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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像千千万万个幸或不幸的人,一个人的出生,总能为这个世界带来点什么,无非好坏而已。

      而孔絮的出生,也在孔家激起了一道涟漪,那些波纹四散开后,却没能再收拢,如同一现的昙花。

      孔絮的爸爸孔五斤,不是本地人,是一个上门女婿,他既能种田又能补鞋,是一个吃苦耐劳的男人。

      孔絮的妈妈张一芳,是西平村四组人,早年丧父,有一个姐姐张一梅,姐妹两跟母亲相依为命。张一梅出嫁后第二年,张母突发脑溢血,抢救无效死亡,随后家里的田地,全部归到张一芳名下。同年,张一芳遇到来村里帮人种洋葱的孔五斤,两人恋爱,一年后结婚,婚后第二年有了孔絮。

      按照当地习俗,孔五斤属于入赘张家,所以孩子应随母姓,但他家的两个孩子都姓孔。张氏族人曾对此提出异议,对此,张一芳回答说,孩子姓什么只是形式而已,只要对孩子好就行。

      而关于孔絮的名字,张氏族人也颇有微词,但张一芳表示,孩子取名是父母的事,不需要外人干涉。

      孔絮出生后第三年,孔絮的弟弟孔宝亮出生。

      日子像清水,淡淡平平。

      孔絮念完幼儿园上了小学,她的生活,与村里其他孩子,似乎并无二致。

      直到小学四年级。

      当时,村里一个跟孔絮同班的男娃娃,不知何故,在学校里与孔絮吵了起来,男娃娃指着孔絮大骂她是一块没人要的烂棉絮。

      原本这只是小孩子间的吵闹,可第二天,村里却有传言说,孔絮的爸妈重男轻女,天天打骂孔絮,还骂孔絮是一块多余的烂棉絮。

      至此,孔絮在家里遭受虐待的消息光速传播开来,孔絮当时的班主任宁老师,也曾为此找孔絮谈话,并委婉询问虐待一事,孔絮回答说,自己与爸爸妈妈还有弟弟相处得很好,爸爸妈妈没有打过她,也没有虐待过她。

      后来,孔絮的同桌又发现她的右手臂上有青紫痕迹,并向班主任报告了此事,宁老师再次找孔絮谈话,孔絮说是不小心摔倒碰伤的。

      然后。

      孔絮遭父母虐待的事情,在村里成了默认的存在。没人再说,可人人都那样认为。孔絮开始变得沉默寡言,在学校里也基本不跟其他同学交流,放学后只安静地帮家里做农活。

      孔絮的学习成绩,属于中等水平,因为虐待传闻,班主任对她格外关注,特地把她的座位换到班上一个成绩好性格好的女同学旁边,那个女同学也经常叫孔絮一起参加班级活动,但她似乎都不怎么感兴趣。

      孔絮跟村里的同龄孩子,关系不远不近,等离开村里的小学到镇上念初中后,孔絮的性格似乎变得开朗了,时不时也会和村里的同龄人一起玩,但没过多久,又恢复到了之前独来独往的状态。

      初中毕业那年,孔絮没有考上县一中,她的分数只够念职中,最后,她选择放弃学业,到市里打工。

      同年,孔絮的父母把家里的田地全部出租,带着孔宝亮搬到县城,张一芳去餐馆打工,孔五斤支了摊子,帮人补鞋配钥匙。

      随后,每年清明的时候,张一芳和孔五斤都会带着孔宝亮回村里扫墓,而孔絮,自从初中毕业去市里打工后,村里人几乎没见过她,直到何明芳结婚孔絮回来做小伴,再然后就是孔絮的葬礼。

      那天,在回城的途中,孙警官沉默不语,一直漠然地开着车,只是,等刀药师下车时,她问了一句,“刀药师,你觉得孔絮是因为家庭原因自杀吗?”

      刀药师没想到孙警官会问得如此直白。

      “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你。”,刀药师关上车门。

      上楼,开门,拉灯,刀药师无力地倒在沙发上。

      地上有一根头发,沾着灰尘,风吹了进来,头发滑了一下,没入茶几底下。

      跟之前无数个夜晚一样,刀药师洗了个澡,倒了杯水,拿起沙发上的书。

      半小时后,刀药师接到了一个电话。

      “刀药师,我是三店的林晓群,之前你给我们做过培训。”

      “你好。”,刀药师放下书,等着对方开口。

      “刀药师,就是,那个,你前天讲的非甾体抗炎药知识,我有几个地方还是不太明白,想单独问你一下,你看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喝冷饮。”

      刀药师查了查备忘录,“我明天上晚班。”

      “我明天也是晚班,那,要不这样,我明天中午来找你一起吃饭。”

      “好。”

      其实,刀药师不喜欢培训师这个工作,但作为一名驻店药师,而且还有大型药厂生产、验证以及检验的工作经验,所以公司会让她培训新员工毫无悬念,虽然关于刀药师为何选择一线药店卖药的事,很多人不理解,包括孔絮也问过她很多次,但这是刀药师的选择。

      选择。

      选择就是只要自己能明白的一种存在,无需解释,无需辩白,只是坚持。

      “刀药师,我听说你之前是在深圳的一家药厂上班?”,林晓群接过服务员递过来的叫号器,“你怎么会选择回来呢?我倒是想出去看看,可惜一直踏不出第一步。”

      “这里很好,家乡很好。”,重复着重复的问题,刀药师面无表情。

      “嗯嗯,也对。”,林晓群看了看小票,“刀药师,我们去二楼吧,等叫到号了,我再下来拿。”

      二楼的空间不算大,但布置颇具本地特色,环视一周,两人选了一个能看到楼梯的位置。

      “刀药师……”,林晓群拿出几页A4纸,“这里,就是你讲的这个非甾体抗炎药,里面这个布洛芬和双氯芬酸钠,它们到底有什么区别啊?还有就是剂型的问题,我也不太懂。”

      刀药师拿出笔,开始给林晓群讲解药物知识。

      十五分钟后,林晓群收起纸笔,笑道:“刀药师,太谢谢你了,这些我一直没弄明白,现在终于清楚了。”

      “应该的,有什么不懂的地方,都可以拿出来我们一起讨论。”,刀药师想了想,“还有,我的课件和培训课程,你们要是有什么意见的话,可以跟我提。”

      “好。”,林晓群掏出手机,“额,那个,刀药师,我问你一个问题,就是,你知不知道乳燕为什么要自杀啊?”

      刀药师轻笑,“不知道。”

      来了,正题来了。

      “可是她们都说,你跟乳燕的关系很好,她什么都跟你说,所以我还想着你可能会知道点什么。”,林晓群咬唇,侧头,盯着刀药师。

      “我不知道。”,刀药师说。

      “好吧。不过我听说,她好像被人包养了,你说这会不会是她自杀的原因啊?”,林晓君期待的眼神,刺痛了刀药师脆弱的神经。

      “无凭无据的事情,少说为妙,而且人已过世,还是留点口德较好。”,说着,刀药师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了。”

      林晓君一脸莫名其妙,最后咒骂一句,然后气呼呼地掏出手机,开始发朋友圈。

      刀药师心情也不好,很不好,像是被别人撕下虚伪的面具,自己最肮脏的黑暗面被迫曝光在明净的阳光下,懊恼,羞愧,惭愧,不甘,一瞬间涌动而来。

      这一刻,刀药师觉得自己跟那些散布谣言的人一样可耻,那些人出于不同的目的,窥探暴露别人的隐私,而她自己,虽没有明目张胆,却也在挖掘过世之人的隐私。

      即使没有像别人那样散步谣言,但在心里却异常关注事情的发展,这种违心的行为难道不也是对死者的不尊重?

