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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别样年华 之 朝三暮四 ...

  •   深夜的哈索镇上一片寂静,偶尔有路人的身影孤单地映在昏暗街灯下的碎石砖路上。黑暗的远处,隐隐有狗吠声。
      高原的夜晚分外寒冷,加上这是方圆几百里内唯一的一个镇子,这条镇上唯一的街就愈发显得冷清。
      一条裹着肮脏藏袍的身影小心谨慎地走出了十来米,在下一个路灯微弱光晕之外的黑暗里,被几个黑影扑倒在地。打斗声和着嘶哑的呼救声突然响起在死寂的镇子上,中间夹杂着珠串散落、布帛断裂的声音。然而这一切都不能惊醒沉睡中的小镇,除了几声惊起的狗吠,四周依然一片寂静,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正当被压在地上的藏人透过脸上淌下的鲜血看清蒙面强盗手中的尖刀时,另一种奇特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朵——
      那是皮靴踏在石砖路上所发出的不紧不慢连续的脚步声。
      强盗们暂停下激烈的动作,一个人按住藏人,一个比较安静地更快搜索着藏袍内可能装着的财物;剩下那个则提着在月光下反出雪亮光芒的弯刀,慢慢走向声音传来的前方。
      今晚的月亮有点亮,提着刀的盗贼想。带着淡淡雪色的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尽管蒙着脸,却还是让他感觉紧张。
      不速之客终于穿过了长长的黑暗,来到了盗贼的面前,一瞬间他愣了一愣。
      那是个看上去不过七八岁的孩子,穿着件稍显大的藏袍,一只袖子长长地拖在一侧,很稚气地站在那里。他有一头奇怪的齐耳浅发,在月光下泛出雪一样的颜色。那孩子似乎看了他身后一眼,随即抬了抬眼,对上了盗贼的目光。
      不知为什么,盗贼手心里沁出一层冷汗。他似乎觉得有一道不易察觉的金光闪过他的眼前——
      那孩子肤色很浅的脸上少了两道眉毛,只有两点稍深的肉色印记印在额头,一双鱼儿形状的细长眼睛看起来毫无恶意,但在他抬起眼的一瞬间,盗贼赫然看到两粒金色的瞳仁在黑夜里灿灿发光。

      “真是没新意啊……!”小孩子突然叹了口气,晃了晃肩膀。
      强盗再也忍不住,扑上去想要抓住这孩子,然而他只觉得一阵凉风拂面而过,自己的身体已经向后飞去。
      嘴角沁出鲜血的同伴重重砸在自己身旁的石头路面上,剩下的两名强盗放开已经难以动弹的藏人一左一右向孩子扑去。只听两声闷响,藏人看到强盗高大的身子象两团揉过的棉球,哼哼哈哈地滚在不远处。
      “快点滚!别让我再看见你们!”细嫩稚气的脸上罩上一层寒霜,藏人也看清了那孩子奇特的长相。
      不知是不是受了什么诅咒魔法,三个身强力壮的强盗一边捂着伤处,一边挣扎着嚷嚷着一些听不清的话拼命向远处挪去。待那孩子收回目光,却发现连原本躺在地上的藏人都已悄悄地蹒跚到不远处的阴影中,仿佛在畏惧什么似地避开他,只剩下一串被扯断的念珠,散开在染上几点血污的石砖地面上……
      金色的眼睛瞄了那背影几秒,然后耸耸肩,不屑一顾地向哈索镇阴暗的另一端继续走去。
      “……史昂又要回来检查功课了……真是没新意透了!”
      孩子咕哝着没人听得懂的话,泛出银色光芒的短发因为颓丧而耷拉在耳边。

      不论该做的事情有多少,自己的功勋有多么显赫,培养一个接班人都是一项必须而且紧迫的任务。
      史昂一想到这件事,就有种想要扼腕长叹的冲动。
      从圣域每七天回到帕米尔一次,检查自己小徒弟的功课,偏偏那小鬼也是个精灵古怪的小家伙,花样多多,但史昂总是觉得,以穆的聪明,是不可能永远不明白自己将来真正的命运的。
      刚踏上自己故居的土地,就听到一声巨响,脚下的岩石也抖了一抖。

