,恍如白昼。沈迢默不作声地看着沈鸣的动作,看他从自己的床榻上站立起身,趿上木屐,还十分注意地把坐皱的床捋平,自己一个大男人,哪就这么讲究了,沈迢太阳穴一突一突地,仿佛下一秒就要炸裂。想骂他呢,偏偏自己还骂不出,完了,气憋得更厉害了。
沈家多出俊俏儿女,有人曾戏称:天下春光十许,沈家独揽六分芳华。是的,沈迢和他的阿姊沈皇后,都是一副冠绝天下的好容颜,只是,他们姐弟二人,虽然昳丽,眉目间却带着沈家人特有的一股英气,不显妖冶。而沈鸣,“倚风行稍急,含雪语应寒。带火遗金斗,兼珠碎玉盘。”也不知随了他们家谁,秾丽得不似个韶华正好的儿郎,反倒像是那些市井戏本子里众口流传的祸国妖妃。终究是少了一份阳刚之气。
丑时已过,许是等沈迢等得太晚了,沈鸣一直熬着,两只眼睛蒙上了一层雾气,湿漉漉的,像是江南青扑扑的天空,还泛着朦胧烟雨的湖面。这双眼睛此时正直勾勾地望着沈迢,湖波温柔,叫人一眼见了,就被吸进去,恨不得溺死其中才好。
沈迢自己都没发现,他的气不知何时就消了,张张嘴,惊觉自己有些词穷,于是干巴巴地问,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房休息,明日太学不上课吗。
他不问还好,一问,沈鸣满腹的委屈就像决堤的洪流一样,找到了发泄口,喷涌而出:“你还问我?那你呢?你也知道晚了,你为什么才回家?又在哪儿和什么柳红绿袖厮混?”
一连串的发问跟打嘴炮似的,停都停不下来。
沈迢有些惊讶,柳红绿袖都是倚红楼的头牌花魁,以前沈迢常去倚红楼的时候,也不知是哪些个爱嚼舌根的闲人跑去逗沈小公子,说什么你大哥给你找了两个小嫂子之类的闲话,沈鸣回府后找沈迢发了一通脾气之后,沈迢便再也没去过倚红楼了。不是说小兔崽子都不长记性的吗,怎么都这么久了,他还记得那点破事啊。
沈迢苦笑不得:“小公子你做什么呢?合着你半夜不睡觉不是担心你大哥而是来查房的啊?”
沈侯爷和夫人没得早,长姐也嫁进了宫里。偌大一个沈府,就留下了两个小主子。沈迢是侯爷和夫人的嫡子,又有个当皇后的胞姊,府中人也不敢欺负他,沈鸣却不一样,他是老侯爷从外头带回来的庶子,无亲无故的,府中是个人都敢在他的头上踩上几脚。
父母不在,兄弟二人相依为命,长兄为父,沈迢当年才十五岁,一个人用瘦弱的肩膀撑起了偌大的侯府,还既当兄长又当爹地把瘦瘦小小的沈鸣给拉扯大了,硬生生把沈鸣惯成了一个祖宗。有时候沈迢自己都搞不懂,他这么没耐心的一个人,怎么就对他那庶出的兄弟有用不完的好性子。
沈迢本以为按着他们家祖宗的性子,不呛上他几句,再让他哄上几哄,这事一时半会完不了,没想到,等到了小祖宗眼眶慢慢红了。
“这怎么了这是?好好地,”
“是大哥不好,刚才不该吼你,这,”沈迢自以为想出了一个好办法,指着自己的胸口道,“来,要不你对着这,打大哥一拳,这事就算扯平了,好不好?”
十三四岁的少年,抬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沈迢,细声细气地问:“迢哥,你会不会也不要阿鸣了?”