      迷茫了,刀药师迟疑了。

      那么。

      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尊重死者?什么才是真正的入土为安?

      一瞬间。

      刀药师不再淡定,她不明白自己和孙警官的那些看似没有冒犯孔絮的追查行为,到底是对是错?

      如果。

      可是孔絮不会再开口。

      既然选择那样的方式离开,那,孔絮真的会希望别人,无论出于何种目的,对她进行窥探?

      原来。

      刀药师笑了,她和孙警官也是自私之人,各自出于不同目的,不惊波澜地想从孔絮过往的痕迹中,试图找到一些采用社会或人类的法则和规则进行解说的东西。

      利己主义。

      一切的,都是利己,仅此而已。

      这天之后,刀药师放弃了床头的书,放弃了电脑里的参考文献,放弃了自私,她完全是这样认为的。

      生活的残酷,在于不因任何人的变化而改变。

      此后。

      刀药师不时还能见到纪冷,只是他更寡言了。鲤鱼和纪冰还是轮流守着格子铺,只是鲤鱼越来越黑,越来越瘦,可精神却越来越好了。

      莫非偶尔组织个饭局,也会叫上刀药师,生活总是一成不变,只是,每次吃饭时,特意空出来的那个位子,再也不会有那个叫做孔絮的女生了。

      孙警官也没再找过刀药师,像两个平行的空间,延展着,流逝着。

      在残忍的时间洪流中,即使留存什么,也将消失殆尽,遗忘是一种特质,无关好坏,只是存在。

      默默,默默地,岁月间,安好现世。

      不过,晴天未至。

      所以。

      那道飒爽的身姿出现在朋友圈时,刀药师是有所触动的。

      然后。

      在一个雨天,刀药师再次去了市一院的急救室。

      “你好,请问孙警官现在情况怎么样?”,刀药师抓住急救室门口一位穿警服的小伙子。

      “我说,你们还想怎么样?”,警服小伙子冰霜般的脸上,爬着一丝疲惫,却怒目而威,“你们就不能消停一下吗?非要整出个什么大新闻来吸粉吗?”

      刀药师莞尔,“警察同志,不好意思,我想你可能误会了,我是孙警官的朋友,我姓刀,是医药公司的一名驻店药师,在市一院后门的六点上班,这是我的工作证。”

      警服小伙子接过工作证,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笑道:“那个,刀药师,不好意思啊,刚才一直有一帮搞自媒体的人来这里打探消息,我以为你和他们一样,实在不好意思。”

      “我理解。”,刀药师收起工作证,“孙警官现在情况怎么样?”

      “那个,刀药师,我想问一下,你和孙姐……”,警服小伙子笑了笑。

      “哦,前不久我们店的孔絮农药中毒,后来她父母报警,当时是孙警官和你们刘副所长出的警,结案后,我和孙警官吃过两次饭,还跟着她去西平村蹭过饭。”,对于警方小伙子的谨慎,刀药师报以宽容的态度。

      “刀药师,谢谢你的理解。”,警服小伙子摸了摸头,“其实呢,我听孙姐提起过,她说她认识一位药师,学到了不少药物知识,还经常跟我们所里的人科普,前不久我女朋友痛经,我在她面前嘀咕了一句,她就给我科普了好半天。唉,这么好的人,希望孙姐没事。”

      刀药师瞟了急救室一眼,隔了几个月,这里还是一样热闹。

      “刀药师,你也知道,现在有些自媒体就喜欢臆测事实,我们也是怕他们乱写,所以都比较谨慎。你是不知道,120赶到现场的时候,孙姐还有一点意识,她一直死抓着急救医生的衣袖不放,我们比120晚到两分钟,我们所长见状就上了救护车,等他跟孙姐一再保证不会让媒体乱写那个女孩儿的事情,孙姐的手才慢慢松开。”

      “那女孩儿没事吧?”,刀药师问。

      “她能有什么事啊!”,警服小伙子哀叹一声,“你说这些人,算了,不说了。”

      沉默,隐藏在喧嚣过道上的沉默。

      三小时后。

      “病人已经脱离危险,但仍要留在重症监护室观察。”,冰冷的声音,在这个暖暖的冬日下午,连吵闹也那样让人安心。

      “哎,谢谢,谢谢医生,谢谢!”,警服小伙子笑着掏出手机。

      “应该的。”

      “谢谢,太谢谢你们了。”,警服小伙子眼里,蓄起一层水花。

      幸好。

      幸好,刀药师觉得幸好。

      其实,事情没有多复杂,复杂的是人心。

      这是警服小伙子的开场白。

      “今天中午一点二十三分左右,我们派出所接到孙姐的电话,说东风中路荔枝村12栋有一个姑娘站在二楼阳台企图自杀,她准备上楼跟那个姑娘交涉,但一楼的人不断起哄,人也越聚越多,所以让我们马上增员控制一楼围观的人群。”,警服小伙子精亮的眼睛黯淡下来,“我们赶到的时候,孙姐正被120的急救人员抬上担架。按照现场目击证人的说法,当时应该是孙姐去抢那个企图自杀的姑娘手里拿着的一瓶东西,然后被那个姑娘甩开,直接从二楼掉了下去,所幸房子的主人及时拨打了120。”

      “那个姑娘现在怎么样了?”,刀药师感觉喉咙有点酸。

      “还能怎么样,吓傻了呗,我们到达现场时,她一直在尖叫,我们没办法,只好先把她送来医院,打了镇定剂,现在睡着了。”,警服小伙子揉了一把脸,血红的眼睛里,因为激动,有了一丝异动,“最可恨的是那些围观的人,只知道起哄,他们根本不知道那姑娘手里还拿着一瓶1000ml的百草枯。唉,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有等到孙姐醒了,或者等那个姑娘清醒了才知道了。”

      “都还活着,就好。”,刀药师觉得人没事就好。

      只不过,古往今来,一个好字,千人千解,难有统一。

      而且,这世间的事,从来都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在向前发展。

      第二天。

      大量关于荔枝村二楼阳台自杀事件的视频和文章,在朋友圈中疯传了。

      舆论,也开始朝着另一个方向发展。

      案发当日,有人在朋友圈里发了两张现场的图片,一张是一楼的围观人群,一张是二楼的照片,上面是一个瘦弱的背影和一个穿着警服的女警官。

      刀药师当时看到第二章图片就认出那是孙警官,只不过,她看到的那条朋友圈图文,总共有三张图,除了上述两张图外,还有一个文字长图,文章作者通过图片中的位置、围观人群、阳台上晒着的衣服等细节,推断图二中的背影是一个叫章庭庭的女孩儿。

      后来,不断有人在朋友圈转发现场的视频。视频中,围观人群不断叫着“二楼死不了,要跳上六楼”、“要跳快跳”、“做戏给人看”等等,孙警官一直试图制止下面的声音,但她一个人的呐喊,最终只是淹没在吵闹的人群中,苍白无力。

      一个事件的传播,很多时候,都是一个黑天鹅事件,那些从新闻学或者社会学进行的解说,都只是强行而已。

      关于荔枝村二楼阳台事件,在微博上,早已上了热搜榜,二楼阳台自杀女,早已成了排名第一的热搜词。

      可惜刀药师不上微博,所以她并不知道。

      事件还是朝着孙警官最担心的方向发展了,而且是光速。

      起初,网友关注的重点是那个企图自杀的女孩,各式各样的知情人,开始扒那个女孩儿的底,爆料人层出不穷,黑历史被当街示众,无论真假,肆无忌惮。

      然后。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风向逐渐开始转变,箭头直接对准了阳台上的女警官。

      有说孙警官不应该贸然去救那个女孩,最后不仅导致自己摔下楼,还把那个女孩吓傻了,同时还配有一段那个女孩在医院里惊叫的视频。

      有说孙警官救人没错,但是方法不对。

      有说二楼阳台上明明有防护栏,孙警官为什么还会摔下来?

