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商女图鉴》春风萧瑟

9、心甘情愿

　　四月中旬，桃花就都败了，这人间四月天，其实也不过只十几日的芳菲，余下的，就再没那么惊艳了。

　　果真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这世上所有美好的事情，都不过昙花一现，长久不得。

　　这日里，明珠英东，请青帮龙二爷手下主动请缨教明珠技艺的几位师傅吃酒。

　　明珠因为剧组加班，来了晚了些，虽早就打过招呼，但终觉心急的。

　　慌张间撞到了一个上菜的女服务员，明珠连连道歉，对方也不纠缠，只为难道这酒是要端给一桌贵客的，她这个样子，换完衣服也该晚了的。

　　明珠忙端过她手中的盘子代劳，来到霁月阁，隔着一个翠玉屏风，只听得一个声音格外熟悉。

　　“向先生本次将跑马场项目全权交给林小姐处理，会不会影响进度啊……虽说林小姐是林老的女儿，也很能干，但毕竟年轻啊。”

　　“一开始也没想的，只是我看双燕对这些事情积极主动得很，你们也知道，这地本就是林家的，此番拱手相送，向某实在受之有愧。难得林老也一直支持她出来做些事情，这个项目，就当是给她练手吧。至于进度问题，有各位的帮助，她又不是个蛮干之人，即使有亏损，也不会太多，到时候，从向家的账上支。”

　　“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哇，话说林小姐如此能干，实乃巾帼不让须眉，如此贤妻，若是让给别人，也是可惜啊！”

　　满座哗然起来，寒川却不言语。又有一人道:“向家如果能和林家结亲，那可谓是如虎添翼，到时候向先生，可不要忘了我们这些旧交哇！”

　　低沉有力的笑声响起，是他的，她认得的。
　　“一定，一定。”

　　心中一沉。

　　平日里惯有向先生林小姐在向氏出双入对，实乃一对金童玉女，天赐良缘的流言到她耳朵里来，看她坦荡，他无意，便没往心里去的。现下听了这些话，她才大悟，人家在公司里的点点滴滴，又岂是她能知晓的？

　　盘子轻轻放在屏风外的柜子，悻悻离去。

　　送走了师傅们，明珠一个眼风，示意英东再跟她回去，平日里她惯会装疯卖傻地躲着他，他正苦闷着呢，此次她主动，他断没有拒绝的道理。

　　只是才一落座，两行清泪便没防备地从那漾着一汪水的杏眸中滑落下来。

　　他吓了一跳。

　　说真的，她自己也吓了一跳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压住心中的颤抖，强颜欢笑了这么久的，只知道控制情绪是她多年修习的基本功。

　　之所以找英东倾诉，一是平日里他对她的关心她心里是明白的，二是也只有一个他，能解决她心中的那点可能已经不能再称之为疑惑的疑惑。

　　在寒川面前，她尚且能将自己包裹起来，此刻到了英东面前，那积攒的凄怨却是再也止不住的了。

　　“怎么了？”英东本来坐在她对面的，看她此刻梨花带雨，忙关切着走到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她意识到自己失态后，低头掩在长卷发后面的脸庞。

　　他的声音是轻而温柔的。似乎早知道她心中攒了伤情一样，不带疑问，只有关切。

　　不知是不是年龄缘故，寒川的声音，要么是审视的，要么是笃定的，要么就是轻描淡写却不容拒绝。

　　而英东的声音虽不是那么沉稳，却有着让人放松的亲切。

　　她不加掩饰地抬起头用纸巾轻轻擦去脸上的泪水，“英东，你觉得对你哥来说，我算是什么？”

　　英东的眸黯下来，在斜进来的金色夕阳映衬下，像一颗神色幽深的黑珍珠。

　　她从未见过他清寒的一面，竟差点以为，此刻伤情的人不是自己，而是他。

　　但他的晦暗只有那么一会儿，又立马换成春风满面的笑来。

　　“明珠，你是他的女人。”

　　看她因这句废话不明所以起来，他忙又开口，“不管以后你变成他的什么，向夫人，向太太，又或者是向少爷向小姐的母亲，你都是他的女人。只要你一天做他的女人，你就一天不能忤逆他，干涉他，管束他。向先生不会让任何人牵着鼻子走，生意场上是，温柔乡里，也不会变。”

　　他看她边听边又流下泪来，似是不甘，又带着失落的花容，虽心有不忍，仍实实在在又添了句，“况且向先生一辈子也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

