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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翔子《芳草蓠蓠》番外 夜凉如水。 ...

  •   夜凉如水。
      云夕躺在床上静静听着外间的动静,直到她确认了陪夜的丫头芳景已经睡着后,才披了衣服坐起来。
      孩子是随了奶娘睡的,现在怕是早就入了梦乡了。想到晚饭后被奶娘抱了来一直手舞足蹈着的孩子,云夕的嘴角就不自觉的漾开了。“宪儿”,她轻轻的呼唤着前几日儿子满月时皇帝御赐的名字,心里总算有了些细微的满足感。宪儿虽然还是个才足月的婴孩,眉目尚未长开,面相却是个有福气的:饱满的额头,灵动的大眼,以及柔软厚实的耳垂,前来恭贺的人哪个不是看着一脸的欢喜,连连夸奖到底是天家气派?云夕虽心知里面到底是有那惯于奉承的人的,但是孩子讨他皇爷爷的喜欢也是事实,毕竟孙子的眉眼的确和他们朱家人像足了个十成十啊!思及此,云夕低低地叹了口气。那个人啊,孩子的父亲,他究竟存的是怎样的心思?
      窗外月光如洗,照得院中山石毕现,树影婆娑。毕竟已近秋初,偶有纺织娘的叫声也是若隐若现,再不复盛夏时节的热闹了。借着月光,云夕悄悄的来到窗边的小几旁,摸了个茶杯到了杯水。并不是口渴,而是每当她心思满腹难以成眠的时候,她就喜欢把这一小杯水当了酒来饮,慢自浅酌,学了那诗仙对饮成三人。这个习惯别说云织了,就是从小与她寸步不离的贴身丫鬟芳景也是不知的。人人都说她云夕大家闺秀,温柔娴雅,却无人知晓她亦有着倔强和痴性。是啊,她的另一面藏得是这样深啊,有时连她自己都要忘了。
      云夕想起出嫁前的那些岁月,有些微怅然。她是当朝太傅的长女,又是嫡出,众人皆道她是太傅的掌上明珠从小锦衣玉食惯的,哪会有什么烦恼。可这个中滋味,却只有自己知晓。她虽是长女,可正是多出了这么个长字,却平添了多少无奈。她从小便被要求要有大家长女风范,不能吵闹,不可撒娇,待人接物皆需目不斜视,走路从不被允许蹦跳,只能轻移莲步,就是再大的喜悦都不能放声大笑,只能礼貌性的微笑。当她被这些规矩调教成了大家闺秀的典范时,全家人的目光早被云织,这个晚出生她两年的妹妹吸引了过去。云织貌若天仙,才艺惊人,又因生性活泼没人舍得约束规矩,便有些天真烂漫,风采早就盖过了周遭一个模子刻出的闺秀们去了。爹娘更是骨子里地疼她,早前将尚处豆蔻年华的自己送进宫的那点小心思半点没用到更为耀眼的云织身上就可见一斑。
      云夕一点也不嫉妒云织,相反,还很疼她,可能是从她身上看到了另一个被深深掩埋的自己吧。只能说是造化弄人了,一瞬间,云夕脑海里浮现出了太子朱恃深情地望着云织的样子。
      对于朱恃的面容,云夕已经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其实,她又何曾真切地看过他脸一回?是了,她要时刻注意保持着大家闺秀的样子,像太子这般尊贵的男子她更是不能随便面对面仔细瞧的,哪怕彼时,他们还是孩子。云夕想起第一次见到朱恃那一回,是她第三次进宫,正陪着皇后娘娘在御花园里看花。皇后娘娘素喜山茶,因此园子里尽是各地进贡的名品,时值四月,春风袭人,那些茶花姿态各异、千娇百媚的煞是好看。而正当皇后给云织一一细讲哪盆是花鹤翎,哪盆是星桃牡丹时,正逢朱恃下了课过来请安。那时朱恃还是一个小小少年,并未戴冠帽,玉簪束发,着一身绣着团龙图案的白色云锦常服,赤色腰带上坠着玉佩金钩,乘风而来,意气风发。那日阳光明媚,暖风拂面,云夕愣愣地看着朱恃的白袍被风微微掀起一角,脑海里只有一个词:“有匪君子”。皇后见到自家儿子自是欢喜得紧,一面笑着免礼,一面把云夕介绍了给他。朱恃眉毛轻扬,点漆般的眼眸静静望了云夕一会儿,忽然微笑道:“这位云夕妹妹看着好面善,到不像初次见面似的。”这一笑,日月无光,这一句,天地失色,13岁的云夕只听到自己的心“咯噔”一下,从此情根深种。