      有说那个女孩明明已经听劝下了防护栏,为什么又会跟孙警官起了争执?

      随后。

      没人再爆那个女孩的黑历史,没人再说二楼自杀可笑,笔锋一转,孙警官成了一个误判现场情况最终自害害人的不合格警察。

      后来,又有自媒体曝出,那个女孩的父母打算起诉孙警官,有配图有视频,一时间,舆论哗然。

      而孙警官。

      孙警官只是安静地躺在重症监护室。

      刀药师每天都去一趟医院,从警服小伙子口中,她才得知微博上的事情。

      网上的火爆,和医院的冷清,泾渭分明。

      事情发生后第二天,孙警官所在的凤凰街道派出所,发了一份公告,表示事件正在调查中,相关进展会及时通报。

      尽管如此,事件还是朝着难以意料的方向发展。

      大量关于孙警官女儿三年前自杀的消息被爆出,那些网友说,孙警官的女儿杨芍药之所以选择自杀,就是因为她跟家里人的关系不好,还有孙警官的丈夫之所以选择跟她离婚,就是因为她完全不顾家庭,所有的分析,头头是道。

      “我们他妈跑断腿忙到死都查不出来的真相,他们动动手指头就能知道?”,刘副所长踢了一脚墙角。

      “刘副,消消气。”,警服小伙子递了一瓶矿泉水给刘副队长,“等下我们再去一趟二楼阳台那里,看看现场有没有什么被我们忽略的线索。”

      “嗯。”,刘副队长一口气喝了半瓶水,“刀药师,小孙没什么朋友,你每天都抽空来看她,我很高兴,我谢谢你。”

      “客气了。”,刀药师揉了揉太阳穴。

      第三天上午,九点左右,孙警官从重症监护室转入普通病房。

      众人欢呼,谁也没提热搜的事。

      下午三点。

      孙警官的病房外,却热闹起来。

      一群人,是来了一群人。

      当时刘副所长正蹲在门口打电话,一看那些抬着摄像头和拿着话筒的人,刘副所长火了,“你们干什么?你们觉得这样打扰一个受伤的病人很好玩是不是?我警告你们最好离开,要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警察同志……”,一个瘦弱的身影扒开人群,“我是被孙警官救下的人,我叫章庭庭。”

      “你想怎么样?”,刘副所长语气不善。

      “我是来道歉的。”,章庭庭瞄了瞄病房,不过门关着,什么也看不到,“我之所以把电视台的人叫来,是想当着大家的面,把事情说清楚,孙警官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我必须站出来说清楚当天的事。”

      刘副所长将信将疑,望着章庭庭,又扫了一眼她身后的人群。

      “干什么,你们这么多人围在这里是要干什么?”,一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开始哄人。

      章庭庭又把情况说了一遍。

      白大褂瞟了章庭庭一眼,又扫了一圈,“要道歉的话,你一个人进去就行了,病人刚从重症监护室转出来,需要休息。”

      “那,医生,警官,你们看这样行不行,章庭庭先进去看孙警官,等她出来,我们就在这里进行采访,她只是复述一下事发经过,耽误不了几分钟的。”

      最后。

      为了不打扰病人休息,采访地点转到了住院部大楼门口。

      当天,刀药师上晚班,等她有时间看视频,已是晚上十一点了。

      “大家好,我叫章庭庭,就是你们口中所说的二楼阳台自杀女。首先,我要向救了我的孙警官表示万分的歉意,因为我的懦弱,对她和她的名誉造成了难以弥补的伤害,我再次向孙警官表达我的歉意,同时我也恳请大家不要再在网上散播关于孙警官和我的谣言了。”

      平静,视频里的章庭庭很平静。

      “其次,关于我自杀的事情,我原本只是打算喝农药,没有打算跳楼的,当时之所以会站在二楼阳台的防护栏上,是因为我突然想好好看看这个世界,等看过了就下去喝农药。孙警官上楼后,她劝了我很久,我觉得在临死前还有一个陌生人来关系我耐心劝导我,我觉得我这辈子也算值得了。当时,我回头看了孙警官一眼,打算边下防护栏边拧开农药,然后孙警官就冲了过来,一只手抢我手里的瓶子,一只手绕到我身后,想把我抱下来。”

      一滴,两滴。

      泪水顺着章庭庭的面颊,流下。

      “我当时是真的不想活了,所以当孙警官抢了我手里的农药,又试图抱我下防护栏时,我突然就想到了跳楼,可孙警官一直抓着我,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了,顺手就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来,然后……然后我点着火,烧了孙警官的手臂一下,我又刚好推了她一把,可能我当时力气比较大,反正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被甩出了阳台,我想去抓她,可是没抓到,我很抱歉,也很后悔,这就是事情的经过,所以请你们不要再臆测,不要再造谣了。”

      章庭庭的肩膀抖动着,可她也在克制着。

      “然后,关于我自杀的原因,我虽然抽烟喝酒,我虽然染着头发,但我不是小姐,不是小太妹,也不是二奶,我有正规的职业,我自杀,是因为我爷爷奶奶在半年内相继去世,我承受不了,所以想结束自己的生命。我确实是孤儿,是我的爷爷奶奶收养了我。”

      “虽然我没有爸爸妈妈,但是我的爷爷奶奶对我很好,我是在一个宽松快乐的环境中长大,我的爷爷奶奶都是退休教师,他们很尊重我,也很爱我,他们两因为唯一的女儿早逝,所以在我身上倾注了全部的爱,所以我一直很快乐,我心理不阴暗,我也没有抑郁症,我只是一时接受不了他们都离我而去的事实,我现在已经在接受心理治疗了,我在此谢谢大家的关心。”

      “最后,我其实早就清醒了……”,一阵沉默,“亲眼看到孙警官从二楼掉下去,我当时确实是吓傻了,可当天晚上我其实就已经清醒了,可是我发现,不时会有人跑来病房门口看我,虽然最后都被医生和护士赶走了,但从那些人的谈话中,我知道肯定发生什么大事了。那天晚上,医院关灯后,我偷偷联系了朋友,刷了朋友圈,才知道我的事情在朋友圈和微博上成热搜了。”

      “然后,我,我害怕,很害怕,只想躲在医院里装病,我不敢站出来……我想,我想反正等到孙警官醒了,就能真相大白了,所以我退缩了,可是我没想到,媒体和网友越来越过分,竟然把话题引向孙警官女儿的事情上,我朋友也劝我站出来,所以我现在才在这里。”

      “我刚才已经向孙警官致谢致歉了,她也原谅我了,我只希望大家不要再打扰孙警官了,她是好人,我要再次谢谢她。”

      关上视频,刀药师坐在沙发上,瞟了瞟书柜上的一摞书,想了想,还是重新抽了出来。

      不一样了。

      什么事情,好像变了。

      那些浓雾散了,星空虽然不是那么晴朗,但少了几分模糊意味,像双透明的眼睛,撕开阻挡眼球的那一层。

      半个月后,孙警官出院,派出所给了她三个月假期,她原本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拨打那个号码,但是,有些话,不得不说。

