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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卷一 在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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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国杭州,此时正是盛夏时节。日光在繁密大树的枝叶间,斑驳地打在石板路上,氤氲出一股炎热却又生机勃勃的景象来。恰逢赶集,来来往往的男女老少,各个摊子前都有人看着,孩子们也被牵出了门,嬉笑打闹你追我赶着。
两个少年郎背着两个药筐穿着灰蓝洗得发白的道袍走在了路上,其中一个脸有些圆,却在下巴出匀出一个尖,蹦了两步,跑到了另外一个前面,转身倒着走,笑着对另外一个少年说:“哥,我饿了。”
另外一个则棱角分明一些,闻言皱眉,“你早上才吃了没多久,先把药草卖了再说。别没挣到钱就要花。”
走在前面的一个扁了扁嘴,等到后面一个走到了身边时,突然转过身压了他的药筐一下,背着药筐的少年差点摔了,圆脸的那个倒是压完就跑。
“你!陆童!”黎宋气得没办法,抓紧了两条挂在肩膀上的绳追了上去。
待到了相熟的药店门口,两人停下了脚步。这家药店老板姓于,中年发福,脸上都冒着富贵的红光。于老板站在个红木大柜台后,正打着他那个被盘的油光发亮的算盘,见他们来了,抬手打了个招呼。两人走到药铺柜面后面,把药筐从背上摘了下来。
于老板斜着眼睛看了那药筐一眼,里面都是些寻常见的药材,没有什么珍惜名贵的,叫了个药童来应付他们。
陆童和黎宋在药店院子里供人喝药的条凳上坐下了,许久没有人答应。过了有足足半柱香的时间,两人坐得直冒汗时,才有个药童插着手从里面踱出来。
那药童弯着腰,从药筐里捡药称,一边称一便抖里面的土。黎宋抱着手站在一旁看着,陆童擦了擦汗,搭讪着问那个小药童:“这里能有多少?”
药童拍了拍手上沾上的泥土,眼皮不抬,“一贯铜钱。”
陆童失望道:“…这么少?”
“最近药草来的多,就你们这些一贯铜钱算多了。”
陆童抬头看了黎宋一眼,黎宋表情不虞,微微摇了摇头。
后面有个大汉背着个大药筐进来了,从背上卸下来的时候砸在了地上,砸得一阵尘土飞扬。
于老板看了一眼他的药筐,赶紧放下了他那和他一样油光发亮的算盘,热情道:“二两。”
陆童瞥了一眼,只见那药筐里是满满一筐的杜香,料说杜香并卖不到这个价钱,陆童问那药童:“现在杜香这个价?”
那药童仿佛看乡巴佬似得看了陆童一眼:“江南知府要收杜香上贡,出的价钱高,掌柜的也得收点杜香卖给官府呀。……你卖不卖?”
陆童赶忙真诚地握住了药童的手:“卖呀,多一点吧,大家都不容易,两吊钱…?”
药童甩开了他的手,作势要进屋:“不卖拉倒。”
黎宋道:“卖卖卖,赶紧卖了还得采买!”
药童进去那高高的柜台里摸了一会,摸出来了一吊铜钱,递给了黎宋。
两人拿上空了的药筐出了门,刚过晌午,门外的太阳亮的晃眼,药铺对面就是个云吞面铺子,陆童拉着黎宋坐下了。等吃饱了,陆童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才偏过头问他师兄,“杜香才种出来一年多,就卖这价钱了?那么一大筐杜香,小乌山上估计都秃了。”
黎宋看了一眼桌子上的三个连汤都不剩的碗,叹了一口气,道:“你自己改的《药谱》,硬要把杜香加上去。现在连朝廷都信了,还要当成贡品上贡,价钱自然水涨船高了。一会我们先去买点菜和米粮,一会找个空地摆个摊子。”
买了粮食,他们寻了个街角,挂了个写着“医”和“算命”的布,借了两张木板凳摆了个摊子。
陆童在镇子上有些名气,小姑娘觉得他长得好看,收费又便宜,小毛病找他看着玩,有的甚至还掌握了他下山的时间,一月三旬,一旬一次。
因为患者都是些女孩,大街小巷都知道了,陆童在“女人那方面”很有一手,纷纷闻讯而来。
陆童:“……”
黎宋借着陆童的人气,顺带看个手相,哄得小姑娘大婶都一片欢天喜地。
陆童抬头见一个熟悉面孔走了过来,那小姑娘看见陆童看见她了,左右看了两眼,转身又消失在人群里。
陆童有些奇怪,也没有叫住她。直到太阳西斜,人群散了,陆童和黎宋得要回停云的观的时候,徐璇儿拎着个盖着布的小竹篮来了。
陆童请她坐了,小姑娘嗫喏道:“陆小大夫,吃点水果。”说着掀开了布,里面露出几个橘子苹果。陆童接了水果,顺手放在竹筐里,等着璇儿说话。
这璇儿算是陆童的老顾客了,一开始就是她说集市里来了个俊俏的小大夫,附近的人才纷纷来的。她从前总是来看些感冒上火之类不打紧的小毛病,有一说一,从未这样羞涩过。
璇儿坐在那板凳上,捉着她那竹篮子的手指收紧了些,看了旁边的黎宋一眼。
陆童会意,撇嘴对黎宋道:“要不你先去烧腊铺子买点烧□□,宋师兄喜欢吃那个,一会我收拾这摊子。”
黎宋看了一眼璇儿,哦了一声,摸了钱走了。
璇儿看黎宋走远了,才低声道:“你也知道,就是女孩子家,一个月总有那么些事儿。我好几个月没……,唉,我爹娘知道了,非要打死我不可。”
璇儿有个相好叫佟三,是个木匠,只是璇儿长得水灵,徐家爹娘想璇儿能攀个高枝儿,并不太喜欢佟三。
陆童看她那个平坦的肚子,怎么不像有好几个月身孕的样子。
璇儿看陆童盯着她的肚子看,忙摆手又道:“我和小佟哥什么都没干,就见了几面!”
