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集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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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关外，十月初。
驼铃队伍穿越过无尽的沙漠，风平浪静的黄沙已经休憩了长达一月之久，从远看，除却一串井然有序的脚印留下了人所经过的迹象，周遭一切，都显得无比平静。
队伍在避风口停下来休息，沈彧接过陈勋送来的水粮，问：“还要多久能到？”
陈勋将毡帽上的黄沙抖落，笑道：“快了，就在前面了。”
他伸手一指，沈彧兜头看去，只见城池在天际线处汇成一个黑色的小方盒子，于黄沙之中若隐若现。
“大人，真是辛苦你了，这次跟我跑了这么远的路。”
沈彧已经不计较陈勋还坚持喊他‘大人’这个称呼了，他无所谓笑笑，嘴里嚼着一口牛肉干，说：“我不跟着，杨大人或者冯大人就得跟着，冯大人年纪大了，受不了如此的长途跋涉，而且医馆得有个能说得上话的人在那指挥，他不能走，杨署么。”
沈彧笑了笑，不吭声了。
“这次朝廷送来的物资，够咱们结结实实用上一年了。”陈勋说：“新陛下年纪虽小，可实在是周到，给咱们这边陲的不毛之地，都顾及的明明白白，不但把各项物资补给的十分充足，就连援兵，也派了戚大帅亲自前往，我看这西凉和三国军的这场仗，也就快要打完了呢。”
押送物资的首领正在带着下属们给马匹和骆驼喂粮，沈彧顺手替那个搬水桶的士兵搭了把手，他重新坐了下来，灌了口水将嘴里的牛肉干送下去，一双眼睛看向远处，也不知听见陈勋刚才的话没。
“听说戚大帅的虎豹骑还有不到三天就能到了，大人，咱们到时候，是不是也得跟着一块去迎接一下了？”
沈彧问他：“你想去么？”
“当然想。”陈勋一脸期待：“我都快一年没见过大帅了。如今新帝登基已有两个多月，朝廷内外稳固，听说陛下此次亲自给西凉陛下施压，让他们改变策略，将东洋人彻底撵出关外，大帅这次来，也是要帮着西凉军一举灭了三国大军，如此一来，咱们也就不用再待在这天天吃沙过日子了。”
沈彧听说戚长明要来，是前两天的事。
当初他从幕府离开后的第二日，皇帝的圣旨便送到了府内，让戚长明与长亭郡主，于半月之内完婚。
戚长明应下了，即便相府不如往日繁盛，可那场婚礼，依旧声势浩大，就连远在边关的沈彧，都听说那红妆摆了二十余里，惊动全国。
皇帝亲自下旨赐的婚，自然满朝文武都来恭贺，加之蔺相当初告老还乡之后，京中再无宅院，新娘子便是从宫中出阁，等着迎亲的队伍前来迎接，二人前往大元殿向皇帝太后朝谢以后，再迎回幕府。
可就在大元殿朝谢的当时，一辈子都把自己关在香妃殿内吃斋念佛的长公主突然出现，揭发张贵妃当年谋害更始帝正宫王皇后及嫡子谢景明之事，并拿出戚老将军的书信，以及驸马闵将军死前手写的，有关于张贵妃一脉罪行的见证，于大元殿内，当着文武百官之面，说出了真相。
长公主乃是更始帝与朝阳公主的长姐，五十多年来一直不问世事，潜心拜佛，如今突然出现，揭发当年宫中那场陈年旧事，此话之中的可信之度，在场之人都心知肚明。
皇帝和太后当场乱了阵脚，张相刚喊了禁军上前阻拦，便被突然出现的赵庭渊大都督带兵及时制止。
趁此之际，长公主再次揭发了先帝的死因——先帝于薨逝前两个月，发现了张太后等人谋杀嫡子景明和王皇后的真相，还未来得及做出动作，便被张相派李惠下药致更始帝身染重病，不幸驾崩。
接二连三的重磅消息炸的满朝文武当场闭塞，有几个年迈的老臣甚至当场跪地拜天，直呼对不住先帝对不住大夏的江山社稷，更有甚者直接当场质问辱骂张太后等人，场面一度混乱起来，直至长公主突然传令贴身姑姑，从大殿外引入一位年轻男子。
那男子不是别人，正是正宫嫡子谢景明当年在这世上留下的唯一血脉。
元召，就是如今这位新帝的名讳。
戚大帅与长公主蔺相等人一同彻查了当年王皇后与谢景明的死因，加之更始帝驾崩之事，张太后一脉彻底倒台，才坐了一百五十多天皇帝的景元被剥去姓氏，终身囚禁于掖庭宫内，至死都不得出，而张太后张相及李惠等人，全被问罪诛杀，一个不留。
朝堂内曾经被抽丝剥茧的张相的门生们，新帝也并非全部清洗，而是留下那些能辨是非的加以改造，继续留任。
整个过程沈彧大概就知道这些，也并非沈彧，这满国上下，大家知道的，也都是这些。
短短一年的时间，大元殿内两次易主，若不是有戚长明等人在那震着，新帝想要如此顺利登位称帝，恐怕不易。
沈彧想，如今他再来西北，想必应该不会是一个人了，长亭郡主，应该是要跟着的。哦，现在不能叫长亭郡主了，该是，大帅夫人......
