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唤契印》逆行Back

46、第四十六章

　　在船上晕晕乎乎的一天半，很快就摇摇晃晃地过去了。
　　海上的夜晚宁静而冰冷，空寂的海让人倍感孤独，这就是他理直气壮地在半夜跑到秦峰床上的理由之一。

　　于是，一大早起来，睁开眼的那一瞬间，秦峰整个夜晚的疲倦一扫而空。看着眼前仍睡得香甜的青年，心里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
　　他又想起了那个令人尴尬的清晨，下意识地朝自己身下看了一眼，他松了口气，又抬眼朝傅珏明看去。
　　没想到正对上了一双惑人的眼，那眼里还有着刚刚睡醒时的倦意。
　　“早安，”傅珏明眨了眨眼睛，对着秦峰露出了一个有点傻气的笑容。
　　“早... ...早安，”秦峰稍稍僵硬了一瞬，不知道傅珏明有没有看到他刚才那有些愚蠢的举动，“昨晚睡得怎么样？”
　　他话音刚落，便感受到了脸颊上的柔软和湿润。傅珏明以行动来代替语言，证明他昨晚睡得很好，现在他精力旺盛得很。
　　这是一个安逸闲适的早晨。
　　秦峰也已经适应了船只在海上的起伏，甚至还有些享受这种无所事事、随波逐流的感觉。像是沉浸在一缸烈酒之中，不知不觉就有了醉意。

　　“在船上差不多待了一天一夜，应该也快到洛克西里湾了。”
　　“洛克西里湾，”傅珏明顿了一下，“就算是我这个来自穷乡僻壤的人也听说过这个名字呢。”
　　洛克西里，孕育着罪恶和财富的港湾。
　　恶人与富人的销金窟，失意者与空虚者的温柔乡。
　　是一个比东阳城的南部地区还要混乱无序的地方，在整个天灵大陆上都声名远扬——或者说是臭名昭彰。
　　幸好他们这次仅仅只是经过这里，他不想再给自己找什么麻烦了。

　　经过好几个月，有再多的烦忧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傅珏明想到，他应当能给秦峰一个答案了，也许再过几年，这一切也会迎来一个它们应当有的结局。
　　察觉到青年有些走神，秦峰也只好先行打理好自己，虽然他对青年口中的洛克西里湾很是好奇，但那毕竟是他们最终的目的地。这样一想，似乎又没有什么可期待的了。
　　大概，他只是想多听听青年的声音罢了。

　　两人洗漱完毕后，便来到了船上的餐厅。
　　艾莉瑞安不在，斯科特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倒是陈晨顶着个好似鸡窝的卷发无精打采地坐着，等着于啸天过来。今天的时间比较早，那位杨船长和他的水手也在餐厅里，有人类也有鱼人，他们在一块儿倒是融洽自然。
　　可与傅珏明这一行人却是泾渭分明。

　　傅珏明另外找了张空着的桌子坐下，没有和那两人一块儿。他静静等待着秦峰从厨房那边把食物拿来。虽说是早餐，但与之前的食物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同样的干涩、难以下咽，真不知道那些船员们是怎么吃着这些食物活下去的。
　　傅珏明看了眼身旁面不改色咽着那黑面包的秦峰，一时间有再多的抱怨也不好说出口了，只得在心里叹了口气，一边嚼蜡一般的下咽，一边欣赏着男人的侧脸。
　　怎么看都看不够。
　　每次看去，都会发现新的闪光点。
　　他英挺的鼻梁，他锋利的唇线。
　　还有他深邃如星空一般的眼。

　　即便是秦峰，在这样热切的眼神下也没法无动于衷地专注于食物，更何况这食物的难吃程度可以说是与那些原味营养液不相上下。他微微侧身，以真诚的目光与傅珏明四目相对，就这样旁若无人的看着。
　　心跳加速，可能比机甲的紧急警报还要来得急促。

