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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新桐汤已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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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童醒过来了。他挣扎了一下,发现手被反绑在背后面,用的还是粗麻绳子,他的手被磨得又痛又痒,再看新桐,新桐也没好到哪里去,在旁边侧躺着,沾了一身灰,连脸上都是。他环顾四周,才发现这里是一个山洞,三面环绕着石面,还有一面透出微微的光。
他动了一下,便发觉那块挂在心口的玉不见了。那个开着的那边蹲了三四个人,正烤肉,看形状是野鸡,他们没有盐,就这样干烤着吃,远远闻着倒还有些油香。
陆童一动,就有人发现他醒了,互相嘀咕了几句,便有人出了山洞,陆童猜他们是有人去找那大汉去了。
躺了一天,他又渴又饿,他嘴里还塞着一块破布,实在发不出声音。他干脆又躺下了,在地上滚了几个来回。那个发现他醒了的看他痛苦难耐的样子,怕他一会死了,便从地上爬起来过来拔掉了陆童手里的破布。
借着烤火的光,陆童看清楚了那人的脸。瘦,太瘦了,瘦得两颊都深陷进去,身上裹了一件打了不少补丁的薄袄子,实在不像是做山匪的样子。陆童咳嗽了两声,那人问道:“怎么了?”
“我……我想喝水。”他声音嘶哑,嗓子像是被沙子磨过似的。
那人从自己的拧开了自己放在一旁的水壶,就这陆童的嘴就倒了进去。水冰凉,陆童被逼着喝了两口,但被呛得大声咳嗽起来。
烤肉的又有一个站了起来,身材高大,恶声呵斥道:“小心一点!别把人弄死了!”
那个喂水的站了起来,另外一个走了过来,接过了那水壶,扶着陆童的下巴又喂了他两口水。陆童仰着脸喝了,喘了两口气,缓过来些后,他讨好地笑了:“这位哥哥,能把手解一下吗?我想…我想尿尿。”
那位拍了拍陆童的脸,许是觉得手感还不错,又多拍了两下,笑道:“不用解了,哥哥给你扶着鸟哈哈哈。”
陆童沉默了一会,想起那块不见了的玉,“我身上你们不是已经搜了一遍了吗?有没有东西你们最清楚。”
“谁知道你身上还有没有。”
陆童丧气地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又抬起头,咬了咬唇,惨白着脸冷笑道:“那我尿这里吧,我们同归于尽,一个都别想走出去。”他踉踉跄跄地站起身,往那人的方向走去。他一头的冷汗,衬着苍白的脸和青白的嘴,说不出的骇人。
守着的人仔细想了想陆童的话,怀疑他搞不好全身都有毒,别说血了,尿也有。有人拔出了放在身边的刀,却又不敢动他。迟天下过命令,陆童不能杀,他们还指着他换钱呢。
陆童盯着那人,笑道:“你倒是砍我一刀,血溅到那鸡上,溅到你们皮肤上,骨头都能给你们化了。”
那些人没想到陆童看着白净,却发疯似的威胁人。陆童又逼近了些,厉声喊道:“来啊!”说着就往人家的刀刃上撞,那人赶紧收刀,陆童方向一转,步伐虚浮地就往外边跑去。
外面寒风猎猎,陆童跑了两步,觉得头晕脑胀的,视线都涣散了。他只看见前面有一个高大物件,以为是树,靠过去,磨蹭着把裤子褪下来一点,扶着“树”就尿了。
迟天脸都绿了。
那几个小喽啰脸也绿了,赶忙上来把陆童拉开,陆童晃了两下,裤子还没拉就朝后倒了下去。
陆童烧的神志不清,迟天怕他死在了山上,山洞只是拿来关人,山上还是有房子园林的。他找人收拾了个房间,把陆童搬进去了。新桐醒了,也被拨过去照顾陆童。
这一下陆童足足躺了一天,待到第二天的下午,才挣扎着起来要喝水。
漫山遍野的男人,新桐一个女孩被掳上了山,山上也没有女孩儿的衣服穿,也不能总不换洗,于是便找了个瘦小的山匪,借了衣服穿上。但还是太宽松,新桐穿上还是要长出一截来。
新桐把袖子挽上去,露出一段洁白的手腕,提着茶壶给陆童倒水,头上的首饰全都没有了,只有一根简单的木簪子把头发全都盘了上去,虽然简陋,但看着还算整洁,鬓边的碎发也用水梳了上去。
迟天来了,便正好看到这一幕。新桐虽然当时有胆子掀他的面具,但是见到他还是有些发怵。退了一步,不知道是行礼还是就站着就好,但是又觉得这人不是什么好人,也不是主子,没必要对他有礼数,于是就挺着背站在抬着头站在了一旁。
迟天看了她一眼,看到她的装扮之后有些说不出话,只好别别扭扭地移开了视线,看床上的陆童,问道:“醒了没有?”