      “真是个傻子啊!”想到自己在接到嫁给四皇子朱瑄的圣旨后曾一度寻死时,云夕轻笑着摇了摇头。从她和朱恃13岁那年见面起直到赐婚,朱恃从来都对她像妹妹般对待,她岂会不知?只是这情种得太深,两人又都尚未婚嫁,她放不下这个念想罢了。若不是远华那一番肺腑之言,只怕自己只剩了一缕芳魂,人家也未必会多想念一分。她一面在心里又默默感谢了远华一回,一面又想到了眼下自己这桩可笑的婚姻,愈加觉得心烦意乱,了无睡意。
      她以前虽经常进宫,见到朱瑄的次数却是屈指可数。一来,朱瑄并非皇后所出,所以过来拜见的次数并不多;二来,她曾经风闻朱瑄政事上颇有些声望,又深得皇帝宠爱,已经隐隐有威胁储位的架势了,因而与皇后、太子颇有些不对付,是以,相较其他庶出的皇子,前来请安的机会便更少。饶是这屈指可数的几次,云夕对朱瑄却并非全无印象的。如果把朱恃比喻成温文和熙的碧玉的话,那么朱瑄无疑是一柄肃杀孤傲的上古名剑了。是的,即使朱瑄在众人面前永远是一副友善亲切的微笑模样,云夕仍然能够从他的眼睛里看出锐利的冷意来,尽管,他掩饰得如此之好,骗过了那么多人。有时候,云夕都有些佩服自己了,那时候的自己明明和他不熟,怎么偏生就能一眼望出他眼底深处的冷寂和隔阂呢?难道这也是命?
      云夕清楚朱瑄是精于算计的,然而聪明的他偏偏在这次婚姻上做得不甚高明。洞房那夜,他借着酒意毫不顾忌地宣誓着迎娶她是为了打击朱恃的目的暴躁模样,以及见了她无动于衷突然逃离的仓皇背影都让云夕记忆犹新。他以为她之前一直和朱恃处在一块便是两情相悦了么?所以娶了她便能让朱恃心灰意冷?他机关算尽却偏偏忘了,这世上什么都可算,却唯独情这一事是想算也无法算的。“也是个傻子啊!”云夕无奈的想,他们这两个都不明白情的傻子,如今却偏偏被送做了堆。
      突然,云夕觉得脸上有些热,喉咙微微发干,她赶紧一口喝光了杯子里的水,又忙不迭倒了一杯。她突然想到了朱瑄平时对她的关照和偶尔为之的温柔,虽然对自己的胡思乱想感到害臊,却也有些微沉溺。朱瑄在王府里很少笑,尤其因着她以前与朱恃的关系更是对她不假辞色。然而他对自己也并非毫不关心,不仅自己一应吃穿用度都是标准王妃规格,下人们对自己也都是毕恭毕敬,丝毫没有因为自己是个失宠的王妃而有所怠慢,想来都是他吩咐过的吧。他很少来看望自己,夫妻之间的温存更是稀少。云夕是知道自己进府前他有过几个侍妾的,便一直以为他是去侍妾那里过夜了。直到有一次,她无意中听一位嬷嬷提起,才知道自成亲后,他竟夜夜宿在书房!云夕原先只当与他是孽缘,两人会一直这样漠然直至终老的;而知道这消息的一刻,自己的心里竟然会有些钝钝的疼,只觉得他们两人居然是如此的相像,傻傻地不知道变通。
      从那以后,云夕就慢慢学着在他的面前展露笑容。她清楚的记得自己第一次微笑着感谢他派人送来的新衣服时,那个人的神情有一瞬的凝滞。尽管他后来回应她的仍然是淡淡的表情,可是云夕还是感受到了他语气里隐含的局促。有一些东西似乎在两人间渐渐消融……
      然后,他来到她房里的次数并未增加多少,然而停留的时间却慢慢延长了。偶尔他会问问她最近在做些什么,睡得可好,饮食可习惯;偶尔他又会让她讲讲她儿时的情况,何时识的字拜的师,爱读哪类书…每当这个时候,他都听得很认真,并不插话,只是盯着云夕一开一合的嘴默默出神。云夕之前只见惯朱瑄两种表情,要不是愤怒暴躁的,便是阴沉冷漠的。像这样安静慵懒的又有些孩子气的表情却是第一次见到,有些惊讶,又有些高兴,便尽捡了些童年趣事说与他,当然舍去了一切可能有关朱恃的字眼。偶尔他兴之所至便会突然抱起她去温存,在这方面,他总是有着说一不二的强势。初时那次,云夕的确被吓到了,那么突然,又是大白天,心里便有了些抵触情绪。及至见到朱瑄又恢复到暴躁微怒的表情时,便不自觉的流出了眼泪。