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流星群》金山卫

12、【十一月尚未到来 透过它的窗户 我望见了十二月】

　　【十一月尚未到来
　　透过它的窗户
　　我望见了十二月】
　　我开始明白人为什么要结婚，生孩子。每个人都说，这是一个男人的使命。我们最终只是配合繁衍的工具。然后呢，我们组成了新的家，开始了新的生活，我们想要一份稳定的工作，想有一套房子，我们羡慕别人，我们被物质压迫得忙忙碌碌，却始终一无所有。我们有了矛盾，我们开始反复为同一个简单的问题争吵……我们怀疑婚姻到底是什么？

　　总觉得这几天的太阳有些异常，好像我们生活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上方打着无数盏明晃晃的白炽灯。我就在梦境里翻天覆地旋转，忽而静止，忽而整个人失去了重心，一连串的摇摆，晃荡。
　　那天吃饭，我妈问道：“上次来我们家的那个同学，没听你说过……”她看了我一眼——细微的举动，就算是习惯性的眼神，动作，语气，我都惶惶恐恐，猛地吃了几口饭，说道：“他是冯海的朋友，后来……我们三个就熟了……”——极其小心地保护着秘密，像保护第一次遗精的内裤。

　　周月拍了拍我的后背：“唐韦，你怎么了？”
　　麻木地注视着黑板，密密麻麻的粉笔字让我更加心绪不宁，摇了摇头，继续趴在桌上，望着前方。
　　“老师，我人不舒服，想让唐韦陪我去趟医务室。”
　　我一直低着头，老师的眼神里一定充满了疑惑与猜测。每一双眼，都炯炯有神，能在黑暗的谎言中，洞察到蛛丝马迹。
　　“去吧。好，我们继续上课……”老师出乎意料地说道。
　　走过一段路，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拼命往楼下跑。我心惊胆颤地回头张望，空无一人。恍恍惚惚间，每一扇窗户前，都站着人，每个角落，都长着一双明亮犀利的眼睛，虎视眈眈地审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急忙挣脱了他的手，他停住了脚步，立在面前，背对着我，那只被我“抛弃”的左手，静静地悬在空气中，慢慢握紧了拳头，放进了他的口袋。
　　他笑着转过身，那笑容，仿佛经过千百刀的修饰，刚从冰冷的水里打捞而起，没有生气。
　　“对不起……”平静地说着，纵然是千般滋味。
　　“我该事先和你打声招呼……出去吧，心情会好点？”
　　我几乎不太想使用我的眼睛，看到的都是一些陈年旧事。
　　都不知去哪儿，也没停歇。秋意浓浓，可能走下去，会越来越冷。

　　晚上正写作业，接到冯海的电话：“唐韦，在干嘛呢？”留下一串咀嚼声。
　　“做数学……你呢？”
　　“噢，我没事干，在吃苹果，就顺便打个给你！”清脆的咬了口。
　　时间不紧不慢，水滴石穿般耐得了心。他说道：“兄弟，你这几天是怎么着？也不会来大姨妈了吧？”
　　“……有这可能吗？”
　　“说不准哦，”笑了几声，“那你这几天怎么不开心？”
　　“没……”边聊着，边随手在草稿本上涂涂写写。
　　“噢。唐韦，你要是真有什么心事，想找个人说说，我愿意当垃圾桶的！”
　　笔芯没墨水了，再也涂写不出。我没说话，仍沉默着，是啊，哪有那么多秘密，全是垃圾。他说：“我先挂了，你做作业吧，再聊。”
　　“冯，冯海——等会……”我刹那间喊住了他，没想清楚，也不想再顾虑，我有很多话想说。我既犹豫，又胆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又真的想找个人说说话。
　　我是飞不动了……
　　“唐韦，还有事吗？”
　　“……冯海……我，能去你家吗……”内心有阵狂潮，翻天覆地，气势汹汹地朝前奔流，义无反顾地要将那堵堤坝化为平地。
　　“你来好了！”
　　“……冯海，我……”
　　“好了，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先过来吧。晚上也别回去了，明天一起去学校。”
　　“……嗯。”忐忑的心情，好似总不平衡的天秤，多一点，少一点，没个安宁！