      几块巨石砸在通往白塔的石桥边,一个小身影做喘息状晃了两晃,随即生龙活虎地蹦到石头顶儿上猴子跳。
      “穆……”
      史昂觉得自己又有点偏头痛。
      “啊啊!史昂老师!!”正在岩石顶上玩倒立的小家伙猛地抬起野战军一样的小花脸,冲他一笑,然后三步并做两步,从史昂根本没法预料的曲折轨迹上一下子跳起挂在他的脖子上。
      “老师!老师!你什么时候带我去圣域?我一个人在这里快要闷死了!”
      史昂稍稍把这只树袋熊跟自己拉开一点距离,看了看那双一笑起来会变成两条小鱼儿的金色眼睛,嘴角抽动了一下。
      “你是不是搬到山洞里住了?”
      从口袋里掏出手绢,先把满是泥土的花脸擦一擦。然后整了整同样乱七八糟的白布衫。
      “没啊!我一直听话地呆在塔里!”金色眼睛眨了眨,无辜地看着史昂。
      “嘿嘿!”史昂呲着牙笑了笑,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下小鬼。
      穆是他从小养大的,他当然知道这小家伙的真面目:他不在的这七天里,搞不好他连家都没回过才是真的!而且如果自己一时脱不开身,过两星期再回来,极有可能从树丛中揪出一只长了尾巴的穆!

      “为师当然也想早点带你一起回去……不过,看来你还不够强,没有去圣域的资格啊!”
      “怎么可能!我昨天还打倒了三……”话说到此,穆突然打住,生生地咽下,然后眼睛一扫史昂。
      “……三只大熊……”小麦色的脸蛋上微微有血色漾起,穆搔了搔脑袋,有些犹疑地回头望着高原边上的山峦。
      “‘三只’啊……”史昂会心地一笑,把穆的脑袋从只有獐子、狼和兔子出没的森林那边转过来。
      “这么厉害,那我就来考考你的念动力如何?”
      这句话的效力简直胜过了水晶墙,树袋熊急忙后退数步,警惕地瞪着史昂:
      “老师,我刚刚做完练习耶!”
      “那边的大石头每个都有一千斤!您再考我会让我精神力透支的!透支啦!老师!会发疯耶!”
      穆一边大声抗议,一边向后退,清晨日光下的浅亚麻色短发在高原的清风中飞舞,仿佛一只被激怒的幼狮的鬃毛。
      史昂望着他,只是笑,嘴角露出一丝牙齿的光芒。
      “哇啊啊!住手啊!笨蛋史昂!!”

      清晨的帕米尔,除了一贯有之的寒冷与严酷外,似乎还多了点什么。

      如果说史昂需要操劳的只是怎样让一个七岁的孩子懂得念力的使用、打斗的本领,未免太过简单了,他现在需要做的其实基本上是要把相当份量的人类文明进化体现在这只小皮猴的身上。
      “嘶—嘶—”
      穆第N次用脏兮兮的藏袍袖子擦过沾满肉酱的嘴巴,一边用力吸着气。已经发黑的翻毛袖口则将肘下盘子中的食物带到了油腻的饭桌上。
      对于穆这大的出奇的饭量,史昂不知是应该归结于他日以继夜的在外游荡还是小孩子发育阶段的正常特征。只是发现这次回来这小鬼掂量起来的份量,似乎比上次还轻了少许。
      环顾白塔里一些生了绿斑的化石状大饼,他还是把穆带来了这家上星期就已经光顾过的小饭馆。