喂饱了驼铃马匹，队伍再次启程回城，这批物资分量充足，甘将军怕首领在沙漠中遇到意外，专门派了人前来接应，陈勋和沈彧就在其中，因为这当中有大批药材需要先行检验一番，才能进城。
等回到医馆，已经是很晚的时候了。
“望舒兄，你来看一眼。”杨署猫着头小声喊他，指了指病床上那个痛的打滚的士兵，说：“他腿上的伤一直在溃烂，我觉得倒也不要紧，就是伤到了神经，疼的不行，我给他开了止痛的药，也不见好，你来想想办法，疼成这样，我实在看不下去。”
沈彧身前刚把自己那一身黄沙收拾干净，他套了件白褂子穿在外面，走过去瞧了两眼，说：“服了止痛的药，应该不至于还会疼成这样。”
他忽然凑到那士兵眼前，笑问：“你是B型血吧？这么不耐疼？”
士兵哪里听得懂他说的什么意思，疼得一直哼唧，不停的求着沈彧快救他。
沈彧叹了口气，说：“你天生不耐疼，所以喝了药也没多大作用，这样，我给你扎两针，暂时缓解一下，不过你也别太报多大的希望，只是缓解，疼还是照样疼。”
士兵年纪小，才十四岁，闻言都快哭了，只求沈彧快点给他扎针。
沈彧拿出银针在伤口周边找了几个穴位扎下，才一会儿，那士兵哀嚎的声音就小了，可眼泪却比先前更多了。
“怎么还哭起来了。”沈彧苦笑。
士兵说：“我，我也不知道，我就是突然想家，想我娘了。”
沈彧道：“中箭那会儿没哭，是不是都没想起你娘来？”
士兵说：“想了，但是大丈夫行军打仗，受点伤就喊娘，说出去让人家笑话。”
沈彧大笑：“受了伤都不哭，忍不了疼才哭，难道就是大丈夫了？”
士兵噘着嘴，不说话了。
沈彧问他：“现在是不是好多了？”
士兵点头：“沈大夫，你真厉害。”
“那当然，我可是神医。”沈彧说：“以后见了就叫我沈神医，别再叫沈大夫了，知晓了么？”
士兵被哄得愣愣点头：“知道了，沈神医。”
“听话得很，待会儿神医再来给你补两针，休息着吧。”
“望舒兄......我怎么现在叫你这个名字，怪怪的。”杨署埋怨：“我能就不能叫你的大名么？”
沈彧一边洗手一边道：“跟你说了多少次，我现在可不是什么太医署的太医使了，我是被贬了官的庶民，要被人知道罪臣沈彧在此，那不得上京城告我的状，我还想多活两日。”
“你以为你改了名字大家就不认识你了？”杨署翻了个白眼：“再说，如今这天下都易主了，何况你这个被栽赃的芝麻小官，谁会管你。”
“杨大人现在翅膀真是硬了，正五品官衔，在你眼里都成了芝麻小官了？”沈彧故作惊悚：“可不得了，回头若是这谣言传了出去，我可不会替你包庇。”
“......”