新桐道:“醒了。”
迟天“哼”了一声,留了一句“醒了就好”,也不提陆童尿了他一身的事儿,直接拂袖而去。
陆童身体好些之后,山上缺人手,被差使去帮忙种院子后面的屯田。日日和山上的山匪们聊天,那些人一开始忌惮陆童,毕竟他可是尿了他老大一身的人。
陆童孤零零地站在那田地前,挨个去打招呼,但是大家都不理他,背着他指指点点。
他苦笑了一声,只好捡自己会干的帮衬一点。但是这样也有好处,没人欺负他。
到了下工的时间,大家把锄头往柴房里一扔就走了,没人搭理陆童,陆童背着那锄头回来的时候又累又饿,看见那堆东倒西歪的锄头,还是憋着劲把东西都扶起来一把一把地摆好。山中有个叫张小五的人,有些憨,走的慢,见陆童在那收拾,神不知鬼不觉地拍了陆童的肩膀一下。
陆童:“!”
小五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牙,也不嫌牙龈冻得慌,道:“吃饭了吗?”
陆童摇头,小五道:“走吧,吃饭去。”
等到了后厨,桌子上还摆了东西,坐的是长条的木凳。大家见是小五,便让出了个位置,又看见小五后面还跟着陆童,互相你看我我看你的过了几遍眼神,也没人招呼陆童和他们一起坐。
小五坐下了,回头看陆童,陆童提了口气,笑着挤到了那些人的中间去,把旁边的大哥挤边去了,差点一个趔趄掉下凳子。
人群中传出两声闷闷的笑声。那大哥坐稳了,暗暗哼了一声。那桌子对面也坐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年纪稍大,叫小五“五儿”。小五应了一声,陆童抬头看,那人眉目间和小五有几分像,只是脸上岁月明显,还有劳动者特有的黝黑,就更显老了。陆童猜他是小五的父亲。他打量着陆童,缓缓抬手把碗里的肉挑了两块到小五的碗里。
小五没看到似的,热情道:“这位哥哥今天还帮忙收拾东西来着。”
桌上的人闻言,并不出声,吃饭喝汤的都企图从那条碗与眼睛的小小的视线中看热闹,眼珠子慢慢往上抬,用一个破碗做掩护。
陆童虽觉得奇怪,但是感激小五,道:“没事没事,应该的。”
吃完饭了,陆童看见新桐从后厨出来,新桐看了他一眼,又避开了,跟着另外一个五大三粗的厨子收拾桌子去了。
有个大爷见小五要走了,赶忙拦住他,裂开一口黄牙笑道:“五儿,有汤呀,喝一碗。”
小五摇头,拉着陆童走了。
后面的日子也差不多,小五不怕他,陆童也知道小五的爸爸暗中警告他不许他和自己过多来往。背后有人议论,不喜欢他的人盼着他赶紧让迟天带下山去,换几块能变成米粮的银子上来,他是万恶的朝廷的人,是那帮人的小少爷,阴险狡诈,满身藏着不知道哪里来的毒药,千万不要接近。
陆童哭笑不得,但也百口莫辩。
陆童从小五那里得知,那个戴着面具的大汉就叫迟天。他们倒是不觉得迟天这个人凶恶,大家上山都是逼不得已,那时楚州干旱无雨,一亩地种不出来一斤粮食,鬻儿卖女,朝廷拨了款,层层剥削下来,一家人分不到一碗稀粥。迟天揭竿而起带他们上山,还允许带妻儿,有胆气的跟他下山打劫过道的富人,胆小有妻儿家室的便留在山上帮忙,他们感激他还来不及。
再说迟天,楚州大旱,家中无粮。他的母亲病重,有一天却告诉迟天要到邻居家吃饭,迟天为了家中生计忙得见头不见尾,没有理会母亲奇怪的要求。等到那天黄昏,他不见母亲回家,连着出去找了三天,才在他爹的墓前找到了她,找到时,老人已经饿死了,尸体旁挖了个小坑,老人家想挖坑把自己埋喽。
迟天大恸,遂决定上山。
闻言陆童不禁对那大汉改观,顿时有些觉得原来这人间苍凉,疾苦万千。
小五只把这当做故事,企图以此博陆童一乐,说完还是嬉皮笑脸的转了别的话题。