      “好吃么?”半带着戏谑,史昂问。
      “嗯……”金色的眼睛忙里偷闲瞥了他一眼,随即又投入到连额头都快加入的进食动作中。
      “慢慢吃,还有很多……”
      将手边所有食物都推到小鬼面前,史昂饶有兴趣地望着忙到不可开交的小徒弟。
      “穆啊……如果你想早点来圣域的话,必须学会守规矩。”
      “什么规矩?”灌了一大口酥油茶,穆仰着调色盘般的脸问。
      “首先,要遵守圣域现行的一切法令,也就是说,要绝对服从女神的意志。”
      穆仰起脸用力吮着牛肋骨,向下斜睨的细长眼睛很明白地在问:“那是什么?”
      史昂看着一滴混浊的油污顺着穆的嘴角淌下,慢慢流到他的领子里,拧了拧眉头,把窝在肚子里的话全部倒了出来:
      “其次就是不得四处游逛;不得欺瞒师长;不得以下犯上、口不择言;不得蓬头垢面、不修仪容;不得行为举止粗俗……”
      “总之,就是不能过现在这样的生活了,彻底地改变,穆。”史昂冲着面前发出的一阵狼吐虎咽之声皱了皱眉头,有些伤感地说。
      小鬼被食物呛住了,他大咳了一阵,抬头捕捉到史昂淡淡的伤感。
      片刻,继续低下头舔了舔盘边。
      他有点误会史昂眼中的感情,以为史昂跟自己一样对现在的日子感到满足。然而史昂只是对未来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忧郁罢了——他简直无法想象这种徒弟走在圣域的石阶上会引来如何的恐惶。
      “老师,如果圣域住得那么不开心,为什么不回到帕米尔来?”穆沉吟片刻,眨了眨眼睛问。
      史昂没能把悄悄漾起在眼底的笑意遮掩下去,穆一贯的敏感和聪慧常常让他感慨不已。总在一问一答间,他的感情便悄悄地逾过师徒的界线,愈发地溺爱起这个孩子。
      “那不是不开心,那只是一种生活方式而已。”
      “就象我是圣斗士,而你,是将来要接替我的人一样。做圣斗士是你的选择,一但选择了这条道路,那么效忠女神、遵守圣域的法规就是你唯一的生活方式。”
      “就象——这骨头,”
      史昂指了指穆手上的那条根肋骨,用沉甸甸的声音给那张除了天真再无其它的小脸上下一条现实的定义:
      “它生长在包裹着它的筋络血肉里,必须按着整个身体的架构要求来生长,这样才能起到支撑和保护整个身体的作用——如果它稍稍长得有些随心所欲,就会破坏整个身体的机能和健康…所以,一颗长歪的牙齿,必须被拔掉。”
      穆望着史昂,金色的眼睛仿佛把他的思绪抛到了遥远的地方。片刻,他低下头去,默不作声地看着一片狼籍的盘子。

      “要做圣斗士么?”
      三年前史昂问这句话时觉得自己象个十足的人贩子,三年后他知道自己依然是个挂着伪善笑容的人贩子。

      “那么,从明天起,每天至少要做七个小时的精神力训练,不能偷懒。”
      “一个月后我会检查你的念动力,如果合格的话,就带你去圣域!”
      史昂一边穿上干净的衣服,一边对业已变得清洁的小鬼说。
      “把水倒掉。”
      指了指地上的大木盆,他弯腰收拾了一下浴巾和小凳。
      每星期一次的大扫除,总能让白塔里的人和家具一起变得亮光闪闪。
      “……老师……一天用七小时念力会死人呐!”穆皱着小眉头嘟嚷着。
      “先去倒水——”
      叹了口气,小鬼认命地去拖那只大得足以装得下他和史昂的大澡盆。
      史昂看着他不很费力气地端起木盆,但为了水不洒出来还是非常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一丝可疑的笑容从他的嘴角绽出。
      “咦?哎哎……”穆还没挪到门口,手中的木盆就变得不堪沉重,不等他运足气,盆子已经重重地滑脱手,掉到了地上。
      抹了一下溅到水的脸,穆怀疑地瞅了一眼看上去正在专心铺床的史昂。
      在老师悠闲哼着的小曲中,穆再次去端那只仿佛在地上生了根的木盆……
      小曲哼完了,史昂似乎已经准备上床睡觉,而穆已经被今晚的灵异澡盆几乎弄岔气。
      眼看讨论减轻功课负担的机会慢慢溜走,穆不得不使出全身力气去抬那只该死的盆子——
      “咔嚓!”
      有段年月的木盆应声而裂,满满的一盆水倾刻间泼洒出来,穆呆呆地拎着两只铜质的把手,刚换上的月白色睡衣大半都浸在了水里。
      “史……昂……”他扭过向下淌水的小脸,气结地叫道。
      “真糟糕啊,穆,看来今晚你不能和为师一起睡了,把屋子收拾干净先。”史昂带着诱惑的微笑,冲小家伙摆摆手,自己翻身上了床。未了,再丢给穆一个打击极重的晚安语:
      “小鬼,你以为只凭蛮力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吗?”
      “臭——史——昂!”
      刚合上眼,史昂耳边就响起再熟悉不过的嗷嗷乱叫。

      沾着泥的湿衣服同教皇大人高贵的银发绞在一起,一只光着的小脚擦过史昂的脸颊,在他肩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泥脚印儿,师徒俩打成一团,洗澡前还算整洁的屋子霎时又变成一片狼籍……

      莹白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高高挂在塔外的天上,墨黑的星空中,仿佛一张先知的脸,静静地注视着这荒凉高原上的一切。