“对了，晚上南区毗连胡同里有个集市，咱俩一块去逛一逛，我想买点东西，给我娘寄过去。”杨署说：“听说吃的也多，我好久没吃那个辣子糊汤了，咱俩一块去尝尝去。”
沈彧说：“我没空，晚上还要查房，你带着陈勋和小元去。”
杨署‘哎呀’一声，埋怨道：“你忘了陈勋和小元被冯大人调走了？他俩现在归冯大人管，这就你一个自由人，我不找你，还能找谁？”
沈彧接物资忙了一天，实在是累，查房只是借口，他根本哪都不想去：“但我还有东西要写，还是没时间。”
“就你那个《西行散记》？”杨署说：“回来再写不也一样的吗？而且你每次写也就最多半个时辰，不用急在今晚，明天赶一赶，也一样。”
沈彧：“......我最近上火，吃不了那个什么汤。”
“还有别的能吃啊，吃镜糕啊，沈......望舒兄，你最爱的镜糕，听说晚上也有哦~”
沈彧：“......”
能在战区开个集市出来，实在又新奇又难得。
杨署拽着沈彧从街头浪到了街尾，怀里抱着一堆大小包，埋怨道：“就顾着买了，吃的都没顾上，望舒兄，那边有个卖米线的，咱们过去吃点米线吧？”
沈彧来是为了吃镜糕的，一听米线，不乐意的很：“我不吃，说好的镜糕呢？”
杨署心虚：“那人家镜糕没摆出来，我也没办法啊是不是，你要是不想吃米线，咱们吃点其他的，你看看有没有其他想吃的，我请你吃，不用你掏钱了。”
沈彧随手一指：“就那家最贵的吧。”
杨署一看，是个羊肉摊，摊主正忙着翻火堆上的烤全羊，孜然香味冒的满街都是，肉都滋的流油。
他说：“那什么，你不是上火吗？要不换一家？”
沈彧摇头：“我大不了回去喝几剂败火的药，吃还是要吃的。”
杨署：“......”
西北牛羊盛产，可价格依旧不便宜，只是战区可能价格会优惠一些，杨署怕贵，不敢多吃，也劝沈彧少吃点，免得消化不良，沈彧不听他的，吃的津津有味，看的杨署一阵钱包疼，问：“吃，吃好了吗？”
沈彧两手一排：“行了，付钱吧。”
杨署问了价钱摊主比划了个手势。
杨署瞪着眼：“两钱银子？？”
店主点头。
“你咋不抢劫呢，这可是我半个月的月例，你......”
“我来给吧。”一道声儿轻飘飘从后面传了过来，沈彧和杨署同时转头，就见戚长明站在一旁，伸出手，手里躺着块几两碎银，他说：“烤全羊一整只最少二两银子，你们吃了半只，怎么也得一两，边陲百姓疾苦，只做些小生意勉强苟活，只要二钱，确实很便宜了。”
“......你怎么来了？”沈彧愣愣的站在原地，问他。
戚长明穿着常服，灯火摇曳之下朝他一笑：“大军开拔，我提前两日先来与昌将军等人汇合。”
沈彧都忘乐要怎么说话了，倒是旁边的杨署早就炸了锅，戚长明赶紧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杨署只能把惊呼憋回肚子里去。
“你，一个人来的？”沈彧问。
“阿越在后面买东西。”戚长明说。
其实沈彧想问的，是长亭有没有跟着一起过来，但想想还是不问了，如今他已成家，他不想给自己找那些堵心的事来烦恼自己。
沈彧说：“那我先走了，医馆还有事情，刚才的钱，我晚些还你。”
“不用了，一顿饭而已。”
“嗯，谢谢。”
沈彧拽着杨署赶紧离开，戚长明道：“等一下。”
沈彧转过头看他，戚长明指了指嘴角，沈彧莫名其妙摸了下自己的嘴，才发现刚吃的残渍还挂在上面，他大囧，赶紧低下头去抹了个干净，只是抹着抹着，眼眶就忍不住跟着酸了起来。
沈彧怕被戚长明瞧出异样，低着头说：“我，我先走了。”
“去吧，回去小心些。”他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感情。
沈彧转身之际抹掉眼里的泪水，拽着杨署，落荒而逃了。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集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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