　　茫然地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又继续走着，时不时回头。这样的场景，这样的感觉，就好像你在某个夜晚，独自乘坐一辆巴士回家，傍晚时分的那场小雨，冷冷清清，潮湿的空气，幽幽暗暗地四处蔓延。聚会后的杯盘狼藉，街上星星点点。你本以为已经忘得差不多，似曾相识的画面，孤单袭涌而来，那段时间才刚刚过去？
　　混杂着不安，焦虑，害怕，极力地想压制这些情绪，极力地想掩饰这种不自然的状态，作茧自缚，似乎所有的人都没有烦恼，没有秘密，没有恐惧，没有慌张，除了我。
　　我也渴望那份平静，心情明朗，呼吸舒畅，发呆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或者想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有关幻想，梦想。不会因为做了梦而惊醒，不会因为黑夜而睡不着，不会因为风吹草动，顿时警觉起来。每天最开心的，就是放学回家，舒服地洗个澡，换上一身干干净净的衣服，躺在床上睡一会，等妈妈喊我吃晚饭。开始坦坦诚诚的生活。

　　站在他家门口，迟迟没敢按下门铃。这时，手机响了，是冯海。注视着一闪一闪的屏幕，我竟调头走了。
　　“唐韦！”他喊住了我，“到了怎么也不按门铃，进来啊。”
　　“冯海……我还是回去了……”麻木的表情。他有些生气：“你干嘛！大晚上的！神经病啊！……进来——好啦，我刚语气重了点，进来吧，家里就我一个人呢，无聊死。”
　　他笑着走过来，把我推了进去。
　　“你还站在门口干嘛，换鞋子啊……唐韦，你是傻了，还是聋了？哎！大哥，我算服了你了，怎么像个姑娘似的。”
　　仍杵在原地。我竟没有完全说服自己，还是这般懦弱，这般优柔寡断！
　　“好了，唐韦，不管有什么事等会再说吧。要不先去洗个澡，反正有什么大事，兄弟替你一起扛着！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禁哭着笑了，由不得自己。
　　“……唐韦……噢……别哭啊，怎么像个娘们似的……先去洗个澡吧……”
　　为什么会哭？大概是被风吹醉了。