      史昂不知道自己相当热衷于捉弄穆是不是想证明自己还年轻,但当他每次精疲力尽地和穆宣布“停战”后他都的确更加相信自己还没有老,心脏还象当年那样急促有力地跳动,连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并且,还有种更加真实的感觉:他还活着,并且在生活着。
      穆汗津津的额头紧贴着他的颧骨,小身子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上,喘着粗气,象只累极了的小狗。一撮儿浅亚麻色的短发扑在鼻尖儿上,弄得他很痒。
      “臭小鬼,如果在圣域这样乱讲话,我可要治你不敬的大罪!”揪住穆乱翘的头发,史昂笑着把小家伙挪到一边。
      穆恼怒地咆哮一声,张口咬住史昂的手臂。
      轻微的疼感传入神经,穆的玩闹对于身经百战的他来说,就象搔痒一般轻柔,然而这疼痛,却让他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幸福,对自己的人生感到的幸福。
      难道自己这一生到了现在这种年纪,才发觉到有了幸福么?
      史昂暗暗自嘲道,伸手抚了抚穆的小脑袋。

      穆泄够了愤,松了口,搂着史昂的脖子,静静地躺着。
      雪一般的月光透过高高的窗棂射进塔中,映在这个相当简陋的家里。
      穆看着从史昂的银发上反射出的奇特的光芒,一时间有些入迷。
      有好一阵儿,他心里反反复复出现着那个平常孩子们都挂在嘴上的称呼——对他们至亲的人的称呼,这念头并不是第一次落在他心里了。然而他想了很久,也憧憬了很久,最终没有说出口。
      末了,他问史昂:
      “如果我当了圣斗士,就可以永远留在圣域吧?”
      “嗯。只要你不背叛女神。”史昂点点头。
      “史昂,你放心,下个月我会成为念动力的高手的。”
      穆凑在史昂的耳边悄声说完这句话,带着一丝满足的微笑,彻底沉入对那些奇特光芒的迷恋中去。
      教皇忽然感到脸上有股淡淡的凉风掠过,他苦笑了一下,替穆拉好被子。

      希腊九月的天气很热,骄阳似火,仿佛要把这个本身就带着些许金色的城市照耀得更如烫金的一般。
      午后,随着太阳的西移,雅典城白色建筑物上的阴影也渐渐拉长了去,虽然高低错落、起伏转折,但整齐、宁静,透出一股深邃的韵味儿。
      穆就在这样一个清静的时间里,躺在白羊宫顶上午睡。
      他来到这儿已经有一年了。

      其实这里没有什么好的,甚至,让穆有些后悔。
      史昂在这里变成了教皇,当年那个披散着银发,站在面前就能让穆感觉到一种豪情万丈的史昂永远地躲在了一副破面具的后面——对了,还有那顶可笑的三重冠。如果非得让穆说出他对那东西比较不邪门儿的印象的话,穆会觉得那很象一只突然间被烧焦了的火鸡,支愣着翅膀惊讶地蹲在教皇的帽子上……
      有蜜蜂嗡嗡地绕过穆的脸庞,使得他极不情愿地在半梦半醒之间摸了摸脸,懒洋洋地翻了个身。
      穆当初来到这里的目的,现在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了。或者说,只是无奈的现实让他有些屈服。这里有帕米尔没有的热闹集市、同龄的伙伴;有每天花样繁多的学习训练内容,所以穆过得并不是很无聊,只是自己名正言顺地顶着一个“替天行道,除暴安良”的圣斗士头衔,平日里硬是连个小小的街痞都见不着,日子过得有些怅然若失而已……所谓的正义和女神都浮在半空的云雾里,教人走在圣域阳光明媚的大道上,却看不清前面的方向。
      但有一点穆是清楚的:史昂肯定是正义的。无论这世上有没有女神存在。

      “穆?你在哪里?”
      一声缥缈的呼唤把穆从浅薄的睡眠中惊醒,他揉了揉眼睛,立刻从下一声呼唤中听出了声音的主人。
      “我在这儿。”从白羊宫顶探出脑袋,穆确认了一下站在宫殿前廊上的黑衣人。
      一个漂亮的翻身,穆轻盈地落在白羊宫前的石阶上。
      “白羊座穆,见过教皇大人。”
      “起来吧。”
      穿着厚重法袍的教皇扶起单膝跪地的穆,黑色面具下似乎有笑容漾出。
      穆望着那张冰冷僵硬的面具,细长的金色眼睛眯起来,亦报以一笑。
      已经一年了,穆早就习惯了这种教皇与圣斗士之间的礼节,从他来圣域第一天见史昂起,他都是这么照做无误过来的。他也早已习惯了史昂当初所说的“守规矩”。现在看来,史昂的确相当成功地把昔日那个帕米尔高原上的小鬼,变成了一个有点模样的圣斗士——
      虽说在去掉他身上顽劣习性的同时,还抹杀了另一些让史昂感到宝贵的东西。
      譬如,师徒之间的默契。