山上的饭食并不好,新桐让他们找来了些盐油,各式酱料之后,饭菜才有了些味道。迟天坐在那大殿上,吃过了饭,以为手下又下山去白吃餐了,但听说饭菜是新桐做的,沉默了一会,要买东西,也没说什么,要钱要人,都给拨了,从新桐身上剥下来的首饰,拿个布包起来给送回去。
新桐收到那个小包裹,倒也意外,但也只是收起来,平时不拿出来打扮,像是心气平了,或是觉得也没了这个必要。
新桐在后厨帮忙,突然被带上山,身上什么行李也没有,平时用的一些脂粉当然也没有带上来。天又冷,一双纤纤玉手都冻得有些皲裂蜕皮了。迟天回来时就看见新桐坐在厨房的门槛上借着月色看手,刚刚洗完一大堆碗,那伤口处都有些泡发了,新桐拿手去撕,因为疼痛小声的呼着气。
迟天板了板脸,走到了新桐的面前。新桐正低头弄自己的手,不经意看见地上出现了一条又长又黑的影子,抬头一看是迟天还吓了一跳,但并没站起来,抬头试图看清楚迟天的脸。
她记得他,当然是怕他来找自己计较之前的事情的。
迟天道:“这么晚在这干嘛?”
她站了起来,低声道:“刚洗完碗,一会就回去了。”
迟天低着头,新桐的脸也看不真切,只是能看出一团白,像是月光,柔和又坚强。他有些动容,也只是嗯了一声,又道:“以后烧点热水洗碗,一个女孩子,爱惜着自己一点。”
新桐愣了一下,讷讷地答应了一声。
第二天陆童就被支了过来,新桐还在后厨忙得团团转,但是看脸色还好。陆童这些天听外面的人说迟天人还不错,那面具也是带来吓唬人的,就连那裁缝铺的老金,他专门逮着人家家里要衣服也是因为老金开铺子前是个地主,十几亩良田收七成的租,别人要走便拿那小城知县是他家舅爷的姑爷说事。
他听说自己那天病了,迷迷糊糊地把人当树抱着就尿,还挺不好意思的。迟天托人找他,他便匆匆去了,没想到是新桐的事。
新桐搓了搓手,她没办法像迟天说得那样娇气,山上一大群人等着开饭,没时间烧开水,她只有在空闲的时候才能像这样把手揉一揉。陆童站在门口叫了她一声,她回头应了一声,又急急忙忙地去揭开锅盖看里面的汤。
陆童看不下去,便着手帮忙,洗菜择菜,忙了一个多时辰。
陆童的手也冷得发痛,等叫了开饭,新桐终于洗出了一个干净的锅烧了一锅热水,等水开的时候又给陆童倒了一碗热汤,让他捧在手里。
陆童捧着那碗,实在有些烫了,握在手里又有些解冻的疼痛,他换了几次手,终于端稳了,吹了吹汤面上的雾气,慢慢地喝着。
新桐自己也倒了一碗,坐在陆童身边,和他一起坐在厨房的门槛上。
他看她的手,也是微微颤抖着,那手布满了皲裂的粗糙的皮,都要看不出来是一双女孩子的手了。
“你这手怎么回事?”
新桐一只手端碗,空了一只手出来端详着,“是有些破皮,过了冬就好了。”
“现在才十一月,开春还有两个月,你这手坏了还怎么嫁人?”
新桐把手收了回去,无所谓道:“总会好的。”
其实陆童的手也开裂了,和他一起干活的其他人也是,裂得一只手没有完好的地方。陆童正想着怎么办,却听见新桐问:“你师兄会来救我们吗?”
把指一算,他们已经被掳上山十天了。迟天带着人下山找过魏楠谈判,但是估计谈崩了。魏楠他们不能用贡品来换他们,他了解,因此并不怪罪魏楠没有救他们下山。
“山上有吃有喝,师兄也要赶路。”
新桐本在看那边聚在一起吃饭的山匪,闻言转过头看着陆童:“你难道想要留在这里?”
“也不是不行。”他说,“如果他们不来,迟天也不会杀我们,他们来了,还得折兵损将,我师兄身体不好。”
新桐汤已经喝完了,闻言愤愤地站起来,“要留着你自己留着,我会自己想办法逃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