　　宽阔的海面像是画卷一样在眼前展开，穿过嶙峋怪石，便能看到那停泊着无数船只的洛克西里湾。他们这趟还算安稳，没遇到海盗，毕竟很少有海盗敢在洛克西里湾附近的海域为非作歹。
　　黑吃黑，是这里的拿手好戏。

　　沉重的铁锚沉入海底，船下不明面目的魔物呼啸着散去。
　　港口处人声鼎沸、人来人往，出来历练的契约者、腰间别着附魔武器的匪盗，以及一些潜藏在人群中的眼线。像他们这样的一伙人还是比较少见的。
　　毕竟在大部分人都穿上了棉衣兽袍显得格外臃肿的时候，也只有那些能够运用魔力和精神力的特别的人才能够仅仅穿着那样单薄的衣裳，维持着所谓的风度。
　　也不时会有或大或小的船只在此处停留，运载着一些商品，或是其他的一些在别处不能贩卖的“货物”。
　　这就是洛克西里湾。冷风冷雨夹杂着冰雪在港口的小巷子里流窜。
　　如果不能及时找到前往翡翠岭的交通工具的话，他们将要在这里度过一个夜晚。

　　“这次杨船长也会和我们一同前往，”于啸天说道：“据他所言，是因为翡翠岭那边绿石镇的特产正好成熟，他也准备去进一批货。”他看向那边指挥着水手们搬运货物的黑脸大汉，心中和傅珏明一样疑惑。
　　这未免太过巧合，可却也挑不出错来。

　　傅珏明随意说道：“随他吧，他跟不跟着差别也不大。”他没能从杨船长那里感受到一丝精神力或是魔力，如果只是一个普通人，那确实没必要过多的在意。
　　“不要浪费时间了，我们分头行动？我可不想在这个地方过夜，这儿的旅馆可脏了。”艾瑞莉安语气冷淡、面无表情地说着嫌弃的话。
　　她不是第一次来这儿了。
　　而她每次来这儿，都只会让她对这里的印象更糟一分。
　　“分头行动？可以考虑，”于啸天思索片刻后说道：“但我觉得他们两位可能需要一个向导。”
　　傅珏明眨眨眼，没有否认。
　　他眼睛瞟了一圈，最终把目光定在了无所事事把玩着短刃的斯科特身上。
　　“抱歉斯科特，洛克西里湾我们是第一次来，可能要麻烦你一下了，”他说这话的样子特别真诚，就是没有一点“抱歉”的意思。相比心思更多的艾瑞莉安，他们确实更愿意和这个可以用单纯来形容的小伙子相处。
　　斯科特没有说话，他将手中的匕首收起，抬眼看了看，默默地走了过来。

　　“先带我们四处转转，或者，先去吃点东西？”傅珏明显然对船上的伙食很是怨念，而据他在这几个月里对斯科特浅显的了解，如果他不提，他肯定是想不到要“享受生活”的。
　　“那就先去吃饭吧，”秦峰虽然还不觉得饿，但他乐意顺着傅珏明的意思，“这附近有饭馆么？”
　　斯科特面无表情，似乎也并不记得什么任务紧急之类的叮嘱。
　　“跟上，”他回头看了眼那两人，便径直向前走去了。

　　傅珏明对于啸天说道：“那我们先行一步，有什么情况稍后通知就好。”
　　他拉上秦峰，跟上了斯科特的脚步，很快消失在了人群中。

　　于啸天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那三人估计是没有什么心思在任务上了，走，我们尽快开始。”
　　明明应当是正午时分，这变幻莫测的风雪却将整片天空染成了单调的灰白色，空洞而乏味。
　　这与东阳城迥异的气候，明确地提醒着，他们正身处异乡。
　　尽管这种小事，他们都已经习以为常。

　　虽然洛克西里湾也如东阳城一样，是一个汇聚了八方来客的某种意义上的中心，但因为各种原因，它们成为了完全不同的地方，有着完全不同的文化。
　　就历史的长短而言，洛克西里湾存在的时间要比东阳城久太多了。
　　也因此，这个地方的势力就如同它的巷口一样错综复杂。