这话问得沈迢心口一阵抽痛,仿佛回到了爹娘刚去世的那段时间,种种迷茫彷徨无助轮番涌上心头。他都是这般感受,那沈鸣呢?这孩子从小跟着母亲在外面长大,母亲没了,刚被生父领回府,转眼间,生父也撒手人寰?在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每个午夜梦回,该有多害怕。
沈迢突然就觉得自己挺操蛋的,怎么给人家当大哥的。他柔声安慰道:“迢哥不会的。阿鸣,沈府就是你的家,迢哥不会不要你的。”
沈鸣在他怀里,伸出手,要和他击掌为誓,说,迢哥,阿鸣就你一个亲人了。
不会的不会的,我不会抛下你的。这世间,除了阿姊,我也只有你一个家人了,这是我最疼爱的小弟啊。
沈迢送了小祖宗回房休息后,一阵疲惫。早有听到动静的仆人前来沈迢的房间侍候,老管家看着沈迢回房后,笑着说:“二公子和小公子兄弟情深,感情真好。”
沈迢不以为然,“我就这一个弟弟,我不待他好谁待他好。”
老管家颤颤巍巍地告辞,走到门槛,停下来,有些意味深长地道:“迢哥儿,你也不小了。是时候成家立业,免得侯爷和夫人担心啊。”
这种话,沈迢平时听得也多了,往往一笑而过,今日却突然生出一股烦躁之气来,管家是侯府的老人了,按辈分,沈迢还得叫他一声“叔”,不好对着长辈发脾气,沈迢忽悠了两句把老管家糊弄了过去。
夏日的帝京,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晴云熏风。到了晚上,空气润湿下来,带着一股黏人的闷热。轩窗外,蝉鸣阵阵,搅扰清梦。
沈迢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不是老管家的话就是沈鸣湿漉漉的眼神,还有他委屈又小心翼翼的问话。他不禁想到,要是自己真的娶了妻,依着自己家小祖宗这别扭劲,指不定背地里怎么伤心,说不定又要胡思乱想以为哥哥有了嫂嫂之后就不要自己了。
哎,难啊,到底是养了个弟弟还是养了个儿子啊?
心累得很,沈迢暗搓搓地想着,沈鸣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又浮现在他眼前,他心中软得像一汪春水。
侯府的日子,风平浪静。自那晚以后,心怀愧疚的沈某人过上了下了朝就赶回家的日子。同僚取笑他说,沈国舅,这可不像你,你府中莫不是藏了什么美娇娘罢?什么时候出来,兄弟我做东,咱们在倚红楼一醉方休。
沈迢但笑不语,腹诽道,美娇娘没有,祖宗倒是供着一个,给你们见了,得吓死你们。
他们家沈鸣,他才舍不得给这帮人看呢。他还得赶时间回府去检查自家祖宗写的功课,沈迢半点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反而乐此不疲地立志要当一个好兄长。
直到很久之后,沈迢搂着他放在心尖上的少年渐渐便凉的躯体,回忆起从前的岁月,才恍然惊觉,时光如此不公,留给他们二人的温存,只有这短短的一段时日。
盛夏的尾巴还没溜过去的时候,沈府来了一位客人。
客人长得胖乎乎的,说话的嗓音很奇怪,扭扭捏捏像是被人掐着喉咙的公鸭在出声。
沈府从前没来过这样娘里娘气的客人。沈鸣少年心性,很是好奇,向沈迢询问,沈迢却一反常态的严肃,只说这是一位贵客,嘱咐府中众人好好招待,万不可怠慢了。
贵客是从宫里来的。他的身份,只有沈迢知道,确切地说,这是沈皇后长秋殿里的总管太监,付长海。
付长海笑起来时,脸上的肥肉挤到了一处,活像是一朵硕大的菊花在夏日里绽放。
沈迢关上书房的门时,付长海的笑容一下便退了下去。
“付公公,椒房到底出了何事?”