      在一个红霞漫天的傍晚,孙警官踏入了第一次约刀药师吃饭的地方。

      “孙警官,这里。”,刀药师挥手,脸上的表情,如同她工作证上的照片。

      “你来得还挺早的。”,孙警官右手还打着绷带,当时从二楼摔下去的时候,她用双手护住脑袋,虽然大脑最后也受到了撞击,但终究没受到致命的伤害,而双手就伤得比较重,尤其是右手。

      “菜我已经让服务员按照你平时的习惯先上了。”,刀药师边倒水边笑。

      “太好了,我刚好也饿了。”,孙警官左手扶着椅子背,打算坐下。

      这时候,服务员刚好上第一道菜,见到孙警官后,裂开嘴大笑道:“孙警官,你太厉害了,我太崇拜你了,你是我的女神,祝你早日康复。”

      “谢谢。”,孙警官警惕地盯着服务员,生怕她把手里捧着的汤碗摔了,“你小心点,别烫到手,也别把碗砸了。”

      “我知道的,你赶快坐下吧。”,服务员笑眯眯的眼睛,挡不住的光芒,“你们先喝汤吧,其他菜也快好了。”

      服务员走后,四周安静下来,来吃饭的人,都友好地冲孙警官微笑点头。

      “孙警官,你很受大家欢迎。”,刀药师递了一把勺子给孙警官。

      “谢谢。”,孙警官舀了一勺菜汤,“刀药师,你去找过章庭庭?”

      “嗯。”

      “谢谢你。”,孙警官放下汤勺。

      “我什么也没做,只祝她早日康复。”,刀药师夹了一片小苦菜。

      “还送了她一盆仙人掌。”,孙警官大笑,“我也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那样,不过,人没事就好,她还那么年轻。”

      “嗯,你们没事就好。”,刀药师平静如水的脸上,显出一丝波纹,“孙警官,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呗。”

      “你救那个女孩,是因为你是警察,还是因为她跟你女儿的年纪经历相仿?”,刀药师问得有点直接,可孙警官只是摆手一笑,“我当时什么都没想,那应该是出于本能反应。”

      “嗯。”,然后,刀药师不再说话,慢慢吃饭,细嚼慢咽。

      孙警官也安静吃饭,狼吞虎咽。

      “孙警官,我现在相信你了。”

      孙警官抬头看了刀药师一眼,见对方面色凝重,不自觉放下手里的汤勺。

      “以前,我一直觉得你是因为你女儿的事,所以对和她有一样处境的人才会那么上心。我也一直觉得既然人都走了,那就应该让她们安静地走,家人朋友即使再怎么难以接受,都不应该打扰她们,可是现在,我不这样想了。”

      “为什么?”,孙警官揉了揉眼睛,“是因为章庭庭这次的事?”

      “算是吧。”,刀药师舒服地靠在沙发背上,“其实,你想知道你女儿为什么选择那样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作为一个母亲,这很正常。”

      “啊?”,孙警官有点不明所以,“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仅此而已。”,刀药师嘴角一挑,似笑非笑,“我觉得,我有时候把事情看得太过复杂了,其实事情原本就很朴素,很简单,是我自己弄复杂了。”

      “哦。”,孙警官想了想,又道:“你这么做,是因为我是一个母亲?”

      “不是。”,刀药师斩钉截铁,“我不是基于你的任何身份,而仅仅是因为你是一个人而已,就像你救章庭庭是因为本性,不是因为任何规则、身份和共情。”

      “谢谢。”,孙警官蓄满水的眼里,写着一个母亲在失去孩子后,唯一一次的释然,“谢谢,谢谢你刀药师,三年多了,谢谢……”

      谢谢。

      一声声,是一泄而出的情绪。

      那些激勇的,那些逆流的,那些不被人理解的,都融入轻微的两个字。

      “这么多年了,别人都以为我是为了让自己好过点,但其实不是,我,我只是单纯的想知道为什么,不是为了救赎,不是为了任何原因,我只是单纯的想知道我的勺子为什么要那样做而已,我想知道,做梦都想知道,仅此而已。”,孙警官肩膀颤抖着,她不再忍耐,不再伪装,她日复一日的坚持,那种跟别人的理解有细微差别的坚持,释放在漫天的红霞里。

      悄悄。

      只是悄悄,回到原本状态的悄悄。

      饭后,刀药师开车把孙警官送回家,既然打定主意,她也不再犹豫。

      “刀药师,你随便坐,我去给你……”

      “不用,你好好养着吧,我去倒,我喝白开水就行了,你呢,要白开水还是茶?”,刀药师也不跟孙警官客气。

      “白开水就行了。”,孙警官在沙发上坐下。

      刀药师把水杯放在孙警官面前的茶几上,“孙警官,我开门见山啊,你女儿的事,你想知道原因,很难,毕竟过了那么久,而且我也没见过你女儿,不敢妄断。”

      “我知道,毕竟都过了三年了,但孔絮……”,孙警官拿起一个相框,抱在怀里,安详地,“孔絮的事,我想,你一定能分析出来的,你跟她关系走得比较近,我相信你,我相信你能帮我。”

      刀药师莞尔,“谢谢你的信任,我只能说我尽力。”

      信任。

      “孔絮的事,看似千头万绪,其实我觉得,我们完全可以抛开细枝末节,抓住主干就行了。”,刀药师喝了一口水。

      “你说的主干是孔絮的家庭?还是纪冷?”,孙警官坐直身体,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个场景,无数段信息。

      “你说的家庭,是指原生家庭?”,刀药师放下水杯,严肃而认真地,见孙警官点头后,追问道:“那,孙警官,你觉得什么是原生家庭?”

      孙警官愣了几秒,随即笑道:“哦,用大白话来说就是生自己养自己的那个家庭。”

      “那,对于那些从小就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来说,难道就不会面对那些所谓原生家庭带来的问题?”,刀药师面无表情的脸上,划过一丝冷酷,“你或许会说孤儿院形成的环境也属原生家庭的范畴,可是,两者真的一样吗?”

      孙警官不语。

      “在我看来,原生家庭是一个被滥用的词。”,刀药师语气淡淡,如同往日那样,跟周围格格不入,“我查了很久,一直没有找到原生家庭的出处,所以它算是一个非正统的提法,有萨提亚家庭治疗模式的影子,有精神分析的影子,是一个糅合多种流派的概念。那么多人天天在说原生家庭,还说得头头是道,可是原生家庭的出处到底在哪里呢?精神分析?行为主义?认知学派?人本主义?可以说原生家庭跟这些流派都有关联,但它什么时候成了一个理论体系了?”

      孙警官有点跟不上刀药师的节奏了。

      有一瞬间,孙警官觉得,她从来就没有真正认识过坐在对面的人。

      “回到孔絮的问题。我认为,我们应该先抛开所谓的原生家庭带给她的伤害这种假设,因为我们没办法还原孔絮跟她的父母和弟弟形成的家庭环境,那些靠一个家庭成员,或者全部家庭成员来试图构建一个家庭环境的做法,在我看来,很不靠谱,任何对过往的重建,都是基于推断和所谓的精神分析,但是这些推断和分析,都是基于分析者的知识体系和认知,而人的认知和知识体系,在我看来,是最不靠谱的东西,我们可以大胆假设,大胆分析,但是这个大胆,最起码要构建在一个相对客观公正的框架下,而我们人,从来都做不到客观公正,所以那些分析毫无意义,只有提出假设,再有实际证据或数据做支撑,才有意义。”

      “我同意你的说法。”,孙警官拧着的眉毛逐渐展开,“虽然我们做警察的讲究实证,但我们还是会分析,会有自己的偏见,会有个人的情绪,只是我们不会把这些东西表现出来,我们最终还是靠证据说话。”

      “那,孙警官,你觉得你女儿的死,是你造成的?”,风吹不起半点涟漪的脸上,是刀药师一贯的淡定。

      孙警官点头,一直以来压抑在心头的东西正在消散,她喜欢这种有话说话的相处模式,没有小心翼翼,没有慎言慎行,没有刻意寻找,只是平淡地、平常地交谈。

      “那,孙警官,孔絮呢,孔絮的事,你又是怎么想的?”

