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商女图鉴》春风萧瑟

7、一言九鼎

　　她不可思议地望着他，如他这般高贵的人，说出的话竟也可以让人如此难堪。

　　是啊，他们的身份是如此不同。他不带脏字，就可以轻而易举，将她的尊严踩在脚底。他三言两语，就可以让她万箭穿心，无地自容。

　　他抬举她，不过因为她那副容貌和盛名，他想要的，是通过得到她来获取荣耀，他管她的尊严做什么？她的尊严与他何干？

　　两行泪珠沿着桃花般的面颊滑过，泪水蜇得脸生疼，“是……全上海滩都知道，我是你的宠物，我是你养的一只金丝雀。但向先生身份高贵，自不会强人所难。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话，请你出去。”

　　他气得咬牙，本来见她流泪，有些心疼，但仍因她那番话面上挂不住，只得夺门而去。

　　刚被父亲赶出来那年，明珠和母亲住在贫民棚户区，冬天冷得晚上要盖几层棉被，脸都不敢探出来，有好几次她都怀疑自己要被冻死在床上。

　　夏天环境潮湿，身上就会起疹子。拉开靠墙的木床一看，靠墙的那根床橼已经长了青苔，掖进去的那块被子都发霉了，粘在木头上，揭都揭不下来。

　　那时的她是多么想念殷家的洋房，即使那里有讨厌的姨母，严肃的父亲，但好歹还有温暖的壁炉，舒适的大床。

　　现在的她，拥有全上海最漂亮的房子，最富裕的生活。可她却觉得在这个美丽的城堡实在是压抑地难受，她没有尊严，更没有自由。

　　这样的生活还不如在揽蝶园，虽偶有无可奈何，可毕竟她已经知道该怎样保护自己和应对麻烦。更重要的是，她还有那一众好姐妹，还有一个相对快活的日子。

　　百乐门。

　　明珠，金玲，金娣围桌而坐。

　　金娣拉着明珠的手说个不停，但说来说去，无非是想念和羡慕。

　　“阿姐现如今有向先生罩着，又有电影拍，真是幸福，不像我，还得整天应付那些老男人，哎~前几天有个男的，那岁数，都能当我爹了，说什么，要我去当他的第十二房姨太太，我差点就被他恶心吐了，就算要做姨太太，也不能找他呀，也不看看自己那副样子，呕……”

　　“金娣！”金玲示意金娣住口，但也忍不住笑起来，“有些人确实没有自知之明，以为谁人都只看到钱似的，咱们虽是做舞女的，也是凭着劳动吃饭。这沈六爷就这一点好，绝不让手下的人委屈，那些人只不过能过过嘴瘾罢了---”

　　明珠却笑不出来，她是有向寒川罩着，可那又怎样，不过是从看客人脸色变成看他一个人的脸色罢了。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她跟他毫无关系，她宁愿他不罩着她。

　　“阿姐，拍电影好玩吗？以后能不能让向先生介绍咱们几个也去？”

　　金玲是个眼尖的，明珠今天来这儿，压根不是来叙旧，她是买醉来了。这话是试探。

　　“别提了，我去开机礼没告诉他，现下正生我气呢。”

　　明珠别过头去，越想越恼，“别管是什么人，要做就得是明媒正娶的，哪怕只是个要饭的，也比看人脸色吃饭来的好。”

　　金玲的一颗玲珑心只转了转，其中缘由就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不禁劝道，“阿姐，不是我说你，你那脾气啊，在咱们百乐门可以，但不管你乐意不乐意，对着向先生，都得收敛着点儿。咱们这整个上海滩的人，有多少人想在向先生脸色下讨口饭吃，都没那个机会呢。更何况要算起来，这整个上海滩的人，谁又不是在向先生脸色下——讨生活呢？”

　　明珠听了，也知这伴君如伴虎，她若是真的惹恼了向寒川，只怕连活路也无了。纵然她心里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可事到如今，是骑虎难下，她也只能硬着头皮把这出戏继续唱下去。

　　何况，她也是得指着向寒川，才能去走那条康庄大道不是？

　　“哟！~这不是殷明珠吗？怎么，向寒川这么快就把你给玩腻了？”

　　说话间，许金荣醉醺醺地朝这走来，只见他满脸通红，领带也歪到了一边。

　　“不是我说他，那个向寒川也太暴殄天物，这才几天？就赶你回来了？没，没关系，上次……你不是还和那个桑娅抢我吗？那姓向的不要你，我要你！来，先……先陪爷跳个舞！”

　　说着伸手去拉明珠，也巧，寒川就站在不远处看了过来，百乐门刘经理立马就拦住了许金荣。

　　“许老板喝多了，来人，快派车送许老板回去！”

　　许金荣一把挣开，“谁喝多了……明珠啊，你，自己说，你要不要跟爷走？”