　　半沉半浮地躺着，听着外边“噼噼啪啪”的雨声，这场雨孕育了太久，太久。没有关上窗帘，光影穿梭，整个房间像是在播放黑白电影。
　　“唐韦……嘿嘿……那个……你有什么想说的？”
　　“我也不知道……冯海，你真的把我当好朋友？”
　　“你这不是废话嘛，当然是最好的朋友喽！”
　　雨仍下得很急。
　　“说吧，有什么事？你妈？”他问道，我摇了摇头，“林骁骁？”我又摇了摇头，“那肯定是顾晓芸喽，你们这几天都不说话，吵架了吧，一定是她又追你喽！”迟疑了数秒，摇了摇头。
　　“你别光摇头啊，那个不是，这个不是，那你烦什么？”
　　“好……”
　　“你好什么啊，傻乎乎的？”
　　“冯海，那我告诉你，你是第一个知道的人，你不会说出去吧？”
　　“你说呢，你这么信任我，我能背后捅你一刀吗？说吧。”
　　“……我……我和周月在一起了……”
　　刹那，原本合并的天地，天往上升，地往下沉，豁然开朗。
　　沉默，还是沉默，薄弱的气息，孤魂野鬼般游荡着。我忽然有些懊悔，其实冯海未必真的理解，我应该继续把这个秘密隐藏起来，我应该继续躲藏不要停下来。我们应该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然后两个人，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什么事也没发生。
　　我爬了起来，急忙穿衣服。
　　“唐韦，你干嘛？”
　　“回家……我都说了，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我继续穿上裤子。
　　“什么啊……没，唐韦，唐韦——”他跳下床，一把拉住我的裤子，“你别误会，我刚才是在想你说的话，你自己都没说清楚，我也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这“在一起了”到底指什么……现在算明白了。睡下来再说啊。”
　　两人又躺回了床上。
　　“对不起。”
　　“都是好朋友，干嘛说这样的话。”
　　我使劲挠了挠头发：“这几天压力特别大，脾气不好，容易想得多……”
　　“那你应该早点和我说，认识这么久了，我怎么可能因为这件事和你翻脸呢，更何况，你爱谁那是你的事……话又说回来，你打算一辈子都和他这么过了？”
　　“我也不知道，没敢想那么远。”
　　“你妈不知道吧？”
　　我点点头：“嗯，上次周月来我家，刚巧碰到我妈，我又不会说谎……”
　　“嘿嘿……你和周月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怎么开始的。”
　　雨声小了，水珠落在玻璃窗上，涔涔地淌着。
　　“那，那你们永远这样了？”见我没说话，继续说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自己是……”
　　“……我只喜欢他而已……”
　　“噢，那你也不算是那个啊……但好像男人和男人就是……哦？这个我也不懂，搞脑子……”
　　“说真的，我也不懂……我就心里明白，喜欢周月。每天都提心吊胆的，要是真有那一天，所有人都知道了，一定会传开，我不知道别人会怎么看，怎么说，人言可畏嘛，流言蜚语总是不好听的……”
　　“是啊，人都是挺自私的，反正呢，同一件事，放在自己身上希望别人口下留情，对于他人，不厚道喽。”我笑了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唐韦，那你以后怎么办？就一直这样？说实话，做父母的不一定能接受，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对吧？”
　　我默默点点头：“一团糟……还挺羡慕她们女生的，不管多亲热，牵着手，说悄悄话，都不会有异样的眼光……我都不敢在教室里和周月多说话，也不敢让他搭我的肩……”
　　“噢……唐韦，你真的决定和周月在一起了？我觉得，有些东西是说不准的，尤其感情的事。咳，总之，心里明白就好。做朋友的，真心希望你好的……我没有别的意思，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嗯……也许有一天……”开始沉默，沉默地变成了哑巴。
　　“感情的事就是很复杂，我觉得我们都是太早熟了。现在男女之间谈恋爱，哪想得那么简单，身上没几块钱，哪还敢出去潇洒，就在教室里谈得了。女生看的是长相，男生也一样啊，我那次听飞狗讲大道（吹牛的意思），说什么暗恋他女朋友很久了，一直从初中开始，真虚伪，要是那女的长得难看，他有那么痴情吗？男人嘛，总是渴望找到一个近乎理想的完美女人，可是这样的女人，对男人来说，也是种压力呵！……唐韦，不管以后怎么样，我们都要好好的。人就这么一辈子，是吧，还是那句话，做朋友的，希望我们几个都过得好。”
　　我微微笑着，眼泪都笑出来了。我也没预料到它会流下来。
　　“好了，睡吧，很晚了，明天还得上课呢。”他翻了身先睡了。
　　我望着玻璃窗，雨已经停了。心像是掏空了溢满的废屑，终于腾出了空地，风轻轻，云淡淡，花都已经开过，还有什么不值得呢？

　　好几次，我在他们的交谈间隙睡着了。好几次，醒来没有睁开眼睛，以为这是我们曾经的日子。
　　那天午休，周月对我说，在校园里逛逛吧。
　　我们走着，已流露出秋凉的柏油路，两旁堆满了枫叶，高大而稀稀落落的树木，枝条纠缠在一起。
　　他在无人的时候，送了一盒巧克力：“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看你这几天心情不好，吃点甜的，会好很多。”
　　我能肯定，再也不会有个男孩，给我如此贴心的安慰。

　　下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冷雨。我蹲在房檐下，等待雨水落入盆中，浇灌那株死去的迷迭香。这场雨来势汹汹，不一会，深深浅浅的水洼，眼前的景物，都浸泡在雨中，阴沉的天，低垂的云，树枝颤颤巍巍，身不由已地被风左右。我像一只淋湿的猫，躲在唯一安全的角落里，舔舐皮毛上的雨水，漠然地看着，我想象着这场雨会一直下着，就算天空干涸了，又会溢出雨水，没有人能预知，没有人能控制，人们只关心自己，不再注意旁人的是是非非。
　　那会总做梦，梦见一大片一大片云，有时候，我会看见他，他的脸会慢慢浮现，有时候，我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他站在离我很远很远的地方，不管我多努力，总是靠不近他。也有几次，他就在我面前，张口对我说话，我却始终听不见，他仍张着嘴，我在梦里反复猜测，他到底想说什么。

