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3、面三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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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护送皇阿玛登船，一眼看到落在人后的绮罗——一准又是因为生姜味被排挤了。
胤祥瞥我一眼，想笑，忍住了。我相信前方的皇阿玛、太子也都看到了，绮罗我行我素，没一点贤明后妃该有的克己复礼。
绮罗的脾性就不适合进宫！
……
上到龙船，看到御前奉茶的曹頞，想到刚以晕船为借口溜之大吉的绮罗，不免庆幸：绮罗出世之人，不爱权势，不然，若似曹頞这样汲汲营营——回想到前岁大选，御花园相看，绮罗说不会骑射时，皇阿玛罕有的和蔼，我掐紧了手里的念珠，但凡绮罗露出一点好，皇阿玛都会将绮罗留宫。
即是说绮罗即便不隐藏相貌，也不会入东宫，嫁给太子——前岁大选绮罗就只有进宫或者指给我两个可能。
如此绮罗若真是身负天命，那她进宫诞下子嗣，便是对太子的最大威胁。
比如汉武帝在位五十四年，最终继位的刘弗陵整小了戾太子刘据三十四岁——汉武帝晚年，六个儿子，三个谋反，一个谋反未遂，前后株连十几万人，都城长安血流成河。
皇阿玛十好几个儿子，真若是轮到绮罗儿子继位，得死多少人？
太子明理，就当知道绮罗嫁给我，于他有益——起码绮罗的儿子不是皇子，跟大位隔了一层。
皇阿玛圣明，以社稷为先，也必是明了将绮罗指给我，是最好的安排。
晚饭后回到船上书房，我吩咐高无庸：“请了你绮主子来。”
绮罗就在隔壁船舱，闻声噔噔跑了过来：“贝勒爷，吉祥！”
“绮罗，”我招呼：“过来磨墨！”
“嗻”绮罗答应一声，走近我，打开桌上的墨盒，开始东翻西找。
我不动声色地看着，愈加确定绮罗天真好奇，行为举止浑不似名耀青史的圣母贤妃……
宝应地处黄河借淮入海的咽喉要道，年年水患。直至康熙三十八年皇阿玛第三次南巡启动淮水入江工程方有所缓解——去岁依旧水患，只受灾农田较三年前少了三分之一，算是有些成效。
傍晚打行宫回来听秦栓儿告诉：“爷，曹大人今儿来说皇上三日后巡查宝应学宫，赐宴地方士绅，请教主子可有合适的燕乐舞蹈。”
没提“鸾歌凤舞”吗？曹寅不继续替王庶妃请封妃位？看来王氏进位又将延后了！
“可巧院子里飞来两只喜鹊，主子瞧见了，就和曹大人说喜鹊寓意吉祥，她有一支《喜上枝头》的舞蹈请曹大人瞧瞧能不能用！”
喜鹊不仅是我们满族神鸟，还是汉人的报喜鸟，喜上眉梢，喜上枝头也是两族人常用的吉祥图、喜庆话，绮罗以喜鹊做舞，倒是紧扣皇阿玛南巡满汉一家的主题。
“主子说皇上赐宴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宴请当日必有喜鹊来报喜。这来一只叫‘一帆风顺’；两只，‘双喜临门’；三只,‘三阳开泰’；……十只，十全十美！”
听着跟花子要饭打莲花落似的，不过倒是不犯天命忌讳。
“曹大人就说可以排出来瞧瞧！”
所以曹寅就又来找爷了！
……
“绮罗，”晚饭桌上我端着酒杯吩咐：“曹寅说你编了一支喜鹊舞，你跳给爷瞧瞧！”
“嗻！”绮罗答应一声，放下酒壶，站起身，走到卧房中间舞蹈。
迥异于《楚腰》舞蹈凤鸟的空灵飘逸，这《喜上枝头》的喜鹊跟大树枝头随处可见的真喜鹊一样蹦蹦跳跳、东张西望地俏皮活泼，让人欢喜。
我第一次发现绮罗的活泼好奇，机敏记仇、唧唧喳喳、人见人爱竟然跟喜鹊如此类似，而比起喻指皇后、凤仪天下的百鸟之王，我也更情愿绮罗是一只与人为邻，和善可亲的报喜鸟。
“这舞蹈喜庆！”绮罗舞罢，我含笑夸奖：“就是不知道曲子如何？”
“贝勒爷明鉴，曲子主要用笛、琵琶、二胡、快板、鼓几样。”说话间绮罗走近我，接过春花递来的琵琶：“奴婢这就弹了来请贝勒爷品评！”
跟我预想的一般节奏明快，轻松活泼的曲子，我告诉：“绮罗，曹寅既来请你，你明儿便去替他排这个喜鹊舞吧！”
……
皇阿玛巡幸宝应学宫，御宴摆在明伦堂。
《周礼·朝士》曰：面三槐，三公位焉。
后世循周礼，以三棵槐树指代“三公”。
学宫教化地方，明伦堂讲经明伦，为鼓励学子用功夺魁，位列三公，堂前种了三棵槐树。
几百年的老古槐，树高有四五丈，树冠也巨大，足有四五丈，郁郁葱葱，遮天蔽日。
我想起绮罗院子的三棵槐。
先绮罗说一般南巡，玉婷有孕，她没消息是院子风水不好，种三棵槐树改运。
先我以为绮罗敷衍我就没多想，现在回想，只怕有些说道——绮罗一贯装傻，不会无故提及风水。
九品十八阶，我大清百官最高实职官位：文是正一品的殿阁大学士，武是正一品的领侍卫内大臣。
