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唤契印》逆行Back

43、第四十三章

　　这家饭馆楼上其实很少会有人上来，曲折的木制回廊、忽明忽灭的幽暗灯火，真不像是一个供人约会的地方。
　　没有侍者引导，他们走进之前预定好了的一间密闭的房间里坐了下来——这里无论哪个房间都没有透光的窗，在他们进去之后，有些陈旧的木门上立刻浮现了一个暗色的契印，封锁了这个房间。
　　这是一个私密的空间，只有他们两人所在的空间。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诱人的食物，没有什么特定的口味，但都是他们二人喜欢的。一盏烛台立在餐桌中央，光线昏暗，明明不是夜晚，却要营造出晚宴的氛围。朦胧的光影将他们阻隔，又让他们无比接近。
　　在品尝食物的过程中他们都很少说话，眼神之间的交流就已经足够了。
　　“在这里多坐一会儿吧，”傅珏明拿起桌上的餐巾擦了擦嘴，“休息一下。”他将手中的餐巾轻轻放下，眼神深切，似是有话要说。
　　感受到傅珏明热切目光的秦峰放下了餐具，咽下了口中的食物，抬起头来与他对视着，尽管他还没有吃饱。
　　“小明，”他的声音醇厚，此刻放轻了声音去称呼青年的昵称，又有一种勾人的味道，“最近... ...怎么了？是有什么心事么？”

　　“唉，”傅珏明没有直视秦峰的双眼，目光随意地四处飘动着，“我觉得，有些事情我必须要告诉你。”他的手指来回磨蹭着他的袖口，无数次的下定决心最终还是令他克服了他内心深处的懦弱。
　　“你愿意，听我说一下吗？”

　　秦峰点点头，目光中带着鼓励。
　　他一如既往地包容着，不仅仅作为一个男人、一个伴侣，更是一个成熟的大人。

　　关于他的过去，和现在令他饱受折磨的罪恶感。
　　这是一个不长不短，又有些俗套的故事。

　　二十年前，天灵大陆南部的碧水之乡还是一个相对偏僻的地方，不算人烟稀少，只是少有长久定居的人。
　　因此，这个地方偶尔有几个人消失不见了也不会引起太大的关注。
　　而底蕴雄厚的傅家宅邸便坐落于此。

　　傅家人多，支脉派系错综复杂，有着南部那些古色家族特有的复杂关系。
　　各人有着各人的心思，各家有着各家的利益。

　　这大概也是后来那些事情的导火索之一。
　　根据这几个月来傅珏明做过的简陋的调查和信息显示，很早之前，傅家就在准备着一个令人很是不适的... ...计划。
　　关于力量，与长久不衰的生命。

　　在这个充满着特别力量的世界里，想要让人类获得超脱凡人的能力似乎也不是一纸空谈。
　　然而人要是生出了这种妄想要跨入神的领域的念头，只会招致莫大的灾祸。
　　疯狂的自我，与疯狂的牺牲品。

　　南部地区流传着很多与其他地方完全不同的秘术，或者说是——邪术。
　　操纵魔物尸体的，转化魔物灵魂的，或是以魔物的生命为养料。
　　穷尽极致，不择手段。
　　不存在生命的概念，只追求无穷无尽的力量。
　　既然这些邪术能够作用于魔物，那么作用于人类也并非不可行之事。最起码，对于那些走火入魔的傅家人而言是这样。

　　如果魔物的生命达不到他们想要的效果的话，那么用人类的性命说不定会更好。也许是人类莫名的优越感在作祟，那些人好像欣然接受了这个诡异的逻辑，随之开启了碧水之乡持续十几年的诡异噩梦。
　　一开始只是坟冢内部的尸体不翼而飞。
　　碧水之乡其实并没有太多的坟冢，因为一些特别的传统，这里的居民大多选择水葬，随波逐流、漂向远方。因此，当那些坟冢的土壤被翻开时，也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
　　当然，他们并没有特别放在心上。
　　只是来到这里的人和居民们更加防备起了那些食腐性的魔物，或是拥有转化能力的亡灵。那个时候的人们还没有想太多，或者说，在那个时候的人们心里，魔物比人类要可怕得多。

　　傅家不算是名门望族，但在当地也是颇负盛名。
　　驱赶魔物、维护治安，建造善堂、广派物资，接济那些无家可归、流离失所的人们。
　　人人都说他们是大善人，直到十几年后那里再没有能开口说话的活人为止。
　　然后，便是傅家的消失和新生。
　　在不远的广陵地区，不知何时，一扇挂着傅家匾额的尘封已久的大门再度开启。
　　就在那年，一个引得傅家满门纷争的生命来到了这个世界。
　　他承载了傅家满门肮脏的欲望。

　　不是作为谁的孩子降生，而仅仅是作为一个可以利用的人而已。
　　现在的他刚刚察觉到这件事，因为某些虚假的记忆和虚假的情感逐渐泯灭。
　　当最后一层遮羞布也被揭下时，真相大白。