      “上次我们去西平村的时候,周大姐明确表示过,村子里虽然都说孔五斤和张一芳重男轻女,但从来没人见过他两打孩子。还有,孔絮当时的班主任也说孔絮否认她被父母虐待。所以,要么孔絮撒谎包庇自己的父母,要么孔絮手上的伤真的如她跟班主任所说那样,是不小心碰到的。”

      “嗯,你们警方办案讲证据,我们生产的药品也要看临床数据,没有依据的事情,不能妄断。”,刀药师显然是想到了什么事情,沉默的气氛四散开来。

      “所以你之前一直很排斥我去追查孔絮的事?”,孙警官问。

      “嗯,我是觉得,人都已经过世了,我们再毫无依据地去揣度别人,而且还是逝者的亲人,我觉得这样完全没有意义。”,刀药师松了一口气。

      孙警官没想到刀药师如此坦诚,安慰道:“我理解的。”

      “我不喜欢造谣,也害怕自己成为造谣者,我其实是一个胆小的人,活得小心翼翼。”,刀药师苦笑。

      “刀药师,你一点也不胆小,你只是谨慎,你还会尊重别人。”,孙警官笑了笑,“孔絮其实也是一个懂得尊重别人的人,她虽然朋友不多,但我们在调查过程发现,你们很多同事,还有她之前的很多小学初中同学都说,跟她在一起聊天很舒服。”

      “嗯,她像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刀药师缓缓移动着手里的透明玻璃杯,“其实她一点也不浪漫呢,她想的应该很多,所以才会回绝纪冷的追求。”

      “嗯,这也是她那些朋友说她患有微笑型抑郁症的原因。”,孙警官从茶几下面抽出几本书,“其实关于抑郁症,我也有些研究,我一直怀疑勺子是抑郁症,所以……”

      刀药师瞟了一眼,有的书籍还是英文版本,“抑郁症确实会导致自杀。”

      孙警官随意抓起一本书,“17年的时候,国家卫生计生委开展了一项针对全国31个省市自治区的大规模精神障碍疾病流行情况调查,统计显示,我们国家的抑郁障碍患病率是3.59%,其中抑郁症患病率是2.1%。”

      “嗯,值得高兴的是,大家对抑郁症有了越来越多的认识。”,刀药师调整了一下坐姿,“只不过,我还是那句话,随随便便就给自杀人群贴上一个抑郁症的标签,我不认同。”

      “唉……”

      孙警官的一声叹息里,藏匿着一种无处发泄的愤懑,或者说是不满。

      “导致人自杀的原因有很多,有可能是蓄谋已久,有可能是临时起意,生活中方方面面的问题都有可能导致自杀事件的发生,有的是遇到重大的人生挫折或者事业低谷,有的是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别人根本无从查起。”,孙警官的声音不轻不重,“在很多最后定性为自杀的案件中,很多死者家属都会来问我们原因,可是,你知道,这种事情,主观性太强,根本无从查起。”

      “嗯,所以我觉得我们想找出孔絮自杀的原因,很难。”,刀药师的眼里透出几丝迷茫,“即使我们有幸能分析出点什么,即使我们能找到辅助的证据,那也只是我们的推测而已。”

      “所以我们才说自杀是破不了的案。”,平淡如水的眼里,晃荡出一个基层民警的无奈,“但是,终归有人记着她们,想知道她们的所有一切,包括动机,只是单纯的想知道,不为别的,只是因为爱她们,仅此而已。”

      孙警官是一个好人,刀药师想。

      “其实,刀药师,你是发现什么了吧?”,孙警官一脸狡黠。

      “算是吧。”,刀药师怅然,“我刚才说过,孔絮的事,我们只要找出主干就行,而那个主干不是所谓的原生家庭,不是纪冷,而是孔宝亮。”

      “孔絮的弟弟?”,孙警官试图在茫茫脑海中搜索一个叫孔宝亮的人。

      “我对于孔宝亮的推测,不基于家庭,不基于童年创伤,不基于过往对一个人现在的影响,我的分析都是基于我的观察,而且我的观察和推测,很有可能是错的。”,刀药师冷淡的语调,荡漾在空气中。

      “孔宝亮……孔宝亮……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初我们在排查孔絮通讯记录时,他好像给孔絮打过一个电话,通话时间大概五六分钟的样子。”

      “那你还记得孔宝亮具体是什么时候打的电话吗?”,刀药师追问,显然孙警官的话在她意料之外。

      “具体时间?我想想,应该是在孔絮出席何明芳婚礼的前几天,具体要等我回去查一查。”

      “你确定,那通电话是在孔絮参加何明芳婚礼之前?”

      “我确定。”,孙警官脑子转得飞快,“你为什么会觉得孔宝亮是事情的主干?因为孔絮的手机里,孔宝亮的备注是全名而不是弟弟?”

      “不是。”,刀药师摇头,“我从来没见过孔絮的通讯录,所以不知道她手机里的联系人备注。”

      “那,又是为何?”

      “孙警官,你不觉得奇怪吗?”,刀药师侧头,扶额,“孔絮对纪冰和鲤鱼都很好,我想你们当初排查取证时,应该也能从他两口中感受到这一点。”

      孙警官点头。

      “那为什么孔絮跟自己的亲弟弟却一点也不亲呢?她喜欢纪冰和鲤鱼,她喜欢照顾人,却从来不提自己的弟弟,我不认为孔絮会是那种嫉妒弟弟得到父母更多关爱的人。”,刀药师抛出一个推断,“你还记不记得,当时周大姐她们说,最先开始,孔絮一个同班同学骂她是一块没人要的烂棉絮。”

      “你的意思是……你难道是觉得,这句话,这句话是从孔宝亮嘴里说出来的?”,孙警官瞪大双眼,“可那时候,他,孔宝亮他只是一个刚上一年级的孩子啊。”

      “孙警官,我觉得,既然我们现在是在大胆假设的话,那整个交流的前提应该开放的谨慎态度。”

      开放的……谨慎态度。

      开放。

      谨慎。

      “那,那说一说你的理由吧!”,孙警官无力地倒在沙发靠背上。

      “你还记不记得周大姐她们说过,对于孔絮的名字,张氏族人颇有微词,按照我的猜测,他们介意的应该有两层意思,第一,孔五斤属于入赘张家,所以孔絮本应姓张;第二,我猜,他们应该是不喜欢孔絮的絮字。”

      “赵大妈说过,西平村里比较大的姓氏,都有各自的家族理事会,赵家有,张家也有。”,刀药师从包里掏出一个记事本和一支笔,边写边画道:“所以,他们应该有很强的家族观念,而且平时,在红白喜事上,家族理事会的影子无处不在。就拿孔絮的葬礼来说,几乎都是由张氏家族理事会和西平村的老年协会在操办,当时仅有的两个花圈,一个是老年协会送的,一个是张氏家族理事会送的,花圈上都有署名,你是复山那天才来,所以没有见到。”

      “我虽然在城里出生,但我也是从镇上派出所转到市里的,周边很多农村的习俗,我还是懂得。”,孙警官有点疲惫,“刀药师,你的意思我明白,既然家族理事会在村里的地位那么高,而张一芳却执意让孔絮跟着孔五斤姓,那么可想而知,孔五斤在他们家的地位一定很高。”

      “嗯。”,刀药师点头,“孙警官,你要不要休息一下,我看你……”

      “我没事。”,孙警官摇头,“我们接着说,既然孔五斤在家里的地位那么高,所以如果他真的重男轻女打骂乳燕的话,按常理推断,那时候才上小学四年级的小孔絮,即使心理素质再怎么好,估计也会很害怕孔五斤,但是按照周大姐她们的说法,孔絮自始至终对孔五斤和张一芳的态度,虽说算不上亲近,但也不至于感到恐惧和害怕,所以你才推测问题是出在孔宝亮身上,对吗?”