　　他们到底还是没有找到一间合适的饭馆，也没能悠闲地享受这一个还算悠闲的下午。
　　他们不可能走得太远。大概这附近的风俗文化就是就着一大块黄油面包，一杯杯喝着冒着白沫的小麦酒。在这边，傅珏明没能找到他想吃的任何东西。
　　如果只是为了吃饱，那么他还勉强可以接受。
　　但他现在仅仅只是想要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罢了。
　　傅珏明了无生趣地说道：“斯科特，你知道哪里有到翡翠岭的车马么？”他再次看了一眼那个正在打群架的破旧酒馆，“现在我也想离开这里了。”
　　趴伏在秦峰的后背，青年将所有的重量都放在了男人的身上，而男人却将他背起，仍是毫无负担的跟着前面斯科特的步伐。

　　“我是知道有一个地方，那里可以算是这个港口的交通枢纽，”斯科特说着，却难得露出了一点窘迫的表情，“但是，现在我可能找不到那里了。”
　　他对上傅珏明复杂的眼神，说道：“要知道，这个地方的街道是经常需要重建的，而我最近一次来这个地方，也是两年以前了。”
　　这个沉默寡言不合群的青年难得说那么多的话。

　　“算了，我们边走边说吧，”傅珏明点了点秦峰的肩膀，示意他将他从背上放下。秦峰摇摇头，拒绝了他的请求：“没事，就让我背着你。”他几乎感觉不到青年的重量，他太轻了。如果不是他的后背正与青年的身体相接，他的手正托着青年，他甚至没法确定他是否存在。
　　在这样灰白色的天空下，青年的脸色有些苍白，就像是一个被风吹过就会消散的幻影。他知道青年并不是那么弱小的存在，但这并不妨碍他为此而心疼。

　　秦峰愿意背着他，他也愿意呆在他背上。
　　之后有时间一定要契约一头坐骑，徒步行走实在是太累人了。
　　在秦峰的背上摇晃着，随着他的步伐上下起伏，似是还带着海上的余波。
　　他想起了昨日他忘记了的那件事。

　　“斯科特，你知道失落之潮是什么吗？”
　　斯科特脚步一停，面色稍沉，许久没有说话，似是陷入了回忆之中。
　　良久，他才说道：“那是一桩惨案，一场发生在帝国中心的洪灾。”
　　说是帝国中心，其实名不副实。
　　天灵大陆上很少有真正意义上庞大的国家存在，人们尊称那位帝王的国家为帝国，也不过是因为那是契约者们的最高学府的所在。
　　“帝国中心？洪灾？”这样的搭配让傅珏明有些难以理解，据他所知，帝国中心处在平原，不临海，也没有大江大河。
　　“没错，一场从天而降的洪灾，”斯科特皱着眉头说道：“我亲眼见证了它的发生。”

　　他是一名旅者，跨越过无数艰险。大概，最终会在东阳城停留。
　　但他依然不改他热爱漂泊的本性。
　　因此，在东阳学院接取任务时，他常常会选取那些利于他出门远行的任务。

　　四年前，他正是从洛克西里湾乘着一艘商船来到了蓝宝石港。
　　而五年前的他，才刚刚徒步来到那帝国中心，曾经，也为它的恢弘所折服。
　　但现在，在他的眼里，那帝国的中心已然蒙上了一层阴翳。
　　帝国中心学院，那是阴翳之下的辉煌。

　　那场灾祸突如其来。
　　像是天空被撕扯、破碎，留下一个暗色的空洞。
　　碧蓝的水流蕴含着庞大的魔力，地面上的人朝上空看去，渺小的人类正与恶魔对视。他们无能为力。
　　一场倾盆大雨正对着地面狂轰滥炸，洪流在城市里积蓄，它们肆意妄为，横冲直撞地突破了城市的阻碍。
　　洪水几乎毁灭了那片城区，又怎么会对人类留情。
　　那是他第一次直面自己的弱小，魔物再恐怖也有一搏之力，但面对那样的天灾，他又能怎样呢？
　　哭喊和惨叫都被水流所淹没，四处冲撞的碎石比洪水还要危险。
　　他尝试着去拯救那些人，但大多数时候他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洪水吞没。他学过很多杀人的技巧，可救人，他是第一次。