陆童道:“你和小佟哥,你爹娘查得紧吗?”
“那自然是紧的。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被催得紧了,思虑过重。别担心了。”陆童笑了,摸了个笔和一张发黄的纸,低着头写药方。
璇儿松了口气。
“回去找你小佟哥想想怎么提亲去?这看病钱我不要了,当出个彩礼钱。”
“你说的什么胡话!”她一拍桌子,事情解决了,平时的模样也露了些出来。她低声骂完,从陆童抽出那张方子,含羞带燥地走了。
黎宋拿着个小油纸包来了,路上正撞见璇儿,看璇儿的脸色白中带红,以为陆童惹恼了她,回来见陆童若无其事地收拾东西,便问他:“那姑娘怎么了?”
陆童收拾摊子,闻言并不抬头:“你也要问问‘女人那些事儿’吗?”
黎宋顿时又羞又恼:“你放屁,我只是看她好像生气了!”
“没有。她生气也不是因为我。”
黎宋哼了一声,讽刺道:“你现在还管‘女人别的一些事儿’了吗?兴趣挺广泛啊。”
“是啊,你有什么情感烦恼吗?”
“有病。”黎宋啐了他一口。
“天哪,”陆童伸手就去摸黎宋的心口,“我给你看看?”
“滚滚滚。离我远点。”黎宋搡了一把陆童,闷头收拾起东西来。
等回到停云观已经是晚上,宋柯正在扫门前的落叶,停云观的大门年久失修,几根高高的柱子上挂着牌匾,用红字勾着“停云观”三个大字。久了,那漆掉了不少,只剩下暗红的几个残缺的笔画,衬着荒凉。
宋柯把树叶扒成一堆,陆童和黎宋两人打闹着从门口滚了进来,正摔在那堆落叶上。
宋柯:“……”
他把陆童扶起来,拍干净了他满脸的尘土,无奈道:“师傅和王道长来了,正在里面说话,厨房里面有饭菜放着,你们热热吃了。”
黎宋问:“师傅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们下山没一会就回来了。”
陆童把掉落在地上的药筐背起来,问宋柯:“师兄吃过饭了吗?”
宋柯笑了笑:“没,扫完这些就过去,你们快去把手洗一洗。”
黎宋从怀里掏出剩下的钱,交给了宋柯,宋柯收了,黎宋说:“东西先放厨房了。”
宋柯点头。
第二天一早,宋柯开了门,门前并没有香客,那两扇红木门往外一推,一股清新的山野之气扑面而来,门前的石阶都已经长出了杂草,怪不得黎宋陆童两人昨天能绊一跤。
宋柯盘算着得找时间把那些杂草清一清,回头把两个小的从床铺里拔了出来。
黎宋和陆童两人打着哈欠把庭院扫了,宋柯招呼他们去吃早饭。吃完饭,宋柯坐在一旁算账,昨天零零落落的帐添在账本上,就算加上这一月的香火钱,着实是没有什么钱剩下。
陆童见宋柯面色不虞,安慰道:“师兄,吃个包子。”
宋柯拿过包子,咬了一口,并不解愁。
黎宋道:“我夜观天象,这个月应该能发一笔横财。”
陆童喜道:“会有富贵人家上山捐香火吗?”
黎宋说:“说不定,师兄你别在那拿着账本晃,晃得我头晕。”
宋柯坐下了。
停云观是个老道观,先前香火还算旺,但是到了宋微这一代就渐渐衰落了。这道观收徒弟就靠捡小孩,不是战乱时节,没有那个家里愿意把孩子往山上送。现在停云观的管事的道长还是个女人,名叫宋微,大家少见女人管事,便更不愿意往山上来,再说停云观这一辈的徒弟也不多,堪堪四个,除了黎宋是宋微是亲生的,别的都是外头带回来的。
之前香火旺的时候,山下的人家有点小钱的都按年的上山捐香火,现在潦倒了,也就有些山脚下的香客还知道停云观就在这小乌山上。
收了碗筷,有人在外面说要找停云观管事的。
宋微背着手走出来,来人是个瘦高,面上还傅了粉的年轻男子,站在停云观门前,倒还有些袅娜多姿的意思。陆童认出来了,那是山下迎欢楼里的玉官。
玉官敛眉朝陆童笑了笑,见宋微来了,就递给宋微两个钱包。
宋微收了,让陆童他们收了给宋柯拿去。
陆童挺喜欢玉官的,毕竟来停云观的都是些愁云惨淡来求神拜佛的人,但是玉官不一样,玉官总是带着笑,看着就喜庆。
只要玉官来了,陆童便总想着逮着机会找玉官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