　　纤指拂过许金荣抓过的袖口，掸了掸，唇角轻扬，“许老板，麻烦您看清楚，我是向先生的人，就算他不要我了，也得等他来处置，轮不到我自己选。”

　　“好、说得好！”寒川拍着掌走来，搂住明珠坐下，扬指示意刘经理将许金荣弄走，金玲给金娣使了个颜色，也走了。

　　“刚才那番话，是谁教你的？”他不看她，手指随着音乐在她肩头轻点着节拍。

　　她为他倒了杯酒，笑着说，“没人教，我自己就是这么想的。”

　　他的手一顿，爽朗一笑，“你知道吗，从我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知道，你根本就不会说谎。”

　　她不明就里，他牵着她的手，“跟我去个地方。”

　　汽车一路到了外滩，在一孔石桥下，寒川先下了车，又伸手去扶明珠，她有点受宠若惊，他温柔地笑起来，“来。”

　　八年前，一群上海滩食物链的顶端人士结束了酒场，从此地经过。其中的向寒川和许金荣正在争夺华商会副会长的位置，几番投票选举，许金荣暂居上风。

　　众人停留交谈之际，有一小厮拿着刚印好的名片过来，说是让寒川过目。

　　只见上面写着:上海华商会副会长向寒川
　　许金荣大笑:“哎呀，这东西还没到手，排场已经先摆了出来，向老板，你这样急着显摆，也不怕到时丢人现眼啊！”

　　寒川尴尬不语，那小厮正搔头不解间，小小的纸片却随着清风扬了起来。

　　许金荣笑得更加得意，直说，向家这高调做派，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那时候，是你，捡到了那张名片。你穿着校服，扎两个小辫子，才十几岁。你问，这是哪位先生的东西？”

　　旁边的刘老板笑着道，“小姑娘，看你气度不凡，那么就由你来说一说，这是谁的东西？”

　　“你看了看那张名片，念到，“华商会…会长……向寒川。”

　　“我猜是你！这里面你最像会长！”

　　“你指着我，眼睛里，是比夜上海的霓虹更加明亮的光。”

　　他看着她惊讶的脸，笑着伸出手抚上去，拇指摩挲着她嘴角的小红痣，“你知道吗，你捡起的，不仅仅是一张名片，更是我不可一世的骄傲。一语中的，第二天，当时的程会长就在商会大会上直言，我是他的接班人。那姓许的气得，脸都绿了。那天，你请我跳舞，我一眼就认出你了。”

　　她却笑不出来，只觉他食指上的戒指在她脸上格外冰凉。

　　“我捡起了你的骄傲，你却将我的骄傲踩在脚底下践踏，是这样吗……”

　　他不悦且不解，“你是我的女人，在上海滩，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骄傲？”

　　她终于笑了，“那，向先生，做您的女人，都有什么好处？”

　　他捏捏她的脸颊，靠近了她，“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她眼波流转，“那，我想去拍电影，可以吗？我什么都不想要，只想要这一个。”

　　她见他沉默不语，忙伸出手做发誓状，补充道，“我保证不拍需要和人亲密的戏份，也保证以后有什么事情，都会先告诉你，先获得你的同意再去做，行吗？”

　　他还是沉默不语，她又压低了声音，拉着他的衣角道，“或者，你就先让我去试一试，你随时可以派人来看我，只要你这边说不妥，我马上就回家。”

　　他抬眸看了看远处，想了一会儿，又将视线收回，温柔低语，“好，我答应了。”

　　她激动地一把抱住他，“真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向先生在上海可是一言九鼎，绝不能反悔的！你得和我拉钩！”

　　他单手扣住她的脖子，抚摸她的秀发，在她耳边说，“亲我一口才能答应。”

　　她的脸瞬间滚烫，身边来来往往都是人，这怎么好意思？

　　但想到一个吻能换他的同意，这么便宜的事儿，还是让她的喜悦溢于言表。

　　终于，她抬起靠在他颈间的头，轻轻闭上双眸，慢慢地吻上他的嘴角。

　　他唇角勾笑，将不远处昏暗中驻足已久的一双清亮的眸收入眼底，复而将她紧紧箍入怀中，吻了许久。

　　第二天晚上，寒川接了明珠，说带她去看电影，英东刚刚涉足电影业，也嚷着要见贤思齐，去研究研究别人家的东西，提议一起去看《梅丽历险记》。

　　明珠对电影中女主的服装久久不能忘怀，便找裁缝做了一套一模一样的来穿。

　　一时间，模仿外国女星装扮的风潮席卷十里洋场。上海滩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时尚潮流的顶端，是她殷明珠。

　　可她何止赢在外貌，电影开拍以来，她的种种表现，记台词的速度，表情姿态，都让众人赞不绝口，还未播出，各大影院就提出要出高价购买。英东，明珠，导演杜宇，整个剧组的人，都是干劲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