      “穆啊,我听说你最近的练习常常缺席……这是为什么?”
      察觉到小徒弟有些郁闷地别过脸,史昂放缓了语气。尽管他们坐在白羊宫的卧室里,穆还是很拘谨地同他保持着距离。
      “撒卡没跟您说么?”穆回过头,语气神态中流露出些许不满。
      “我最近精神状态很差,不适合做过多的精神力训练。”
      “哦?”教皇微微侧过脸,留意观察了一下穆。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抬起手,史昂摸了摸那颗浅亚麻色头发的小脑袋。
      穆既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麻木地坐着,眼神游离于不知名的角落。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种生活,但你已经是圣斗士了,就不能象个平常孩子一样任性妄为——”
      “老师!圣斗士,究竟是什么!”穆不耐地打断史昂。他站起来,回过头盯着他。金色的眸子在阴暗的白羊宫里熠熠发光。
      “撒卡没有告诉过你们么?”教皇的声音里似乎染着淡淡的笑。
      “我不明白!”八岁的小鬼伸着脖子叫道,不知名的恼怒让他的小脸都变得通红。
      “我可以不要这座宫殿,不要那件黄金圣衣,您不必给我任何头衔,我一样会为正义而战!”
      “就象……在帕米尔一样。”
      穆望着教皇,孩子气的眼底掠过一丝真正的感伤。他近乎渴求地看着他的老师,期望可以回到过去。

      “……你知道你在讲什么吗?”
      静了片刻,史昂单调的声音在石砌的空间内响起。
      教皇毫不动摇地坐在那里,青铜灯笼的火把他的金冠照得闪闪发光。
      “我要回帕米尔。”
      “我不做圣斗士了。”
      寂静无声的大厅中,穆沉着地掷下两句话。末了,他看着无动于衷的史昂说:
      “对你来说,我只是一名圣斗士吗?”

      “我真的很想这样承认。”教皇发出无声的笑,嗓音冰冷地回答道。
      “但你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儿,没有资格,一文不值。”
      “不要再在我面前提起圣斗士,现在的你只会玷污了它。”
      “从今天起,你不再有任何假日和休息日了。”
      史昂理了理法袍的褶纹,撇下呆掉的穆,起身向大厅走去。

      “让你的圣斗士去见鬼吧!”
      “没人想要留在这座臭宫殿里!
      一只金属的东西突然砸在史昂脚下,黄金的臂环发出清脆的声响,蹦跳着滚向石柱后面。
      “这里多的是圣斗士!你是,撒卡也是!还有这座破烂的石头城也是你的!真恶心!有什么好稀罕的!”
      穆的叫骂最后被一阵呜咽淹没,他被情绪弄得不能自己,在极端的愤怒中抽动着身体,举起手臂抹去滚滚而下的眼泪。

      “不许哭!”
      已经走到大厅的史昂突然厉声喝道,穆纵然正在伤心处,也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如果你敢把眼泪滴在白羊宫的地上,我就杀了你。”
      教皇的脚步朝穆移了两步,没有感情的声音把一阵冷冷的杀意拂在他湿漉漉的小脸上。
      穆被史昂从未有过的可怕神情吓到,他僵了一僵,随即仍然执拗地挺直了胸膛。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个镶着红宝石、黝黑怪异的面具,他相信史昂那张饱含着阳光和豪气的脸已经和这面具同化了;高原上那个英俊帅气的师父已经不见了,他被这个石头城变化了,或者,被那只古怪的头盔和法衣吃掉了……成了一只没有心的怪物……

      “你有这个能力杀了我的。”
      最后看了史昂一眼,一层热泪漫过穆的脸颊。
      穆转身,朝着有炙热的风吹来的白羊宫口走去,尽管恐惧和别的情绪让他的身体不停发抖。
      白羊宫外阳光灿烂,扑面而来的热风温暖着他冰冷的四肢。
      然而他没能走到阳光中去。一下突如其来的撞击把他狠狠地抛到了白羊宫阴暗的角落。碎石的碴子从他额角淌血的伤口上滚落,一股腥热的东西猛地喷洒出来。
      “看过圣域的记载你就会知道,没有人能从我的座下叛逃。”
      教皇淡漠的声音从白羊宫另一边传来,穆忍着剧痛,抹了抹嘴边的鲜血。
      “你要离开这里只有两条路,一是成为尸体被人抬出去;二是成为强者打倒我。”
      “我再说一遍,从今天起,你不再有任何休息的权利。”