      刀药师笑,孙警官不愧是警察,情绪调整快,进入角色快,“照我的推测,孔絮对父母不咸不淡的态度,极有可能是因为他们纵容孔宝亮。村里人都说经常看到孔宝亮支使孔絮做这个做那个,周大姐也说过,有一次她看到孔宝亮把孔絮当马骑,还让孔絮在院子里爬来爬去,而这个情况,也得到了住在孔絮家隔壁的刘大姐的确认。”

      叹息,沉默的叹息,源自两个人。

      “孔五斤和张一芳肯定也知道这个情况,但是他们并未即使纠正孔宝亮的行为,他们可能觉得孔宝亮还小,姐姐让着弟弟是应该的,或者他们觉得等孩子长大了就懂事了,具体的缘故,只能去找当事人核实了。”,刀药师又恢复到一贯的冷漠神色,“你刚才说的,孔絮的手机通讯录里,而孔宝亮的备注是全名,而家里的座机备注是家,这间接可以说明,孔絮跟孔宝亮之间,有一种距离感。”

      “刀药师,你的分析,理论上是说得通的。”,孙警官眯起眼睛,“可是要如何验证呢?”

      “孔絮的姨妈。”,刀药师说得漫不经心。

      “孔絮的姨妈张一梅?”,孙警官想了想,“从她愿意借住观音寺并出钱给孔絮做法事来看,我想,她应该很喜欢孔絮。”

      “嗯。”,刀药师觉得跟孙警官说话很轻松,“孔五斤和张一芳都不是喜欢交朋友的人,所以外人对他们家的事虽然有心,却不太清楚内情,而张一梅可能是唯一能深入了解孔家情况的人。”

      然后。

      没有然后了。

      缄默,沉闷的缄默。

      如果尊重是不打扰,那保持沉默就是一种修养。

      在眼光交汇的一刻,默契早已产生在窒闷的心房上。

      “时间不早了,那,孙警官,我走了,你好好养病。”,刀药师起身,孙警官送到门口。

      转身,原来也是一种尊重。

      世界上最难破的案,是人心。

      因为剖开后,我们看到的只有红色,而那些红色,最擅长的,就是掩盖住其他颜色。

      冥冥之中,有些人,注定错过,有些事,注定无果。

      生活最难是注定。

      只是。

      在许许多多注定的事情中,我们却忘了,有一种可能,叫意外。

      也是一个暖阳炎炎的冬日。

      也是一通电话。

      “刀药师,她来找我了。”

      “谁?”

      “张一梅。”

      简短的对话,牵扯着世事无奈。

      在市里的老牌饭店宏源人家,刀药师第二次见到了孔絮的姨妈。

      趁着张一梅起身接电话的空隙,刀药师问道:“是因为那些谣言?”

      “嗯。”,孙警官眼下爬满了青黑。

      “孙警官,你该好好休息了。”,刀药师突然这样说道。

      “嗯,我知道。”,孙警官把玩着一壶陈皮甘草山楂菊花茶。

      “孙警官,张一梅不属于主张权利的主体。”

      孙警官惊讶,惊讶于刀药师对法律的熟知。

      “是的,对死者造谣的人,可以主张权利的主体是其近亲属,在民法上,近亲属指的是配偶、父母、子女 、兄弟姐妹、祖父母、外祖父母、孙子女、外孙子女。在刑事诉讼法上则指夫、妻、父、母、子、女、同胞兄弟姐妹。”,孙警官还想说什么,瞥了一眼孙一梅,问道:“刀药师,我很好奇,你一个学制药的,怎么会对法律那么熟悉啊?”

      “唉,还是你们好,懂法,不像我,什么都不懂。”,张一梅把手机放在桌子上,她的眼角爬满皱纹,说话时微微上挑,“刀药师,我之前听絮絮提过你,她说你人很好,虽然话不多,但教了她很多药品知识,她还经常给我做药物科普呢。”

      “孔絮很她很好学。”,刀药师眼前浮现出一个追着她问问题的身影。

      “嗯,絮絮其实很聪明的,只可惜没念高中,要不然她肯定能考上一所好大学。”,张一梅的眼神变得温柔,轻轻的,像柳絮一样,扫过烦闷的空气,“唉,孙警官说我不是那个,主张权利的主体,起诉不了那些造谣的人,我原本以为只要能证明那些人是在说白话说假话就可以了。”

      张一梅一瞬而过的迷茫,印在孙警官和刀药师的眼中。

      “唉,我不会上网,手机也只是用来打电话,要不是我儿子跟我说,我还不知道有人在那个朋友圈和微博上一直乱说絮絮的坏话,你说那些人,到底安的是什么心啊。我儿子已经警告过那些人,让他们把那些谎话连天的东西给删掉,可那些人不理他,也不删掉。絮絮人已经没了,我不能再看着别人往她身上泼脏水啊。”

      “张大姐,遇到这种事,大家心里都不好受,但情况我也跟你说清楚了,具体要怎么做,你们回家再好好商量一下。”,孙警官把服务员刚抬上来的一盘牛肉干吧推到张一梅前边,“我们边吃边聊吧。”

      “哎,好。”,张一梅接过孙警官递给她的一碗饭,“孙警官,你是个好人。”

      孙警官笑,不语。

      “其实啊,一芳和五斤也是疼絮絮的,只是他们都忙。”,张一梅又叹了一声,“他们两个都很要强,一心想要挣大钱,所以对絮絮的关心不够,但是像村里人说的那些,他们夫妻俩人虐待絮絮的事,绝对是假的。絮絮手臂上出现青紫痕迹那次,只不过是宝亮不小心推了她一下,磕在茶几上撞伤的,事情就发生在我家里,我当时也在场,我后来还去找了絮絮的班主任反应情况,谁知道那些难听的话还是越传越离谱。”

      “张大姐,你是说你去找过孔絮的班主任?”,刀药师放下筷子。

      “是啊,我怕学校和老师误会一芳和五斤。”

      “那,为什么,对了,张大姐,你确定你当时真的把情况告诉了孔絮的班主任?”,刀药师突然想到一种可能。

      “我,不对,我去的时候是下午,当时教师办公室里只有一个年轻的老师在,她说宁老师,就是絮絮的班主任,去镇上开会了,那几天因为我儿子肺炎住院,我也急着回县城,就把情况跟那个年轻老师反映了,她说她会帮我把话转给宁老师的。”

      如果那个年轻老师把这个事情忘了呢?

