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若》潇洛凌

1、第一章 兰若五

　　我叫兰若，一个普通的5岁女童，我的父亲是当朝宰相，他娶有三房妻妾，这些妻妾们共为他生了六个儿女，我是父亲的第三个孩子。在我之前父亲已有一双儿女，他们拥有这个家孩童里最高贵的身份——嫡出。我的母亲是父亲的二房妾室，也曾拥有一笑倾城之姿，但由于生我时难产，这些年身体一直羸弱，原本光彩丰盈的脸上也变得越来越暗淡消瘦，先时父亲也常来看她和襁褓中的我，日子久了见母亲的身子总不见好，父亲又娶了三房后便不大来了。我的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妹妹兰芯与我同年比我小一月，是正室魏夫人的第三个孩子，弟弟兰晖今年三岁是三姨娘柳氏所生。

　　兰氏一族是本朝旺族，势倾朝野，原因妇孺皆知：我的姑姑贵为当今皇后，父亲的姑姑贵为当今太后，祖父的姑姑就是本朝史书中记载的帝后典范——惠敏贤皇后兰氏。本朝立国百余年历经三代，三代帝后都出自兰家，朝野上下无不谓兰家与皇族同休共戚、密不可分，于是兰府后门总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外面的繁华有多热闹，都进不了我这小小的疏影园，每天关起门来过我自己的日子。除了每年的几个重要日子必须全家聚餐时我才出现在众人面前。即使那时我也是找个角落静静站着，尽量不让父亲注意到我这个女儿。

　　就这样安安静静的长到了5岁，在一个夏日的夜晚，当我坐在屋顶仰望星空，看到光亮的紫微星周围出现了一层淡得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薄雾，薄雾中有一抹似有似无的暗光闪烁时，我轻轻的飘落地上，回到房间关上窗，漫漫躺到床上，睡着之前我告诉自己今后我要更加安静谨慎了。

　　我是被树上的鸟鸣叫醒的，丫环紫菀在外间听到有了声音，便端了水进来伺候我梳洗，她一边为我梳着双髻一边吞吞吐吐道：“小姐，今儿是三小姐……生……生日，夫人昨天特意打发人来交待让早些过去，说是老爷下朝后就回来给，给三小姐……庆生。”说到最后两字细弱蚊蝇，若不是她正站在我侧后面，她深深低下的头距我耳边不足一尺，这“庆生”两字我根本听不到。
　　从镜中看到她的样子，知她在想什么，却只作不知，问道：“娘起了吗？”
　　“起了，正在用早饭。”
　　说话间头发已经梳好，紫菀也恢复了常态，打开衣柜给我拿衣服。我见她拿起了一件崭新的粉色锦衣，便随手指了指柜里的一件八分新的衣服，道：“今儿就穿那件淡蓝的吧”。
　　“可……”紫菀微蹙了蹙眉，犹豫了一下，拿起那件淡蓝的衣服给我换上，边换边轻轻的叹了口气：“人家主子都喜欢新衣，偏我家主子新衣都要等放旧了才穿，真搞不懂。”
　　“新衣太硬，磨得慌”我也不多说。一时收拾妥当便去了娘的房间，陪娘吃了些早饭，服侍她吃完药就一起往上房去了。

　　刚进上房的院中，就听见三姨娘柳氏娇娇的声音从房内传出：“大姐，不是我说，你看这大小姐越来越像姑小姐了，不只这眉眼，你看这坐立间也大有当今皇……姑小姐当年风采。”
　　“姑姑在兰萱这个年纪早已才冠盛京，兰萱愚钝怎敢与姑姑相比。”是兰萱柔柔的声音。
　　“三姨娘，听说姑姑未出阁时你好像还在倚香院，怎会见过她当年风采。”兰芯天真烂漫的问道。
　　倚香院——盛京最大的歌舞坊。
　　“娘，倚香院是什么？”兰晖奶声奶气的问。