付长海膝盖一软,直接在书房给沈迢来了个五体投地。肥胖的身子在地毯上几乎团成了一团。
他拉长了嗓音哭道:“国舅,椒房她实在不妙啊。”
椒房,椒房到底怎样了,你给我说清楚。沈迢额头上青筋暴起,五指紧纂成拳。
“椒房不让奴才说,她让奴才来传密旨,请国舅后日入宫,道有要事相商。”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夕阳西下,白日里耗尽了热量的太阳气息奄奄,将金黄的余晖投向人间。沈迢心神不宁,便想着去看看沈鸣在做什么。自从付长海来了府中,他差不多三天没时间见着沈鸣了。
推开房门,少年人正端正地坐在书桌旁,手里捧着一卷书,聚精会神地看着,听到动静,头也不回就吩咐:“茶放在一边,不要来打扰我。”
是什么时候,那个成日里黏糊糊跟在自己脚边打转的孩子不觉得就长这么大了。那单薄的背影仿佛蕴藏了顶天立地的力量,又变得刚毅无比。
沈迢一阵恍然,失笑道:“咱们家小公子果然长大了,不消先生念叨,都知道自己好好学功课了。”
沈鸣猛然回头,惊慌道:“迢哥。”
沈迢应了一声,还要上前去,沈鸣慌乱地将书收入怀中。
“这是做什么。书拿出来给迢哥看看。”
沈鸣这个鸣字还是沈迢给他取的。当年老侯爷将这个小儿子抱回了府中,随便找了个犄角旮旯安置下便将他抛之云外,什么都不管了。后来老侯爷没了,沈迢想起这个兄弟,问他叫什么,才知道他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沈迢给他取名为鸣,鸣者,自古便有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他是希望这个兄弟好好念书,早日考取功名,这样,他们沈家,也不至于因为父亲不在,便一辈子靠着个外戚的名头渐渐衰落。
后来呢,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沈迢就不再是一个望弟成龙的严厉兄长了。对于这个小弟,他由一开始的应付和责任,越来越多的变成怜惜。他甚至想:沈鸣不喜欢读书就不喜欢吧,横竖有我呢,我一个人也可以撑起这个家,让阿姊在宫中无忧,让小弟在锦绣丛中长大。
沈迢从沈鸣怀中将书拿了出来。他本来还挺气的,以为沈鸣像他一样。沈迢在沈鸣这个年纪,老侯爷让他念书,他便在春宫图册的外面包一层四书五经的书皮,看得津津有味。所以,他也不知道自己气沈鸣什么,反正沈国舅那瞬间就是火冒三丈。
沈迢都已经准备好长篇大论的说教了,没想到,低头一看,是一卷《山海经》。
书爱护得很好。上面还做着密密麻麻的“校注”,似乎读书的儿郎还挺认真的。
沈鸣翻着的那一页,是山海经北经。上面写着:“又东百八十里,曰小侯之山,明漳之水出焉,南流注于黄泽。有鸟焉,其状如乌而白文,名曰鴣鹘 ,食之不灂。”
当什么呢,这样小心翼翼。沈迢看着自家弟弟低着头,尴尬的样子有些无语。这小子,什么时候这样容易不好意思了。
沈迢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校注”,本想夸沈鸣几句的,然后,他的目光突然凝滞了,因为他发现,那如蚁排衙的字哪里是什么校注,那分明,分明,分明是一个又一个的“迢”字。
“迢哥。”沈鸣低声唤他。
“你还知道我是你哥?”
手中的这卷《山海经》突然变成了烫手的山芋,沈迢猛地将它甩在了书桌上,他甚至没有去看沈鸣,直接推门离去。
院内,天色又暗了一层。明月在云层中若隐若现,不时向人间投射清辉。月色溶溶,笼罩庭院。
沈迢听得自己的心狂乱地跳动无法停歇。
相恨不如潮有信,相思始觉海非深。
沈鸣是什么时候有这份心思的呢?
大夏民风开放,与海外互通商阜由来已久,也有不少达官贵人喜好男风。
可是,他和沈鸣,他们,是亲兄弟啊?怎么可以?百年之后,他如何对爹交代?
长秋宫中,沈皇后未施粉黛,倚在窗前,含烟眉蹙着,精致的容颜憔悴了很多。
世间再美好的皮囊,也抵不过深宫中地久天长的磋磨。
沈迢进入长秋宫时,她正盯着窗外出神。
付长海轻声唤道:“椒房,国舅来了。”
“迢弟。”
沈迢颔首,心中不好的预感一阵强过一阵。直到沈皇后转过头,一语成谶。
沈皇后往日灵动的丹凤眼死气沉沉,眸中一片灰白之色,再无半点光彩。
“阿姊,你”
“迢弟,你还记得父亲是怎样走的吗?”