　　那晚，冯海约我吃夜宵。说起来挺愉快的一件事，却没法开心。
　　闲聊了会，冯海莫名地叹了口气，看了我眼，说道：“本来打算叫上顾晓芸的……”
　　“噢……那你叫好了。”这话说的有点虚假。
　　“你不是还没和她和好嘛，要真来了，你觉得人家会不尴尬？”
　　我继续吃着咸蛋黄南瓜，搭不上话。
　　“你把顾晓芸当朋友吗？我看她啊，还挺把你当回事的！你要没和我说那件事，我可能也会帮着顾晓芸撮合你们呢……你不说别人又怎么会知道。”
　　“我不知道怎么和她说，开不了口。”
　　“你真把顾晓芸当好朋友的话，让她死了心，没准还是朋友，她是个明事理的人，我不信她会一哭二吊三自杀的，也不是属于那种特别八卦的……这是你和顾晓芸的事了，就算我当和事老，也不见得她愿意，毕竟她心里还是喜欢你的。你觉得继续下去，那就这样喽，多个朋友，少个朋友，好聚好散……还挺怀念我们几个人一起吃喝玩乐的……”
　　原本很简单的道理，变得特别复杂，都是梦破碎的声音。
　　我对冯海说：“其实我心里明白，就不知道怎么和她表达。看到过一句话，‘酒量越来越大，胆子越来越小，熟人越来越多，朋友越来越少’……以后又会有新圈子，可不是人人都把自己当朋友的。”
　　他使劲点点头，我也被自己的这份“矫情”打动了。
　　回去的路上，茫茫然走着，无精打采的双眼，仿佛能看穿千里之外的行人，曲折的街道，崎岖的高楼，花花绿绿的男女，在车流中穿梭不息，同样孤独。