      “混蛋史昂!”
      穆擂在石柱上的重拳震得地面一阵颤抖,却丝毫没有动摇教皇离去的脚步。刚刚被撞到的背部又传来一阵剧痛,穆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后来穆是在艾俄罗斯的照顾下醒来的,一般人通常在这种情况下不会憎恶看护他的人。穆一向是比较喜欢艾俄罗斯的,然而那天却对他产生了一点怀疑——艾俄罗斯,不,是圣斗士们,他们都是没什么感情的木偶么?

      穆只有八岁,还没有进入青春期,当然也没有什么过多的叛逆心理。所以在他跟史昂相处的日子里,从来还没有过严重到这种地步的争吵——甚至暴力惩罚。史昂基本上从未揍过穆,虽说变相的体罚比比皆是。然而这一次却让穆静养了三天才下床。
      “你最好继续休息,背部的伤应当小心处理为妙。”
      “不用。教皇说我不再有休息的权力了。”
      当撒卡很可亲地来探望他时,穆瞪着红肿干涩的双眼望着天花板,没有表情地说。

      冷战维持了三个月,穆和教皇不再说话。和他一起训练的其它黄金小鬼们私底下都把小道消息传疯掉,然而没有一个敢直接问他的——因为他太过阴郁了,杀气甚至超过了积尸气。
      从圣诞节之后,这段冷战才渐渐结束。大家发现教皇还和往常一样和蔼可亲地对待他的小徒弟,而穆也很是彬彬有礼地对待教皇。
      似乎一切都风平浪静了。

      其实穆那次并不是偷懒。这一点还没等他告诉史昂就已经被当做偷懒狠狠地惩罚过了,所以穆现在死都不会说出其中的原因。
      穆常常做梦,从来到圣域之后,每夜每夜不停地做,让他的精神总处在紧张之中。他知道这是精神力训练的结果,他一向讨厌这种训练,因为它总是扰得他心神不宁,其后果就是意志动摇,渐渐地变成一个心智脆弱的人,特别容易感情用事。
      但穆知道那天的事并不是一时心血来潮,当时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他真正的心里话。
      因为想要留在圣域,所以一直憋在心里。
      但现在穆觉得自己反倒轻松了许多。他不用在意自己是不是心神不宁,是不是正在变得意志力薄弱,是不是更加的感情用事——事实上自从上次跟史昂“沟通”之后,他再也不担心自己会怎么样了,他只要专心训练就好,别的一切都不重要了:只要他变得够强,他就可以走出这个令他唾弃的地方。
      史昂在他的心里,变成了一只黑色的环,它束在穆的心上,留下伤痕,日日夜夜折磨着他,令他不得自由。
      穆现在首要做的,就是冲破这只环。

      他又开始做梦:
      一望无际的草原之上,他象风一般轻盈地飘着,身下掠过高高的、无限的绿草。四周远远的地平线上,雄伟的高山横亘在蓝天之下,环抱着这个美丽的大地。他飞啊飞,惬意无比,然而耳边似乎总传来听不清的呼唤……
      美丽的景物突然变成灰色,象座破败城市的废墟,呼唤的声音也消失了。他拼命地飞,却再也找不回那片广阔的草原……

      穆从恶梦中惊醒,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黑衣人着实吓了穆一跳,他猛地把身子缩在床角,眼睛瞪得老大。
      “教、教皇!”
      “穆,是我啊,你做恶梦了?”
      教皇坐在穆的床边,黑色的法袍象朵巨大而奇异的花,铺开在穆的被子上。

      白羊宫外有呜呜的风声传来,穆突然想起自己下午因为突然发高烧,被撒卡送回来休息的事。
      “白羊座穆,现在就回去继续训练。”
      脚步不稳地走下床,穆单膝跪地向史昂行了个礼,然后背着一身冷汗向大厅走去。
      “现在已经是晚上了,你要去打扰艾俄罗斯睡觉么?”教皇的面具下传来轻轻的笑声。
      穆僵在原地,入夜的冷风掠过他的身体,使他感到一阵阵眩晕。
      “撒卡把你最近的情况都告诉我了,你表现得很好,可以恢复正常的作息时间了。”
      从上次被罚之后,已经过了整整六个月,穆拖着疲惫不已的身子在白天的训练和夜晚的恶梦中穿梭,已经快要麻木。幸好撒卡和艾俄罗斯总能让他看到自己将要到达的顶峰是什么样的,不然穆早已不知道他会不会哪天早晨再也醒不过来,看不到爱琴海边的太阳。
      “是。”
      低下头,穆淡淡地应了一声,算是回答。
      白羊宫里陷入了一片寂静,只有昏暗的灯笼火光跳动着发出微弱的声响。