　　她想起被张柯一脚踢开的桑娅。

　　她想起第一次被英东所救的时候，因为她看见了和袁晓如上了一辆车的，熟悉又陌生的向寒川。

　　她更想起和向家门当户对，被众人认为和向先生金童玉女的林小姐。

　　是啊，他是在上海滩正可翻云，反可覆雨的向先生。

　　而她只是个身世凄苦，漂泊卖笑的歌女。

　　她可能一辈子都是他的女人，但一辈子都不可能是他的伉俪。

　　向公馆。

　　云秀和碧竹一看到明珠回来，就跑着跳着去迎了，一面拿过她手里的东西，一面喋喋不休地说着，她让她们买的食材已经准备好了，她亲手下厨，她们就在旁边打打帮手什么的。

　　她淡漠地听着，嘴角扬起三分薄笑来，是对她们工作的认可和感谢。

　　“阿姐是先吃口茶呢，还是直接开始。”云秀笑着问。到底是年纪小，猜不透人笑容背后的心情来，但也正因着这一点，寒川才让她们来伺候外表冷艳却心思简单的明珠。

　　“不了，我回房休息会儿，晚饭你们做吧，向先生来了提前知会我。”

　　她知她二人心好，不必防着什么，只是她惯是受不了别人过度的关怀，从小到大，有些个什么伤心事，那等人劝解的功夫早够她自我调节的了。

　　此番却心绪万千，经久不绝。

　　她一开始接近他，本是为了别人的安危来的，说到底只要他向寒川愿意插手的事情，无需她费神帮前田实行什么阴谋也能解决。只是一开始他态度淡漠，好容易温存了那几天，她到底是惮着他的身份，若他知道她要他帮忙解救她的蓝颜知己，弄不好俩人都得没命。

　　她本想着二人感情和信任都牢固之后，她说的话也能有些分量。可如今看来，怕是不会有那么一天了。不管是她的计划，还是前田的计划，都不过是异想天开而已。

　　眼下只能卖力工作，要么帮向家多挣些钱，到时好在向寒川那里讨一个薄面，要么前田想要多少钱，她尽力给就是了。

　　楼下传来车熄火的声音，她赶忙理了理长发，登登登下楼去。既要人家以后能帮到自己，那么该有的礼数还是不能少的，何况仅就目前来说，他对她也已经是鼎力支持。

　　寒川进门后，来迎的人是碧竹，又见她的拖鞋明明少了，知她在家却不来迎他，不免有些失落。

　　前几日里，她都是听到车声就跑出来迎，还要亲自脱下他的外套，交给佣人后便赶忙转身搂着他的胳膊。边靠在他怀里边有说有笑的，无非是聊些剧组的趣闻，但她偏生喜欢卖关子，让人猜来又猜去。

　　他当时还嫌弃地说，在外已经把脑汁都榨干了，回到家能不能不要再给他出难题？

　　她已经在餐厅坐着了，见他过来，笑着站起来，引他落座，也像以前一样帮他夹菜，挑鱼刺，只是那笑容里却带了些疏离来。

　　他开始想念她那些无聊的小把戏来，最起码不出当晚她就会自己把所有的原委都一一道来，而女人若是莫名其妙起来，那就真的让人头疼了。

　　吃过饭，他识趣地要走，女人啊，如果她想说，那最好是听着，但如果她不想说，那还是不要逼她说出违背她真心，伤人伤己的话来才好。

　　她也没有挽留，只说最近有点累，意思是提醒他最近不要来为好，他和颜悦色地笑，捏了捏她小巧而柔软的下巴，说了句好好休息便走了。

　　想着向先生断不会缺她一个，才如此淡然的吧。又忆起英东今日的那番话来，品着那句“只要你愿意，我们便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是不信向家的男人，有哪一个能真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但这两个人，她都是存着感激的，一个拉她上马，一个为她铺路，若这样她还不能在影戏界混出个名堂来，想必对不起的人，就有太多了。

　　好久一段日子里，寒川都不曾到访丹桂路，就连电话都没有过的，只是吃穿用度钱票银两地供着。

　　他是不缺她那一份温柔，但更重要的是，既然她甩了脸子，就必定要由她再主动找来。对女人，他向寒川惯不喜欢勉强威胁，以势压人，他要的，是一份心甘情愿。

　　正如父亲刚过世那会儿，几个叔伯虎视眈眈地望着他家家产，处处给他下马威，使绊子。有些追随父亲的旧部下忠于他，劝他打着向家大少爷的旗号，给报社记者透透风，给他们施加些舆论的压力来。

　　他偏不，硬是带着一伙人埋头苦干，找了各位叔伯在生意上的纰漏，将父亲病的那几年，他们瓜分走的油水全数讨了回来。

　　他至今还记得三叔向裕将向家掌门手令还给他的时候，那些曾经为难过他的人都低垂着头，那是无法掩饰，由内而外的心服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