　　好几次碰见顾晓芸，都心慌慌地逃跑了。前一晚反复念叨的话，真见了她，竟难以启齿，事后又懊悔，好不容易鼓足的勇气，不费吹灰之力，便崩塌了。总把这件事悬在心上，上课想，吃饭想，回去的路上也想，睡前仍会重复这么几句话，意思总表达不清，这样说不妥，那样说又不对。突然发现，已有很长时间没和顾晓芸说话了。
　　午夜时分，躺在床上，天已微凉，狭小的房间越发黑沉，万籁寂静中，听见飞机一弛而过，仿佛此刻，就躺在云层里，它就在我耳边经过。
　　做了一个太真实的梦，地点，人物，对话，神情……梦里又说了太多废话，醒来拼命喝水。
　　这或许是一个征兆。
　　我让冯海和周月先回去了。顾晓芸还得留下来打扫卫生。就剩下了我们俩，几次看看她，见她也偷偷在瞄我，面无表情地一瞥而过。坐在位子上，正犹豫着，却开了口：“顾晓芸……”
　　她装作没听见，继续擦着黑板，抹布没拧干，把整块黑板擦得湿漉漉。
　　“顾晓芸……”我又喊了声，朝她走去。
　　她使劲擦着，加快了速度，头也不回，也不答应我一声。
　　“顾晓芸！”我站在身后，又朝她喊。沉默了会，回头看我的眼神，满是厌恶，烦躁，我像是一只在她身边打转的“嗡嗡”直响的苍蝇，她真恨不得一巴掌将我拍死，以解气愤。
　　尴尬地立着，那些话都忘得一干二净。反倒是她不屑地笑了笑说：“干什么？很有趣？”
　　“没，想跟你说声‘对不起’的……”
　　“呵~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我们顶多只是同学关系，有必要吗？”
　　“对不起……顾晓芸，我们还能做好朋友吗？”
　　“……你干嘛啊！再看我笑话是吧……你真以为很可笑是吧？！”她说话的时候，眼眶里的泪水不停在打转，她又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来，“不想再为了讨好你，一味地用热脸去贴你冷淡的敷衍。还有什么能说的？！你对我从来是淡的，只是我不够聪明……唐韦，我告诉你！虽说友情是免费的，但也不能这么糟蹋啊！”
　　她狠狠擦掉眼泪，闯过我的身边，又急急忙忙跑出了教室，再没看过我一眼，她一定是不想再见着我了。
　　“唐韦，你还没回去啊~”倒完垃圾回来的同学问我，应了声，仍坐在凳子上不动。
　　“那我们回去了~”
　　突然那么一下子，变得更加冷清，思想里，不自觉地衍生出了一根敏感的神精。原本不算宽阔的教室，此刻，它空旷得像个无底洞。
　　又坐了一会，望着窗外大片的空白，咀嚼着口香糖。
　　洗手时，才吐掉，猛觉两颊肌肉紧绷，用力张了张嘴。一边下楼梯，一边想着，真懊悔做的决定！反而和顾晓芸的关系，变得更僵持。没准毕业了，各奔东西，顾晓芸也会喜欢上新的人，开始了新的生活……一群人再相聚，她就不会在意了，我们仍是朋友，仍可以谈笑，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这些或那些太琐碎的过往，琐碎得让她不再注意，更无从记起。
　　走出教学楼，看着寂静的校园，再无生气。校园和游乐场是一样的地方，都有不为人知的孤独，同样得承受一次次被抛弃，那份笑声永远是别人的。
　　“唐韦……”这是幻听吗？它熟悉得让我产生错觉，我忙回过头，看见顾晓芸站在楼道口。我只站在原地，心里欢喜，却不知道怎么表达。
　　“顾晓芸？！……你还没回去？”她竟对我笑了，“顾晓芸，我，我想对你说，我们还是好朋友，是吧？”
　　她别过头，擦了擦眼泪，笑着说：“烦死了，老问这个问题！”
　　“你不生气了？”
　　“不然呢？放心吧，我会遇到一个同样也喜欢我的人~~~我们，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知道你重感情，付出的远远超过得到的；很固执，不懂得放弃；在别人面前笑得开心，一个人的时候又很漠落。”
　　“是啊~~~我就这么一个人，你这么了解？”
　　“星座上看来的。”
　　“噢……还以为……你真那么了解我呢……其实，你也是啊。”
　　我们都笑了。
　　“好啦，赶紧回去了，巴士要赶不上了~~~”她边走边回头说道。
　　“顾——顾晓芸……”我措慌地喊她。
　　“怎么啦？”
　　木然地站着，又急忙朝她跑去，那一刻，我只相信，她是我朋友，至真至诚的好朋友。
　　“唐韦，还有事吗？”
　　我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还是点点头。
　　“那说啊，什么事？”
　　“……顾晓芸，你听了……会不会生气？会不会不理我了？”
　　“先说啊，别吞吞吐吐的，还得赶车回家呢~~~”她埋怨地笑着。
　　“顾晓芸……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能喜欢你吗？噢，不是，是不能答应你吗？……就……”
　　“你想说什么，直接点啊，就你拒绝了我！”
　　“……我有喜欢的人了……”
　　“……噢，我知道啊……”淡淡地说。
　　我惊讶道：“你知道？冯海和你说了？”
　　“冯海？关冯海什么事。你肯定是有喜欢的人，才不给我机会的……谁啊？骁骁？还是……”
　　“周月。”我很努力说出了那两个字。她的表情一下子定格住了，吃慌地紧紧注视着我。
　　“你是我的好朋友……”我真担心她会转身跑了，再也不愿和我说话，她会排斥我，否定我，鄙视我，甚至……看不起我。
　　她却极其冷静地说道：“你们是认真的？”又自言自语，“应该是吧……”
　　我垂着头，微微点着。
　　“这有什么啊~~~你怕我还死皮赖脸喜欢你啊~~~”
　　我抬起头，错愕地看着她。
　　“小女子还是有成人之美的。你把这么大的秘密告诉我，肯定是把我当作很要好的朋友……”我使劲点点头。“谢谢你的真诚，亲爱的朋友，现在，我很开心。”
　　“你……”
　　“真是的，既然把我当朋友，怎么不早说，就气你！嘿嘿~~你要是一直瞒着我，说不准我还是会死缠着你的！”
　　“顾晓芸……”其实想说声【谢谢】，在那些曾经受伤的地方，我的思想手舞足蹈地欢乐。
　　“傻瓜！以后呢，我会找个爱我的人，会守候在我回家的路上，会突然出现在我任何意想不到的地方；会在想念我的时候拼命地给我打电话，会在半夜里不停地给我发短信，上面净是肉麻的字眼~~”看了我一眼，羞涩地说，“这么……的想法我才想不出来……看来的呗~~~都几点了！”
　　她笑着朝前跑去，忽然回过头，对我说：“你不知道吧，女人一辈子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有个男人至始至终，不离不弃，但是啊，不是每一根铁杵都能磨成针的~~~”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我冲动地想喊住她：“顾晓芸！‘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啊~往前走~’”
　　夜里睡不着，这一回不是因为沉闷而失眠，只是喜悦。即使在梦里，也笑出了声。