换做从前,朱瑄定会立马甩袖走人,云夕紧闭了眼,只等那惊雷般的关门声。可半响却没有动静,待她欲睁眼探个究竟时,突然眼睫微微颤动,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只感到那人的唇轻柔地吮吸着自己流着泪的面颊,顿时心像忽然裂开了道口子,仿佛有什么想要犹豫着挣扎着喷薄而出!秋日午后,斜阳倚着窗棱悄悄溜进室内,有罗帐闲闲垂落,接缝处探出满把摇曳青丝,外头蝉鸣声此起彼伏,掩住了帐内低低细语嘤咛。就是那一次,她怀上了宪儿。
      只要一想到宪儿,云夕就止不住的满心欢喜,而她也知道,朱瑄的欢喜绝不会比自己小,尽管他总是表现得淡淡的。她记得她害喜的那段时间,任何甜腻荤腥都如不得口,只一心想要吃酸果,可已经入冬,万木凋零,哪里还寻得那酸果子去?可是朱瑄听得服侍的嬷嬷们禀报后,立马遣了几个近身的侍卫,快马加鞭前往终年湿暖的岭南去寻那酸野果子。岭南与京城相距好几千里,然而这一番加急,愣是才十来天的功夫就弄了几大筐的野果子来。云夕只觉得自己这一番折腾却如此劳师动众,心里很过意不去,可是她抬眼看到朱瑄一脸掩饰不去的兴奋便什么也说不出口了。她又想起自己生宪儿那回,并不是那么的顺利,孩子在她肚子里徘徊,只是不出。稳婆虽一直叫她不停吸气呼气,她也能隐隐感觉到稳婆声音下的一丝颤抖。这时,她忽然听到门外朱瑄焦急的斥责声,因隔了两间,隐隐约约地不甚清晰,但那语气和态度,毋庸置疑。云夕知道他今日朝中有事,一大早就出去了的,却万没想到他竟然撇了政事过来侯产,心里顿时百感交集。许是听了爹爹的话,肚中孩儿竟忽然找对了路子,云夕只觉得腹中突然一阵剧痛,片刻后,有婴儿呱呱坠地。
      朱瑄对于孩子的宠爱的远远超过了云夕的预期。她原先以为因着朱瑄对她的态度,他对于她的孩子并不会有太多喜爱;哪曾想,朱瑄对于这孩子竟是如此的喜欢,不仅每日必来看上几回,更是严格监督他们母子的膳食。他现在一见到孩子就是满脸笑意,不仅一丝阴霾也无,笑容更是比以前云夕见到的任何一次都要大上好几倍。虽然孩子是抱给奶娘抚养的,但因她想念的紧,每日倒有大半时间让奶娘到她跟前带孩子,这样频繁其实有些不合规矩,而朱瑄似乎也默允了。因他自己也常来云夕房内看孩子,时间长了,云夕便有些错觉,仿佛他们真就是那寻常人家的夫妻,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可事实上呢?“唉”,每次想到朱瑄的事,云夕除了叹气还是叹气。她一直摸不清朱瑄的心思,说他对她无心吧,可是自她有喜后他一直以来的关心照顾,偶尔的温柔言语竟不似敷衍;说他对她有心吧,他们至今夫妻不同房,更是半点体己话也不曾有过,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何止隔着几层纸?
      就这样想东想西,一夜很快过去了,不知不觉间,天边竟已现出鱼肚白了。云夕听得院外似乎已经有人走动的声音,她又留意了下外间,听到了些微响动,知是芳景已醒了,便赶忙回到了床上。她虽已出了月子,但身体尚未完全复原,一众伺候的丫鬟、婆子都按着朱瑄的吩咐将她看得牢牢的,生怕她有个头疼脑热的。因此,即使已经寅时过半她仍然只能躺在床上,等到卯时方可起身。云夕闭了眼躺在床上,想到这个时候朱瑄也该去上朝了,而宪儿应该早就醒过一回让奶娘喂过奶水了,过得一个时辰怕是还要再睡一回方能抱给自己看的…….就这样胡思乱想间,竟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翔子《芳草蓠蓠》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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