      “你在恨我么,穆?”
      良久,教皇开口道,语气里有种若有若无的东西。
      “不。”
      穆重新单膝跪在史昂面前,垂着头说:
      “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己决定的,离开帕米尔是,成为圣斗士也是。怎么能恨教皇大人?”
      “……如果你真是这么认为的,我会感到高兴。”教皇似乎在面具下深深地叹息了一声,他微微晃了晃身子,伸手拉起单膝跪地的穆。

      虽然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半年多,史昂的话还是让穆心里裂开了一道疤。他皱起眉头,不做声地抽回手臂,依旧垂着头站在卧室的一角。
      教皇的动作窒了一窒。几下轻微的咳嗽声传出面具,史昂低下头,似乎有些喘息。
      穆抬眼看着史昂,当他发觉到这是第一次见到史昂好象生病的样子,不禁稍稍有点担心。
      跟内心的敌意斗争了片刻,穆还是很快地去桌边倒了一杯水,端给教皇。
      史昂的手碰到穆时,他吓了一跳:教皇的手冰凉凉的,没有一点热度。
      “……教皇大人……您没事吧?”
      穆看着史昂接过水杯的手,那只总是把指甲修剪得很光滑、骨节匀称但非常有力的手变得筋络凸起而苍老。他有些恐惧地抬头去看史昂的脸。
      教皇正脱下长久以来一直覆在脸上的面具,银发从三重冠下散出的那一瞬,穆看到一副骇人的景象——
      长而卷的银发簇拥着的,是一张布满皱纹和苍白虚弱的脸,留在穆印象中那个肤色健康、英武帅气的史昂仿佛在那个面具后被吸干了生气,变得老朽而不堪一击。
      “老、老师……你怎么啦?”穆焦急地拉起史昂的衣袖,一边结结巴巴地询问他,一边瞪大眼睛在他的脸上搜索着,希望找出一点老师原先的模样。
      “你生病了么?”
      顾不得这个高大的身影曾经怎样地伤害过他,穆凑到史昂的身边,把他浓密的银发拢至耳边,仔细观察着那异样的脸色。
      “……你看得到么,穆?”史昂微微一笑,轻轻摸了摸小鬼的脑袋。
      “撒卡说的不错,你的确长进了不少。”
      缓缓端起水杯,教皇不紧不慢地浅啜起来。
      “老师……你真的生病了?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我……”穆说着,眼圈倏地红了,他紧紧揪着史昂的衣服,生怕一个不小心,老师病得更重。
      “对不起,我再也不惹您生气了……我再也不会……”
      “我不走了……”
      “我不回帕米尔了——”
      眼泪终于漫出眼眶滚滚而下,八岁的孩子再次在黄道第一宫里放声大哭。
      史昂含笑看着眼前摇得拨浪鼓一样的亚麻色小脑袋,放下水杯,把那张泪水横流的小脸捧在手里。
      “不要哭,穆,我说过不要在白羊宫里流泪。”
      “我没有生病,我从一开始就是这个样子,只是你看不到而已。”
      史昂把穆抱到床上,让他坐在自己身边,一边用衣袖抹干那张小脸上的眼泪。
      “我已经261岁了……穆,你以前看到的为师,只是精神上的幻像。”
      “现在你看到我的本来面目,说明你的精神力已经很强了。”
      穆用含着泪的眼睛左右打量着史昂,不知如何理解史昂的话。而教皇同时也不无乐趣地发现:原来印象中小眼睛的穆,并不真的是那样。