　　可看到真相之后，随之而来的只有迷茫和罪恶感。
　　一出复仇大戏成了一场利益倾轧的闹剧。
　　引以为傲的力量却被告知可能是从他人那里抢夺而来的东西，甚至背负着难以偿还的血债。
　　还没有什么能够证明这点，但他的心里隐约有一个声音这样说道：“别再自欺欺人了。”
　　于是，他迷失了他一直以来坚持的方向。

　　“秦哥... ...我该怎么办呢？”
　　青年的一声苦笑传到了男人耳中，让他的心里生出一丝酸涩和疼爱。
　　他不想过多的在意他所讲述的故事里的那些恐怖的细节，最起码在今天他不像。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时候他需要做的就是陪伴和安慰。
　　多说无益，男人选择用行动来表达他的爱意。

　　他站起身来，身形自阴影中逐渐明晰，坐到了傅珏明的身边。在烛光的映照下，青年甚至能够清楚地看到男人脸上细小的绒毛和暗青色的胡渣。
　　那是他爱人的成熟魅力的象征，也是他深陷其中的证明。
　　就连这种地方，他都能看出一点可爱来了。

　　“没事，”秦峰搂着傅珏明说道：“我们还有大把时间。”
　　“你大可好好想想，”他的眼睛里有他，还有一种无限的包容，“我相信你会给你、给我和我们一个你相信的答复。”
　　秦峰从不担心傅珏明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事实上，拨开他优雅衣袍下的恶毒伪装，他依然是一个有着柔软心脏的青年，一个值得他爱护的人。
　　在刻意营造出来的烛光晚餐的气氛下，多年以后，傅珏明再次回想起这个下午，想到的不是他所诉说的那些无助和脆弱，而是这个依旧陪在他身边的男人的英俊侧脸。
　　“我知道了，”傅珏明少见地因为这样亲密的距离害羞了起来。

　　“晚上，我们到庆典中心去看看吧？”
　　圣潮节赐福的庆典，在夜晚才会揭露它的全貌。

　　心中的雀跃恰如千万闪烁的不明光点在心间漂流、舞动，撩拨着不定的心弦。在不见夕日的密闭空间里，在一个充满了暗色的地下场所中，夕阳的余晖落下了斑驳的光，似乎能够透过没有缝隙的一层层阻隔，被真心相爱的人们看在眼里。
　　在短暂的黑暗中留下两道夕阳色调的舞动着的剪影。

　　今日的夜色并不会给人一种深沉的感觉，也绝不会令人感到孤独。
　　这愉悦的气氛甚至能够感染最不合群的人。
　　在接近庆典边缘地带的一个小巷子里，正准备走进庆典中心的秦峰和傅珏明注意到了一道隐秘的视线，和站在那里的有些眼熟的黑影。
　　“斯科特？”
　　在察觉到被发现了之后，斯科特才有了上前打声招呼的打算。
　　“你，你们好，”他顿了一下，“圣潮节快乐。”
　　秦峰见傅珏明不是很想开口的样子，只好对斯科特说道：“谢谢，愿大海祝福你。”他并不介意以善意来回馈对方的善意。
　　“回见，”斯科特的身形逐渐隐没于阴影之中，“洗礼时再会吧。”

　　海洋拥有着包容万物的能力，它所追求的不是纯粹的洁净，相反，正是混乱和深邃成就了大海的广博。
　　因此，圣潮节的洗礼——大海的赐福能够润泽万物，无论人类或魔物。

　　随着夜色的逐渐浓郁，夜空中的光点也愈发明显，不仅仅是浪漫的星光而已。
　　洗礼如同潮流倾泻而下，却是轻柔地拂过了每个人。
　　男男女女，人类和魔物，此世人或异世人，并没有什么分别，大海都一视同仁。一并摧毁，或一同赐福，不分善恶美丑。
　　人鱼在人造的珊瑚礁水池里游动、放歌、向那些痴迷于他们魅力的生灵们抛着媚眼。鱼人们带着他们的孩子在岸边与人类一同庆祝着圣潮节，幼小的鱼人用他稚嫩的生着璞的手掌拨弄着水池，人鱼闪着波光的鱼尾甩出了些水花，洒到他的头上，逗弄着他好奇的眼。

　　金色的洪流带着并不腥气的海的味道。
　　大多数人正欢歌雀跃，少部分人沉静地看着，但心中的愉悦不减分毫。只有极少数人冷眼旁观，这城市的庆典，这快乐的生活好像永远与他们无关。
　　他抬头看天，金色的只是从他眼前划过，映入眼帘的只有纯粹的黑。他看着那两个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会成为焦点的那两人，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没有仇恨、没有羡慕和嫉妒，有的只是习惯性的冷漠。
　　还有总是萦绕在他的耳边的，父亲的教导。
　　喧嚣的人群中什么时候少了一个人，多了一个人，又怎么会有人在意呢？

　　这次圣潮节与以往不同的是，那个有着蓝宝石般的鱼尾的海妖并没有出现，东阳学院的校长也不在此处。幸运的是，在众人的目光无法触及到的地方，他们依然在享受着节日的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