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戟》阑竹

2、青锋出尘

　　时光荏苒，转眼两年过去。昔日那个怯懦瘦小的女孩在精心呵护之下出落得越来越精致。都道“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十三岁的叶沉箫稚气未脱，却生得雪肤花貌，冰肌玉骨，更胜年轻时的叶夫人几分，可想再过几年，一颦一笑夺人心魄的绝色之姿。

　　在叶夫人教导下，沉箫愈发端庄大气，自卑怯懦已不见踪影。藏剑山庄上上下下都很喜欢这个乖巧懂事的二小姐。

　　这样的女孩，就算当公主一般娇养一辈子，都不算过分。

　　不过令人意外的是，这个娇娇柔柔的二小姐竟不当温室中的娇花，而是选择了和藏剑众弟子一同习武。

　　即便是错过了练武的最佳时期，但身为藏剑叶家的人，叶沉箫苦练两年，问水诀基本参透，即便是对上自己的兄长，在叶游不放水的情况下，也能走个十几招。

　　练武场上，身量纤细的少女一身利落的鹅黄武服，额头细碎的汗珠在光下熠熠闪烁着，让台下的少年们看痴了。

　　“二小姐，承让！”

　　对面的少年身材颀长、宽肩窄腰，一身银红轻甲，剑眉星目，英姿勃发。

　　和两年前比起来，十七岁的李沉戟眉眼轮廓更加深邃，少年不羁的气息逐渐被稳重的男子气概取代，那是独属于天策军人的铮铮傲骨。

　　叶沉箫微微展露笑颜，顿时温柔如三月春风吹过西湖的涟漪，教人沉醉。

　　“多谢少将军手下留情。”

　　叶穹将妻子的手握在手心，看着台上一双小儿女笑道：“箫箫天赋甚好，有我年少时的风范！”

　　叶夫人笑着嗔道：“哪儿有你这样拐着弯夸自己的！”

　　“为夫说的是实话嘛，夫人还不清楚？”

　　“就你脸皮厚！”

　　叶夫人说罢便要来掐他的脸，叶穹连忙低声讨饶：“哎呦娘子啊，给为夫留点儿面子！这么多弟子在呢！”

　　叶夫人“哼”了一声，嘴角却压制不住地上扬。

　　叶漾和叶游对视一眼，忍俊不禁。

　　天光明媚，微风拂面，正是江南好时节。

　　若时光定格在这刻多好。

　　“叶伯父，伯母。”李沉戟轻巧翻身下台，朝叶穹夫妇作揖道：“家父事务繁忙，无法亲自来拜访，小侄在这儿给赔个不是。”

　　“少将军客气！”叶穹招呼他坐下：“李将军坐镇洛阳，哪儿能让他亲自前来！此次两万玄铁黑甲已经制好，我派门内弟子随你一同护送。”

　　“如此甚好，多谢叶伯父了！”

　　藏剑山庄以铸剑之术闻名于世，如今朝堂之上奸佞横行，国库空虚，军饷层层拨下来，十之八九都被各级官员克扣了去，到将士手中根本剩不下什么，打起仗来就连粮草都难以维持，更不用说兵器盔甲。

　　叶家自上一任庄主叶铮同开始便主动与朝廷和天策府联系，为将士们打造兵器铠甲，直接送到军中，也避免了有人中饱私囊。

　　李沉戟的父亲李武济，如今的镇国大将军，与叶穹年少相识，私交甚笃。虽难得见面，常有书信往来。

　　“许久不见李将军了，你父亲如今可还好？”

　　“还好，只是略操劳了些。”

　　“唉，我这儿有从万花谷孙神医那儿求的补药，也给你父亲带些去。”

　　“不行，这些药是给伯母的，我怎能要？”

　　“无事。”叶夫人容昭温柔笑道：“如今我一切都好，用不着那些药了。”

　　午宴准备得十分丰盛，都是江南时令菜色，清淡爽口，鲜美无比。

　　一坛烈酒下肚，李沉戟面色微微泛红，眼神却清亮得很。

　　军中将士豪爽，酒量非常人可及。叶家珍藏的醽醁，甘冽醇厚，芳香醉人，但是对于李沉戟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

　　“沉戟打算几时动身回去？”叶穹酒量不算大，此时已经醉了，脸上连脖子通红一片。

　　容昭起身去熬醒酒汤，叶游年轻不胜酒力，醉倒在了桌上，叶漾需去清点兵甲，小酌两杯便离了席。

　　此时清醒着的，唯有沉戟和滴酒未沾的沉箫了。

　　“午后稍作休整便走。”

　　叶穹点了点头：“嗯……早些回去，战事便多几分保障，来来来，贤侄，伯父再敬你一杯！”

　　“叶伯父，您可不能再喝了，我先干了！”

　　李沉戟又闷了一杯酒，酒酣耳热，便松开领口，露出一小片结实的胸膛。

　　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李沉戟的警觉使他条件反射地抬头看去，与沉箫的目光相撞。

　　李沉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此时不是在洛阳而是西湖边，微微晃神之间，二人对视片刻。

　　叶沉箫的眼神很干净，却也很沉静，像是三月的西湖水一般，清透温软，却望不到底。

　　两年前在外边捡到她的时候，还是个怯怯的小姑娘，这一转眼，变了不少。

　　李沉戟思绪飘远，他想他当时就应该厚着脸皮认她当义妹的，这么乖巧的女孩子，如果阿娘还在世，一定很喜欢。

　　沉箫托腮望着这个走神了的人，眸中闪过丝丝笑意。

　　阔别两年，他其实没变。

　　那方绣着火红枫叶的帕子她一直贴身带着，想什么时候他再来就还给他。可是今日他一见着练武场上的她，便兴冲冲上来切磋，倒是让她没找到机会开口。

　　而现在，她突然不想还了。

　　沉箫轻轻笑起来。

　　李沉戟猛地回神，低头瞥见自己敞开的领口，脸突然烧起来，连忙拢好衣裳。他皱眉懊恼地想：这又不是在军中，怎的一时不察，怕是唐突了沉箫姑娘。

　　“李少将军，等下阿娘端了醒酒汤来，你也用些。”

　　“咳，嗯，好的，多谢二小姐。”

　　“叫我沉箫就行。”沉箫将碎发拂到耳后。

　　“好，那箫箫叫我阿戟吧！”李沉戟从善如流。

　　沉箫噗嗤一笑，眼中有波光粼粼。

　　仿佛是打碎了某种隔阂，少年与少女相视一笑。

　　西湖莺歌燕舞，江南十分春色，不及她浅笑盈盈，眉眼无邪。

　　李沉戟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急促有力。

　　“我去帮阿娘端醒酒汤。”

　　“嗯。”

　　李沉戟的目光追随着那道纤细的身影，向来锐利的目光也变得温软。

　　不多时，叶夫人和沉箫各自端了一盅醒酒汤出来，叶夫人扶着叶穹给他灌下去，一边低声数落：“下次不许喝这么多！听到没有！”

　　沉箫轻轻将瓷盅放在沉戟面前，微微垂眸，掩去心事。

　　现在……还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