　　魏夫人一脸平静的喝着茶，兰萱微低着头端坐在她身侧，兰芯站在魏夫人身后闪亮着眼睛笑看坐在对面的柳氏与兰晖母子，柳氏微红着脸紧抿着嘴，纤细的手指紧紧绞着帕子，兰晖站在柳氏腿边，仰起头纯净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看着柳氏。
　　进屋时我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看到我们进来柳氏明显的舒了口气，兰晖则张开双臂笑着向我跑来：“二姐……”。
　　我弯下身抱住他，在他耳边轻轻地说：“晖弟乖，等姐姐给夫人行完礼再陪你玩。”
　　兰晖点点头，乖乖的退到柳氏身边。我与母亲缓步上前，向魏夫人行了礼并送上给兰芯的贺礼，贺礼是母亲早备下的我也未曾看过。见魏夫人轻点了点头，母亲才携了我在魏夫人下首坐下。
　　刚坐下就听到魏夫人用她那低低的声音缓缓问道：“前些日子听说若儿又病了，现在可大好了？”
　　母亲微欠了欠身：“已大好了，只是大夫交待不能贪凉。”
　　“现在天儿这么热，我这儿每天喝冰镇酸梅汤，睡玉凉席都还有些中暑呢，这不让贪凉，不是要人命嘛！”柳氏高声接道。
　　魏夫人瞟了一眼柳氏，继续对母亲道：“昨儿老爷回来说已与当今大儒东方溯先生谈好，请他来家做几年西席，琢磨着让眗儿他们兄妹几个都跟着东方先生读书，所以若儿这身子一定要快些调养好，免得耽误学业”。
　　“东方先生！”母亲惊喜的看向魏夫人，声音有些颤抖：“是当世鸿儒，上知天文下晓地理，古往今来无所不知的东方溯先生？”
　　见魏夫人点头，母亲欣喜地拉过我：“若儿，刚刚夫人的话你可听到？要知道若能得东方先生指点一二无疑胜读十年书，你能有机会拜在东方先生门下一定要懂得珍惜。好好调养身体，不能再生病了，知道吗！”
　　我明白母亲话中深意，就是从今往后不许再装病了，只好点点头。
　　“呦！这东方溯到底是何许人？竟能让对什么事都一向淡漠的二姐如此失态？”柳氏娇笑着打趣。
　　“三妹可还记得，十年前北夷王趁我朝新皇登基，率百万大军入侵，一日突破我朝十八个城池，平时月余的路程，他们只用了七日就达北雁关？”娘并不理柳氏的打趣，正色道。
　　“记得”柳氏点点头：“这北雁关是我朝最后一道关口，我记得那时盛京人心惶惶，都说北雁关要是失守，以北夷攻势之猛不出半月盛京就……”说到这柳氏停了下来。她虽未将剩下的话说完，但大家都知道话中意思。
　　半月后盛京就会失守，我朝就要改朝换代。
　　“可后来不是时任北雁关守将的……”柳氏看了看魏夫人：“魏承梏魏大人率军坚守北雁关月余，击退了北夷的数次进攻，直到朝廷援军赶到才一举将北夷赶回草原吗？魏将军也是因此一战歼敌六十余万，斩获敌方大将首级，被今上封为护国公的呀。”
　　“其实不尽然”魏夫人喝了口茶，淡淡道：“世人只知当时是家父率守城官兵与北夷殊死奋战坚守城池，殊不知真正为家父出谋划策，保北雁关固若金汤的却是当时住在城中的一位布衣——东方溯。”
　　“啊”众人听了都是一惊。
　　“东方溯竟与北雁关之事有关？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柳氏道。
　　“不只你，恐怕很多人都从未听过这件事。”娘接道：“当年护国公大人与东方先生谈论退敌之策时都是在帐中密谈，从未有第三人在场”。
　　“那次的战事真是惨烈，城楼上死伤的兵士随处可见，城里到处都是他们留下的血痕和北夷人火弩烧炙过的断壁残垣。”娘轻拂着我的发，微抬起头望着前方，陷入了深深的回忆:“百姓们自发组织起来，男人们去守城，妇女、老人和孩子就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煎药、为伤员包扎伤口、烧水煮饭什么的。由于伤员太多，随军大夫根本忙不过来，那时我家在北雁关开了一个药铺，爹爹把家里的药材全捐了出来，和其他几家药铺掌柜一起住在军营帮助随军大夫一起护理重伤兵士。就这样坚持了月余，眼看援军已到，我们再与援军联手，打个漂亮的反击就能把北夷军赶回草原去，没成想这一战魏大人虽将北夷大将敖胜斩于马下，自己也受了很重的伤，于是几位大夫轮流守着魏大人，大人在昏迷中一直说着一句话：‘若没有东方先生北雁关完矣，我大祁朝完矣，老夫在此拜谢东方先生。’我爹爹根据魏大人的这句话再加上前段时间的种种迹象，以及对东方溯的少许了解，便猜到东方溯必是与退敌之事有关”。
　　“舒老先生猜得没错。东方先生立此大功，家父本想上奏朝廷晋封表彰，可东方先生一再要求家父不要对任何人提及此事，说只想做闲云野鹤，不想被庙堂之事傅住手脚，家父只好给了他大笔谢资，放他离去了。”魏夫人道。
　　“那这次他又为何来咱相府教书？我看啊定是过不惯苦日子，这教书是假，扒着老爷给他在朝廷某个差事才是真的！”柳氏不以为然。
　　我暗中摇了摇头，如此无知又自负，这柳氏真不像从倚香院出来的。盛京最大的歌舞坊，教出来的若都是这样的人，恐怕也不用再开了。

　　近正午时父亲回来了，那时兰芯早已换了一套粉红的苏云锦夏装，见爹爹回来欢欢喜喜的跑上前。
　　“爹爹送芯儿什么礼物呀”
　　爹爹轻拂了下她仰起的臻首，伸手探入袖中拿出了一对通体翠绿的玉镯：“芯儿看喜不喜欢”。
　　“呦，这不是‘玉宝轩’的镇店之宝吗？老爷可真疼三小姐。你瞧这色泽，这水头儿，世上怕也难寻第二件了呢。”柳氏凑上前。
　　“谢谢爹”兰芯甜笑道。
　　镯子虽漂亮但戴在一个五岁女孩的腕上，显然太大，于是她只好叫丫鬟编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将玉镯绑在腰间当环佩戴。
　　筵席很丰盛，虽是家宴，但由于是老爷一直很疼爱的，从小就聪明伶俐的嫡出三小姐的生日，厨子们还是使出了浑身解数，世间难见的珍馐美味都能在桌上找到。
　　从爹爹送兰芯礼物时娘就一直紧紧攥着我的手，当看到桌上的美味时，我明显感到娘的手颤抖了一下，细密的汗瞬间从她的手心渗出，抬起头看着停在门口怔怔的看着餐桌的娘，我摇了摇手臂，感受到我的动作，她忙收住心神看向我，我给了她一个定定的甜甜的暖暖的微笑，轻道：“娘，不要乱想，女儿都不在乎，娘又何必自寻烦恼呢。”
　　同样是女儿，一月前是一碗清汤寡水的长寿面，一月后是‘玉宝轩’的翡翠玉镯和满桌的珍馐美味。同人不同命，任谁都不会介怀吧。可在我看来，这些只不过是淡得不能再淡的过眼云烟罢了，我与兰芯，人不同，命？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