沈侯爷一代武将,常年征战沙场,身体一贯康健,怎么会突发恶疾呢。
只有沈家人知道,那一日,沈侯爷访友归来,突然双目失明,之后不久,便七窍流血,药石无医。
沈皇后苦笑道:“我和父亲患了一样的病。迢弟,不止是我,包括你。”
沈夫人生沈迢时难产。长姊如母,在沈迢的心中,他的阿姊最温柔善良不过。此时,她却像一个披着人皮的魑魅魍魉,口中说着荒唐的昏话。
爹娘青梅竹马,一直是别人眼中的神仙眷侣。我从前一直不理解爹,我恨他背叛了娘亲,领回一个野种。这样的野种,怎么配做我们的兄弟呢。
直到我看到爹的遗书,我才明白。爹他什么都为你我姐弟二人考虑好了。
迢弟,你知道有一种鸟叫“鸪”吗?
“鸪”天生灵物,可化人形,将它养至十三四岁后,取他的眼睛,研磨成粉后服用,便可治疗我们这种眼疾。
沈迢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阿姊,你明明,这么疼阿鸣的,那,那是我们的小弟啊。”
沈皇后呵到:“他不是。他只是父亲留给我们的灵药。我只有你一个小弟。难道你要我为了一只鸟,放弃你我姐弟二人的命不成?”
就算你我不惜命,难道还要弃先辈辛辛苦苦挣下的沈家家业不顾么?
你我受家族庇护,最后还要生生毁了自己的家族不成么。
沈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了宫门,又是怎样浑浑噩噩回到家中的。
他想起,他最疼爱的弟弟,是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孩子。那个孩子,曾经彻夜不眠坐在他房中,红着眼眶问他,迢哥你会不会不要我。
后来那个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大了,背着他,藏了那么一份缱绻的心事,在那卷山海经上,书写了无数个“迢”字。
“迢哥儿回来啦。今天下朝怎么怎么这样晚。”老管家迎出来,关切地问道。
老管家递出一杯茶,沈迢浑浑噩噩地接过,喝了下去。茶水很苦,苦到了心扉。
沈迢没有注意,老管家颤巍巍的手,以及转过身时,瞬间的泪流满面。
天色又黑了。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沈迢脑中不住地问自己。
那个眉目如画,容颜秾丽的少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再度出现在他面前。
当日击掌为誓,誓言犹在耳畔。
“李叔,阿鸣在吗?”沈迢问。
李叔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说,“小公子在你房间里等你。”
沈迢快步朝房间里走去。
那份为人兄长的心思在岁月中,潜移默化就变了味道。可那又怎样?他不是他有着相同血缘的兄弟了。
就算会死又怎样?一个人,怎么可以为了苟且偷生,便肆意去伤害别的生灵呢。
沈迢想告诉他的阿鸣,对不起,迢哥错了,我那晚不该吼你,是我不好。你原谅迢哥好不好。趁着我还能看见,我带你离开这个地方,陪你胡服骑射,去看断雁西风。
梨花木门嘎吱作响。十里荷花谢了,三秋桂子尽败。
记忆中的旧日时光重叠,沈鸣坐在沈迢的床榻上,看着沈迢跌跌撞撞地进屋,他问:“迢哥,你干嘛呀?”光阴竟是一道花开又花谢的轮回。
不同的是,沈鸣的双眼空荡荡的。鲜血一个劲往外涌着,好像不把体内的鲜血流尽不甘心。
“不,阿鸣,不要,不要这样对迢哥。”
沈迢哀哀地祈求道。
那个少年的血流了一地,他是精怪,血却和人一般无二。血快要流尽时,少年软软地倒在了沈迢的怀中。
他说,迢哥,不要哭,你不要为了我哭,我是自愿的。你和潋姊对我这样好,以前都是我像你索求,终于,终于有一件事,是阿鸣也能为你做的了。
他说,迢哥,我不是你的小弟了,你可不可以也喜欢我一点,一点点就够了,不是兄长喜欢小弟的那种。
他说,迢哥……
沈迢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后来,他喃喃道:就算你是我的小弟,迢哥也一样喜欢你的,比喜欢任何人都要喜欢你。
可惜,那个少年再也听不到了。
茫茫人世,漫漫人海,独留他,茕茕孑立。
相恨不如潮有信,相思始觉海非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