      这中间有无数种推测,但也只是可能而已,没有证实,没有发言权。

      “我不经常回老家,只有过年过节偶尔回去一趟,所以当时并不知道村里人还在说那些难听的话。后来,第二年中秋,我们去一芳家过节,无意中又听到村里的小孩在说五斤和一芳毒打絮絮的事,我觉得奇怪,所以几天后我又去了一趟学校找宁老师,可宁老师却说之前没人跟她说过我反应的情况。”

      张一梅眼中的迷茫又加深了几分。

      “所以我又跟她解释了一遍,可宁老师却说,第一次是不小心,可第二次第三次呢,她还说,班上经常有学生报告絮絮的手上和脚上经常有青紫痕迹,她自己也见到过,每次问絮絮,絮絮都说是不小心摔的,她为此还专门家访了好几次,可絮絮都说自己是不小心摔倒的。”

      张一梅抬着碗,拿着筷,一动不动。

      半分钟后。

      “后来,我私底下问了絮絮,絮絮也是说不小心摔的。”,张一梅放下碗筷,“以我对絮絮的理解,她不像是在撒谎啊。”

      刀药师和孙警官对视一眼。

      很多事情,总会有阴差阳错的时候。

      有些话,总有说不出口的理由。

      “张大姐,我想问一下,你当时有没有看到孔絮手脚上的青紫痕迹呢?”,孙警官帮张一梅添满花茶水。

      “我见过一两次,也问了絮絮,她只说是在学校里不小心磕到的。怎么了,这个是有什么问题吗?”,张一梅警惕的眼神中,透着一股疲惫。

      “哦,没有。”

      “孙警官,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但是我相信一方和五斤,他们虽然有点重男轻女,不太关心絮絮,但打孩子这种事情,他们是做不出来的。”,张一梅就那样望着孙警官和刀药师,望着望着,眼里的泪水溢了出来,“虽然我没有证据,但是我相信他们不是那样的人。”

      “孙大姐,你误会了。”,孙警官赶紧抽出一张纸巾,“我会那样问,是因为职业习惯,遇到事情,我们总是先想到人证物证,而且,我们说话做事都讲究证据,没有切实证据的事情,我们不会妄下论断的。”

      “孙警官,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心里难过,不好意思,让你们看笑话了。”,张一梅擦着脸上的水渍,“很多事情我都想不通,心里堵得慌,我刚才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我理解的。”,孙警官又抽了一张纸,“虽然我知道任何的安慰都无济于事,但还是请你节哀顺变,毕竟,日子总要过的。”

      “我知道,就是一下子有点难过。絮絮要是还在的话,说不定明年就会跟纪冷结婚了,我看得出来她是喜欢纪冷的,我好几次来市里看絮絮,都会遇到纪冷来找他,我还上纪冷家吃过一次饭呢,多好的两个孩子。”

      无数声叹息,是张一梅的无助。

      同时。

      也是孙警官和刀药师的无奈。

      时间会掩埋痕迹,却不会掩埋真相,但,真相往往藏匿在时间背后,放不下,抓不住,尤其是在自杀案件中。

      “姨妈,你怎么在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刀药师身后传来。

      “明芳,怎么这么巧啊?”,张一梅起身对着刀药师身后挥手。

      转身,是一个熟悉的脸庞。

      何明芳。

      “哦,我,我怀孕了,我老公陪我来做孕检,这几天又特别馋这里的红烧猪蹄。”,何明芳瞟了一眼,“孙警官,刀药师,这么巧啊,你们也在!”

      “是啊,好巧,要是不介意的话,坐下来一起吃吧,人多热闹。”,孙警官边说边拉椅子。

      何明芳看了身后的男人一眼,笑道:“那,好吧,龙飞你再去点几个菜。哦,差点忘了介绍,孙警官,刀药师,这是我老公龙飞。”

      相互介绍,相互认识,像朋友那样。

      这种感觉。

      就是这种感觉,在刀药师的心里生根发芽,然后在外工作多年,还是选择回到这里,这里有她熟悉的一切,包括生活,包括人情世故,包括吃饭会友。

      一顿饭,吃得气氛融洽。

      何明芳是一个健谈的人,在她的带动下,张一梅的心情似乎好了很多。

      散席的时候,何明芳还加了孙警官和刀药师的微信号,像千千万万个溜走的日常,浪静风平。

      只是,一个月后。

      这种平静还是被一盒药打破了。

      那天,是一年的尾巴,是寒冷的冬日,一对夫妻走进药店。

      “咦,刀药师,怎么是你呀?”,何明芳灿烂的脸,笑如花。

      刀药师也笑,“真巧,你们是要……”

      “哦,我有几个指标不好,医生开了单子,让我们来药店买药。”,何明芳把一张处方递给刀药师。

      “好,你稍等。”,刀药师接过处方笺,仔细辨认着上面的字迹。

      “刀药师,我还想买一点,咦,你怎么也在这里?”,何明芳很惊讶。

      刀药师抬头,见纪冷正站在收银台旁边。

      纪冷放下手中的袋子,“刀药师,这是我们种植基地今年的冰糖橙,我送一袋给你尝尝。”,又转向何明芳,“请问你是?”

      “我是何明芳,是孔絮的朋友。”,何明芳的情绪一下子变得很低落。

      纪冷笑着打了声招呼。

      瞬间冷淡的空气,因为另一位顾客的光临而消散在招财猫“欢迎光临”的问候当中。

      “明芳,我,我有些关于燕燕的事情想问你,不知道你,你有没有时间?”,纪冷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有的有的。”,何明芳站在一旁,等着龙飞付款。

      “那,我请你们吃饭吧,反正现在也快五点了。”,纪冷看了看手机,“对了,刀药师,你今天是上晚班吗?”

      “哦,店里今天做促销,大家都上通班。”,刀药师把零钱递给龙飞,“这是小票,请拿好。”

      “那你是不是没空?”,纪冷问。

      “确实比较忙,你们去吃吧,等我休息,再请你们吃饭。”,刀药师整理了一下收银台上放着的润喉糖。

      “那好吧,我看你们顾客挺多的,那就不耽误你了。”

      看着远去的人,刀药师心里划过一条什么痕迹。

      第二天.

      刀药师早班,下午临下班前,来了一个电话,纪冷说,要请她和孙警官吃饭。

      饭最后是没吃成,因为孙警官有事去了趟省城,三人只约定晚上八点在市医院后面的闲人居喝茶。

      七点四十五。

      刀药师走进闲人居,纪冷早已等在那里,而孙警官则晚到了半个多小时。

      一阵寒暄后,纪冷开口问道:“孙警官,刀药师,今天请你们来,是有个事情想问你们一下。”

      凝重。

      一种压在生命上的沉重。

      “孙警官,实话跟你说吧,对于燕燕的事,我想不通,我想不通啊,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啊!”