　　星期天早上醒来，阴雨沉沉。
　　周月发来短信：“在干什么。”
　　“无聊……不知道干嘛……”
　　“出去吗？走走？”
　　“这天气，还是呆在家里吧。”
　　“噢，嘿嘿……”
　　“干嘛傻笑？”
　　“不知道，”又急速收到他的另一条短信，“介绍一部电影给你看。还没出CD，电影院也不会上映吧，要是真能去电影院看，那我们去吧？”
　　“什么电影？禁播的？”
　　“是啊，其实也没什么。我去网吧下载，下午来找你？”
　　“算了，不就一部电影，不看也没事，来来去去多麻烦。”很是纠结的心理。
　　外面依旧下着雨，大片大片的风，不断涌进房间，潮湿的天，色彩浓重的地，湿透了的大大小小的建筑，以及趟着水波的大街小巷，来往的车辆，奔跑着的人群……所有动静，都在大块大块的积水里，生动活泼。
　　突然觉得我好像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自己。我应该为了高考而忙碌，上课，补课，一天到晚浸泡在习题里。我应该和大集体融洽在一块，篮球场上的激情，运动会上的拼搏，我应该习惯听到赞赏。我应该和别人一样，有了青春的悸动，心仪某一个女孩……我好像的确和别人不同。我根本不了解自身，总觉得有许多事情要去处理，过多的时候，缺乏安全感，迷茫，困惑，担忧，心事重重……会特别孤单，害怕，压抑的喘不过气……它们都与这样的年纪无关。我便会惶恐地急切地想回到过去。
　　“唐韦，作业写了吗？”
　　别过头看见我妈站在门外。默默地点点头，思绪一下子断了线。慢慢，我隐约看到她正在变老。我没有别的孩子那么聪明，学习成绩好，每次考试都是爸妈的荣耀，年年家长会得到老师的表扬；我没有别的孩子那么省心，我几乎每次让她失望，又对我报以希望。我羡慕那些努力工作的人，为自己的梦想而奋斗，我常在幻想，能够挣到第一笔工资，高兴地交到她的手里。对她说：“妈，你在家好好休息吧！”
　　“唐韦！唐韦！”
　　回过神，笑着。
　　“在想什么？不出去就在家看书，写作业，饭帮你做好了，多背背书，知道吗？”
　　每次她都以百分百的信心对我说，不厌其烦。说的最多的词就是“背书，作业，看书”。好几次都是互相安慰地点点头。
　　说完，她出门了。像是完整交代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才安心。
　　吃完午饭，又写了会作业，发了会呆，便觉得困了。
　　周月打来电话，已经在小区门口。不知不觉，睡了一个多小时，还做了梦，梦见牙齿松动，结果一颗颗的牙往下掉，我还把补上去的那颗牙，生生拔了下来。我拿着牙，张着嘴，嘴里还有许多颗牙，参差不齐，鲜血淋淋，我对一个人说，可我没有看清他的脸：“你能带我去医院吗？”他摇了摇头，闷声不吭，继续睡下了。
　　大老远就看见周月站在保安室的屋檐下，甩着雨伞，看到我，招了招手。
　　“把你吵醒了吧？”我喜欢他笑的样子，不虚不浮，淡淡的，很安静。就算刮风下雨，天气冷得渗出了风，依旧觉得窝心。
　　“没。你怎么过来了？还下着雨。”是的，想见这个人，又不愿他奔波，多么矫情的想法啊。
　　“要给你看这电影。给，刚下载好的。”他说着，递给我MP4.
　　“噢，好啊。要不……去我家坐会？”
　　他的目光一直延伸，又看着我，笑了笑说：“算了，先回去了……记得看。”
　　“噢，好啊……”想说什么，却沉默了片刻。他甩了甩雨伞，“雨又下大了”，看着晃动的伞。
　　“那我陪你去等车。”说着，撑开手中的伞。
　　“没事，你先回去吧……回学校见！明天我给你带早饭！”呆滞了会，点点头，笑了。我忙喊道：“车来了，赶快去吧——”
　　他跑进了大雨里，挥手说着，“明天见！”等我走出大门，他已经上车了。回去的路上，一边走，一边看那部电影。坐在楼梯上把电影看完了。
　　夜里，躺在床上，头笨重地丧在枕头上，耳边澎湃的浪潮，汹涌地荡涤着，一阵接着一阵。因为特别静，外边闹心的声音，听得格外清楚，但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从哪里传来的。哭泣的风，愁绪的天，徘徊的云……都有可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