　　“这件事几乎是给帝国高层压了下去，你们没听说过也不奇怪，”斯科特说到这里，紧皱的眉头从没放松过，他接着说道：“那件事被冠以‘失落之潮’的名号在人群间隐秘的流传。后来帝国宣称那不过是一场天灾，可有些奇怪的地方让我一直很在意。”
　　“一是洪流的走向，虽然当时的我没有注意到，但时候想起来，不论是水流降落的地域还是洪流席卷的地域似乎都明确地被限制在了一个地方。而第二点则是我注意到第一点的原因，一个奇怪的塌陷。”
　　“在‘失落之潮’发生的地段，存留了一个明显有人类痕迹的塌陷。在那个塌陷被掩埋之前，我偷偷下去看过一眼，那里的断壁残垣上有着很多人为绘制的诡异壁画，还蕴含着不少的魔力与精神力。”
　　斯科特的语气终于有了些波动，带着挥之不去的遗憾与悲悯：“那真的是天灾么？”

　　傅珏明和秦峰没法给他答案，只得沉默以对。
　　最后还是秦峰开了口：“我们还有时间，不是吗？终有一天真相会水落石出。”他眼神坚定，让人不自觉地便信服于他。
　　“是啊，”傅珏明附和道：“总会水落石出的。即便你不找它，它也会找上你。”这便是因果，如丝如线般纠缠，不知为何，他突然想到这么一句话。
　　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他能够安定下来么？
　　他有些累了。

　　傅珏明偏头看去，在虚幻的光影里好像是看到了幻觉。
　　在陌生的地域里与熟悉的光景不期而遇，把它当作幻觉也是人之常情。
　　即使算不上真正的相熟，但也是认识的。
　　在那偏僻一隅，仅仅是挂了个黯淡的招牌。像是随手刻上去的“马氏商行”四个大字，不仔细看还真看不清。名字可能只是巧合，但招牌右下角刻着的印记他还是认得的。
　　毕竟那段时间，他把它视作他逃离傅家掌控的唯一稻草。

　　“我们... ...去那边看一下，”傅珏明对斯科特说道，他指了指那边，示意秦峰往那儿走。
　　乌漆嘛黑的铺面没有一个人留守。
　　他知道上面的铺面不过是伪装罢了。
　　“斯科特，看到招牌底下的那根绳子了吗？拉四下，等铃声响起之后再拉三下。”
　　斯科特递来一个疑惑的眼神，但还是照做了。
　　一个细微但清脆的铃声在他耳边响起，他再拉了那绳子三下。
　　“到柜台那里，从那下去，”傅珏明说完，便带着秦峰先行一步。柜台后边果然有了个黑黝黝的洞口，沿着阶梯下行，那无名宝珠散发着幽幽荧光，照亮了脚下的路。
　　随后，那洞口便完全闭合了。

　　“有缘有缘啊，”一个圆滚滚的身影身后带着两个高瘦人影走上前来，停在了傅珏明身前， “真没想到在这里还能见到傅爷。”
　　那圆滚滚的身影正是这马氏商行的主人——马大爷。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大梦空有悔，傅爷与鄙人还是有些钱财上面的缘分啊。”
　　“不知此次傅爷前来，又是想去往何处？”这马大爷慈眉善目，就是两眼眯成一条缝，见到钱时才偶尔会有精光闪过。他看也不看，问也不问，谁能出钱，他便对谁殷勤一点。

　　傅珏明没有料到，他竟如此凑巧地遇到了这马大爷，这倒是更方便了他。异乡异梦，却能见到相熟的人。此刻他看着马大爷那见钱眼开的面目，好像也更顺眼了一些。

作者有话说

　　呼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