      没人回答,没人能回答纪冷的问题。

      “纪冷,你想开点。”,孙警官声音嘶哑,显然是感冒了。

      “孙警官,其实,我其实,我觉得,我觉得燕燕的死,跟孔宝亮,我……”,纪冷的声音也暗沉下来。

      “我知道说话要讲真凭实据,但是,我,我……”,纪冷我了半天也没说出后面的话。

      刀药师刚想开口,服务员正好来上茶,只好作罢。

      等服务员走后。

      “纪哥,你昨天请何明芳吃饭,是为了问孔宝亮的事?”,刀药师的语气不紧不慢。

      “嗯。燕燕去参加何明芳的婚礼前,接到过一个孔宝亮打来的电话,虽然我没看她的通话记录,但光从她的神情,我敢断定是孔宝亮打来的。”

      纪冷声线低沉,现在越发的沉闷,闷入汹涌的海水中。

      “燕燕和孔宝亮的关系不太好,她不太喜欢孔宝亮,每次接到孔宝亮的电话,她都只是听着不吭声,唯独那一次,她似乎很生气,但后来我问她,她又说没事,可是我明显能感到她的情绪很低落。”

      “纪冷,我明白你的心情。从我们掌握的情况来看,孔絮跟孔宝亮虽然是姐弟,却很少电话联系,她也几乎不回家,但是这只能说明孔絮跟孔宝亮的关系可能不太好,其他的,包括那一通电话,什么都说明不了。”,孙警官喝了一口白开水。

      纪冷沉默。

      “纪哥,何明芳是不是还跟你说了什么?”,刀药师问。

      纪冷抬头。

      “嗯,她说孔宝亮从小就欺负燕燕,总是喜欢指使燕燕替他做事,她还见过孔宝亮踢燕燕的小腿,不是那种闹着玩的踢,是透着狠劲的踢。而且,孔宝亮还骂燕燕是没人要的破棉絮烂棉絮。”

      “这个是何明芳亲耳听到的?”,孙警官捕捉到了一丝什么东西。

      “不是,是马志告诉她的。”,纪冷面色冷峻,“何明芳说,马志有一次跟燕燕吵架时骂燕燕是没人要的烂棉絮,她气不过,就去找了马志,但是马志说,骂人的话不是他说的,是孔宝亮说的。”

      “是吗?”,疲惫的感觉,从内到外四散开来,逼得刀药师喘不过气来,“纪大哥,你知道的,这些不能作为证据。”

      纪冷双手抱头,抵在桌子上的手肘,青筋暴露,“还有那些造谣的,我,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窝囊过。”

      “纪哥,我想,在孔絮心里,你给她的,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刀药师出神地盯着空气中的某一点。

      “我第一次见到燕燕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一个冬天,她蹲在我的店铺门口,冻得全身发抖,我拿了一件外套给她,可她只是瞪着我,还抬手打开了我递过去的外套,那时候,她只装着一件很薄的外套,她一抬手,宽大的袖子下,两只手臂上青紫交替,我想带她去医院,可她却跑了。一个月后,我调货回来,去找旁边药店的店员换零钱,却看到一个女孩子在对着我笑,我从没见过那么漂亮的笑容,她穿着医药公司的工作服,精神很好,像个快乐的孩子。”

      那一天。

      就在那一天。

      “你好,很高兴认识你,我叫孔絮,大家都叫我乳燕。”,这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纪冷永远记得那双眼睛,那双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里,阴霾一扫而光,只剩下笑意。

      有一种人,永远活在别人最美的梦里。

      “纪哥,关于造谣的事,我想你肯定查过相关的法律了。”,刀药师瞟了窗外一眼。

      天已经黑了。

      “嗯,我真的……我只是觉得她那么好,别人还那样说她,而我却什么都走不了,什么都做不了。”

      “纪冷,最好的,你已经给她了。”,孙警官忍住咳意,“你要好好的,好好活着。”

      “纪哥,我同意孙警官的话,你给孔絮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刀药师放下茶杯,“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发现,孔絮的姨妈张一梅,还有她的朋友何明芳,她两从来没叫过孔絮的小名乳燕,张一梅叫的是絮絮,何明芳叫的是孔絮的大名,我猜,孔絮其实是不喜欢别人叫她乳燕的,她喜欢别人叫她孔絮,而我从来没叫过她的小名,我想,这是她喜欢我的主要原因。”

      孙警官和纪冷同时抬头。

      “我不想分析名字背后代表的含义,在我看来,那些分析都是过度解读,毫无意义,因为完全无法证实,但有一点,纪哥,你叫孔絮燕燕的时候,她眼里的高兴,是真的,所以我想,孔絮虽然不喜欢做乳燕,但是她喜欢做你的燕燕,你给她的,是最好的。”

      无声的抽噎,是一个失去所爱的男人最后的坚持。

      一瞬间,三个人,都明白了。

      有些执着,最后终究平淡收场。

      在平淡中,我们终究学会释然。

      走出闲人居的那一刻,三个人,都听到了什么落地的声音。

      很多东西,似乎已经破土而出,但地面上却只能是一片贫瘠。

      浇灌土壤的,不是推理和猜测,是实实在在的水,是清澈透明的水。

      纪冷懂。

      刀药师懂。

      孙警官更懂。

      然后。

      相视一笑,纪冷走了。

      “对了,刀药师,你还没回答我,你怎么会知道那么多法律知识?”,孙警官转头,等着刀药师。

      “因为我经历过两起跟造谣有关的官司。”,刀药师走得慢慢的,说得慢慢的,“曾先生,哦,就是我老公,跟他的情妇出了车祸,两人当场死亡,《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判定曾先生的车负全责。”

      从刀药师平静如水的语调中,孙警官捕捉到了一丝不解的意味。

      “孙警官,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知道车上那位女士是曾先生的情妇?”

      “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孙警官无奈。

      “那位女士的手提包里,有一份亲子鉴定报告,我找医院核实过,报告真实有效。我也是看到那份报告,才知道曾先生出轨了,呵……”,一瞬间,刀药师的语气变了,又是那种不咸不淡,“曾先生有一家电子产品贸易公司,主要做出口,算是中产阶级吧,然后就有人造谣,说是我做的手脚,说我是因为发现曾先生出轨,才制造了一场车祸,后来,又有人在网上爆料,说我因为不能生孩子,所以嫉妒曾先生的情妇,最后狠毒地制造车祸。”

      “然后你就把那些造谣的人告了?”

      “嗯,告了。那些人天天在朋友圈和微博上发布我的隐私,还爆我的‘黑料’,已经影响到我的生活了,但我不想跟他们在朋友圈和微博上浪费唇舌,所以选择直接起诉他们。”,刀药师顿了顿,“唉,那些造谣的人其实并不知道,曾先生的公司,我拥有60%的股份,另一位股东占30%,曾先生其实只有10%,而我们的房产证上,从来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曾先生那时候说,他爱我,所以他愿意给我他所拥有的。”

      “原来如此。”

      “不止如此。”,刀药师拉了拉外套,“网上还有人造谣说曾先生的车祸确实是人祸,但幕后主使不是我,爆料人言辞凿凿地说曾先生的生意出了问题,还暗示他的公司存在性贿赂,又说他私生活不检点,有可能患了艾滋,所以才自导自演策划了一场车祸。就这样,事情越演越烈,最后,我所在的药厂,出于公司声誉的考虑,也提出我主动请辞。”

      “所以你把那些对曾先生造谣的人也告了?”,孙警官吃惊地看着刀药师。

      “是的。”,刀药师淡淡一笑,“曾先生也是孤儿,我们从小一起在孤儿院长大,他虽然在感情上背叛了我,但我是唯一一个能够在法律上替他讨回公道的人,当然,他和那位女士的儿子也可以,但那个孩子才几个月大,显然不现实。”

      “刀药师,你是一位令人敬佩的女性。”,孙警官认真地看着刀药师。

      “谢谢。”,刀药师俏皮地点点头,“孙警官,你知道吗,曾先生出车祸那天,也是六一儿童节,那天,是我和他结婚六周年的纪念日。”

      ……

      浩瀚无垠的星空下,注定有一些人力所不能及的地方。

      那里,住着我们的不安、不想、不解和不愿意。

      那里,藏着我们的不凡、不懈、不忍和不打扰。

      那里,是六一儿童节。

      那里,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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