      “243年前的圣战,为师18岁……算一算,只比你大十岁哩。”
      捏了捏已经发红的小鼻子,史昂笑眯眯地望着穆。
      很久都没有这样跟这小鬼相处过了,虽然这种情形早在穆决定来圣域之时他就已经料到……但选择还是选择,时光不能够定格在某一瞬,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从手边溜走,带着自己流向飘摇不定的未来。
      “但是,为师真的已经老了……女神马上就要降临圣域了……我大概,看不到穆穿黄金圣衣的样子了吧。”
      史昂叹了口气,望了望还挂着泪花的穆的脸。
      虽然稚嫩,但他可以想象得到它威风凛凛时的样子。
      象头漂亮的幼狮——史昂想。
      “不会的,老师,撒卡说再过五年我就可以正式成为黄金圣斗士了!我会长得很快的!”
      “五年?”教皇发出轻轻的笑声,继续把穆脸上残留着的泪花收拾干净。
      “穆只有十三岁啊,年纪太小了……为师很想看看你十五岁时的样子…到时白羊座的黄金圣衣,想必再适合你不过了。”
      史昂沧桑地一笑,站起身缓步走到卧室另一边,黄金圣衣的箱边。
      “这圣衣,已经有段年岁没见过阳光了……”

      “老师——”
      史昂背后传来犹豫的声音。
      “……我可不可以看看您穿圣衣的样子?”

      灰白的云层密密麻麻地从天边压来,泛出青色的云团夹杂其中,隐隐闪着雷电的光影。爱琴海泛起黑色的波浪,层层叠叠地扑向圣域山下。带着相当寒意的风从黑色的天幕中吹来,掠过银灰的云,卷起裸露出岩石的圣山的尘埃,变成一股股苍白的旋风,尖啸着掠过曲折而建的十二宫……

      “你现在明白什么是圣斗士吗?”
      空荡偌大的白羊宫里,轻轻回荡着沉稳的嗓音。
      银色的发散开在熠熠生辉的白羊座黄金圣衣上,那无与伦比的金色生命的灵气与威力把史昂的脸衬托得越发苍老和枯朽。然而史昂如刀剑纵横般风霜的脸上,却仍然盘踞着一股令人绝不敢逼视的威严之气。
      穆此刻才看清了从小养育他的史昂老师,从那张衰老的脸上。
      “我明白。”
      他点点头,金色的眸子中似乎有什么也发出同样熠熠的光影。
      “那么答应我,在你穿上它之前,一直要做最刻苦的修炼。”
      “我希望你是所有人中最强的强者,无论是心还是身体。”
      “我答应你,史昂老师。”
      穆冲着老师一笑,鱼儿般漂亮的双眼中盛满了黄金的光亮。
      “我以白羊座黄金圣斗士的名誉起誓。”

      “那么,我也要告诉你,下一代的白羊座黄金圣斗士穆——”
      史穆嘴角浮现出一抹柔和的笑,银色的发丝在青铜灯笼的火光中轻轻飘扬。

      “你是上次圣战以来,我史昂座下潜质最高的圣斗士,”
      “……也是我这一生,唯一疼爱的孩子。”

      闪电挟着雷光突然击中圣域的大地,沉重的石阶和巨柱在风暴的怒吼中反出煞白的光。
      初春的暴风雨席卷了雅典娜神庙下的圣域,让所有目睹它的人魂不附体。

      然而穆没有做恶梦,他甚至连梦都没做一个。
      因为他是挽着那只穿着黄金圣衣的手臂熟睡的,虽然他并不知道那个被他挽着手臂的人在什么时候离开。

      清晨,帕米尔。
      放下还带着一层淡淡雾气的山花。穆习惯性地冲着墙上白木像框中的人一笑。随手扎起已经齐腰长的亚麻色长发。
      桌边的烤面包炉里蹦出两片金黄的早点,穆拈起一片,离开墙上那个银发之人的视线,走到塔边的天台上。

      一声巨响,震得脚下的地板也颤了两颤。
      穆看了一眼窗边的老钟,时间一分一秒也不差。

      “啊啊先生!快点看我今天的练习!”
      一个六、七岁的小鬼,一头小火苗似的亚麻色头发,在离白塔不远的石桥边蹦跳。
      “嗯。”穆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那堆大石头,冲小鬼点了点头。
      “那,先生,我可以去哈索镇玩一天么?”
      十米开外,小鬼眼里的渴望闪闪发光。
      “如果你做完今天七小时的精神力训练的话,贵鬼。”穆笑眯眯地望着他,索性把身子都靠在塔壁上。
      “先生!小孩子的任务是玩耍啦!玩耍!”
      贵鬼鼓起腮帮,皱着小眉头喊。
      “嗯,有道理。”穆微微一笑,抿了抿嘴边的面包屑。
      “不如为师先考考你的念动力如何?”

      “哇啊啊!不要啊!先生——!”

      清晨的帕米尔,除了一贯有之的寒冷与严酷外,又多了点什么。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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