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页之前的故事》沈见少

1、第 1 章 潼遇到

　　潼遇到了很久都没有遇到的人，久到在潼短暂的人生中他的出现和消失可以用年来计算。
　　别人的十六岁在干嘛呢？
　　那时的潼躺在床上，扔掉做不完的题目，脱掉衬衣，他的心里想起一个人。
　　是在上学吧。
　　如今潼还是能想起他，像往常一样。

　　快到八月份了，雨开始下个不停，潼熄掉了手里的烟，重新开始画设计稿。这次的客户有些刁钻，虽然没见过面，但是已经让潼两天没睡过觉了。那个女孩子说，睡觉吧。潼换了只笔，开始写思维导图，这种从初学者开始的习惯让他安心。
　　盯着电脑，潼没有回复她。

　　白昼
　　冰箱里空空如也，昏暗的灯光下，潼的线稿静静地躺在工作台上，潼很少用电脑作图，他喜欢柔和的笔触。他好像也是。套了件短袖，同带着伞去小区门口的快餐店吃早餐。

　　十六岁的潼，经常望着他的背影出神，从发梢到衣角，潼喜欢这样的天气，阳光刚刚好，一周只有一次的体育课，潼悄悄地望着他出神。他是个敏感的人，仿佛背后长了眼镜，每次回头都会碰上。酥软的触碰，潼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是他知道，他也知道自己，有多么想向潼靠近。
　　谁也没有说。

　　回家的路上，潼又收到她的信息，嘱咐潼按时吃饭，多注意身体。她是家人塞给的爱。挤不进潼的心里。
　　十六岁的潼，在历史课上悄悄地画画。最后一节课改了班会，班主任让潼跟他坐在一起，理由是希望潼能带着他好好学习。一个月以后，潼的成绩跌了十几名。可是他却发现自己对美术的天赋。于是，在潼十七岁的时候，跟他一起读了艺术。

　　二十八岁的潼回家时看到隔壁正在装修，应该刚刚开始吧。有切割的尖锐声，捶打的碰撞声，工人的脚步声。
　　转眼三个月，一晃而过。
　　隔壁搬来了一对母女，女孩子很可爱，潼有时会跟她打招呼，女孩子虽然小也不怕生，慢慢的开始到潼家玩，摆弄潼的颜料工具，弄得一身，每次都被妈妈教育。妈妈是个很普通的女人，朝九晚五的公务员，有一次听女孩说父亲离开了她们，潼对这个离开充满疑惑，撇下可爱的女儿，抛弃家庭的人内心深处在想什么？
　　这些东西十七岁时的潼并没有想过，除了一天的练习，晚上回到家还要复习功课，预习书上的内容，还要做几道数学题练手。励志考上好大学的他，也陷入了跟潼一样的漩涡。时间一天天过去了，三年，其实很快的。后来的后来，潼跟他都考上了不错的大学，可是潼却因为他从生活的退出失望。毕业聚会时，潼给了他一个小盒子，里边有一张书签。
　　愿一切顺利。上面写着。

　　潼打开电脑，回复复那些跟工资紧密相连的邮件，他又接了一个新项目，一个和外企合作的机会，小工作室里又充满了忙碌的气息。隔壁的小女孩敲开了潼的家门。
　　“这是我妈妈做的饺子，很好吃的，周叔叔，我能去阳台上看茉莉吗？”
　　茉莉是潼养的猫，傲慢得不可一世，潼接过盛饺子的圆盘，冲着女孩笑了笑，心里感叹道，中午饭有着落了。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一个秋天，冬天也很快过去了。
　　清明的时候，女孩说，跟妈妈去祭拜父亲。潼才开始明白，离开是什么意思。

　　更彻底的离开，是死亡。而他，还有可能会回来的。

　　十七岁的潼手上沾满了铅灰，衣服上尽是颜料。他在帮潼修改苹果，看起来就青涩的果子被他改成了红黄色。
　　“它明明是绿色的。”
　　“在我心里是红的呗，考试的时候照着画就行了。”
　　潼跟他的距离不到一拳，潼的脸变得和他画的苹果一样了。

　　他躺在浴缸里，他在想潼。想潼身上的橙子香味，说话时的喉结，画画时沉默的背影。他觉得自己快要疯掉了。如果潼是女孩子就好了。他心里祈祷千万遍的愿望终究不会实现。他害怕自己的坦白会让潼疏远他，如果是那样，还不如把秘密埋在心里，即使是察觉到了潼的一丝爱意。
　　他不够勇敢。
　　他收起了那个装着书签的盒子。明天就是婚礼了，他要跟一个女人结婚。只见过几面，一起吃过几次饭，在两家父母的催促下，合适的两个人结了婚。他没有请自己的同学。

　　他怕潼会知道。
　　但是想了半天，还是把书签随手一塞，放进一本书里，打包进即将搬进新家的行李。

　　潼收好完成了一半的设计，点了一颗烟。潼打开卧室的窗户，为了家里养的猫。两天换下来的衣服整理好放进了洗衣机里，潼坐在阳台的木桩凳子上盯着旋转的衣服。
　　十年没见了，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好。高中同学、大学同学陆陆续续结婚生子，当然也不乏跟潼一样的，有的毅然决然的出国留学，有的在是否坦白的路上挣扎，也有的告诉父母之后与家人决裂了。很少有人接受。但都是人啊，都是有感情的动物。所以，潼这样的爱为什么不行？
　　潼我认识了许多人，在酒吧里，在聚会上，有很像他的，也有喜欢潼的，但是潼觉得他们好陌生，潼怕此生再也遇不到一个他。

　　他接手了家里的生意，放弃了曾经热衷的绘画。虽然偶尔也会练上几笔。生活很忙碌，他虽然对妻子百般照顾，但是对着身边那个睡着了的女人，他的心是空的。
　　妻子说想要一个孩子，他虽然对那种事很抗拒，但也答应了。

　　生活有时候，好无奈啊。

　　后来有一天，潼在家听着电台，给自己冲了一杯果珍，被隔壁的邻居喊过去帮忙拼小柜子，女孩子留着短短的娃娃头，在一边静静的看着，一个多小时以后，组装完了半人高的小柜子。潼突然觉得有些晕眩，大概是蹲久了，邻居把书放到柜子上，有一本『解忧杂货铺』，尽管看过很多遍，潼还是问主人借了，当他读到一百七十六页的时候，他觉得书里夹着东西，一百七十九页跟一百七十八页之间，他看见了一列小字:
　　愿一切顺利。
　　是个描着茉莉花的书签。
　　那是自己的笔迹，年少时算不上隽秀的笔迹。
　　潼心里突然很开心，他本以为自己和他再也没有交集了。
　　可是转瞬，他就流泪了。

　　——我以为你没有离开我，到你离开了。
　　——很彻底的。
　　——更悲哀的是，我们根本没有在一起过。
　　——我从未听你说过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