三公：太师、太傅、太保，虽说也为正一品，但无实权，仅作为臣子的功勋表彰和身后哀荣。
绮罗是我的庶福晋，将来儿子到了年岁，一个——电闪之间，我想到前岁腊月贝勒诺尼替他十几个儿子请封，结果去岁三月宗人府考封，一个都没考过，无一人获封——皇阿玛也没加一点恩封。
对诺尼这个才回归宗室的落魄贝勒及其子孙，我原不在意，但现今想来，皇阿玛已经许久没有对宗室恩封。
宗室获爵就三条路：恩封、功封和考封。
恩封，就是皇阿玛恩典加封。譬如安庆王岳乐薨时，按制只世子玛尔浑推恩降等继承王位，封为安郡王。皇阿玛封玛尔浑为安亲王，另外两个嫡子，景熙、蕴端也恩封郡王。
功封，顾名思义就是论功行赏，比如安亲王岳乐是太祖努尔哈赤第七子阿巴泰第四子。顺治元年，阿巴泰随龙入关封为多罗饶余郡王。顺治三年阿巴泰薨，追封和硕饶余亲王。岳乐虽为嫡子，但因位次低，只恩封为镇国公。
岳乐随肃亲王豪格征讨四川，作战英勇，击斩张献忠，顺治六年累功晋贝勒。八年，长兄逝世，承袭阿巴泰的郡王爵位，封多罗安郡王。十四年，累功升安亲王。
考封，是皇阿玛平三藩，收台湾，天下太平之后，于康熙二十七年谕旨宗人府定例的宗室封爵考试——一应宗室子弟，除袭爵的嫡子之外，年满二十后参加宗人府翻译、马射、步射考试。只有通过考试宗人府才会提请封爵。尼诺儿子没通过考试不得封爵，就是例子。
似我兄弟，贵为皇子，到了年岁，按制，原当封王——康熙三十七年皇阿玛只封我一个贝勒，而破格封老八贝勒，我后知后觉：皇阿玛不止有意收紧宗室恩封，推行考封、功封，对我兄弟也无例外——连我等皇子在内一应宗室承爵都将跟朝廷科举取士一样，限制名额，择优授爵，论功进爵。
我爱新觉罗氏入关不过六十年，宗室人口滋生了十倍，国库收入仅增加十分之二三，参照前朝后期几十万宗室，国库入不敷出，难以支撑，皇阿玛此举可谓高瞻远瞩。
就是这样一来，难免招宗室抱怨——前岁腊月，安王一系降爵，去岁正月老八请喝年酒，席上被降爵的景熙、吴尔沾满腹牢骚，张口闭口“过河拆桥”、“杀驴卸磨”、“唇亡齿寒”、“一损俱损”，附和者众。
去岁九月皇阿玛才将温宪指给舜安颜，后手就摘了索额图、隆科多等勋贵的官，提拔老八出任内务府总管，也是“能者上，庸者下”的意思——幸好，我暗舒一口气：皇阿玛也指了我和胤祥巡视八方的差事，没当我和胤祥庸才。
太子作为储君，前儿站出来推周礼，反对汉女入宫封妃，只怕也不全然是拉拢宗室和八旗贵胄，还有推功封、考封，缓解朝局的意思——八旗爵位原就只由嫡长子降等承袭，其余人等想得爵位就只有恩封、功封两条路。
承平日久，功封机会屈指可数，如此女儿选秀入宫就成为其娘家父兄御前出头，加官晋爵，抬旗等恩赏恩封的重要途径。更别提皇后生父会被加封为承恩公、承恩侯，跟铁帽子王一样，世袭罔替。
打康熙二十八年孝懿皇后薨后，过去十几年，皇阿玛再没册过皇后。康熙三十六年大破格尔丹，也没加恩后宫。康熙三十七年皇阿玛册给我兄弟封爵，大哥作为皇长子也才只得一个和硕郡王，我更只为贝勒。
一碗水端平，皇阿玛不能一味薅夺宗室、八旗勋贵、秀女尊荣，只加恩汉女和其所出皇子。
比如安亲王岳乐六个儿子，现才一个郡王，两个贝子，一个奉恩镇国公，两个三等辅国将军——未来子孙若无建树，不过三代，将都退出堂子祭祀，五代之后，除了嫡系大宗还有个镇国公，其他小宗旁支都将沦为闲散宗室。
对比汉女，但凡蒙恩，其子六岁就能在堂子占据一席之地，二十岁即能封王。
世代征战不敌女儿娇媚——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怜光彩生门户。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我大清以武立国，八旗战力乃国之基石。若是人心浮动，国基动摇，必天下大乱。前儿那出，未必不是皇阿玛太子演的双簧——但凡皇子封爵也是考封功封，宗室勋贵何能再生异议？
皇阿玛太子以国事为重，就是这样一来，皇子二十封王的好日子一去不复返。我若没有建树，这辈子将终老贝勒。如此我这一系，嫡长子弘晖将来就是一个贝子，其余嫡子奉恩镇国公；玉婷的儿子，侧室子，长子低嫡长子两等，奉恩辅国公，余子镇国将军；绮罗庶福晋，儿子爵位，现在虽说能封一个一品的三等镇国将军，但参照安亲王庶子才封三等辅国将军的例，保不齐是宗室爵位最低等的四品奉恩将军。
若是宗室人口滋生太多，只怕不得封，闲散宗室不无可能。
绮罗儿子的前程要靠他自己去挣！
作者有话说
第263章 面三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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