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商女图鉴》春风萧瑟

5、英雄救美（二）

　　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六点钟了。明珠原本是打算和金玲一起吃过饭再回来的，兴盛酒楼的位子和菜都点好了，沈六爷却突然派人来找金玲，说今晚有个很重要的客人，一定要她出马，明珠只得自己回来。

　　进了家门，刚想吩咐刘妈去做饭，就听她说向先生刚才打过电话来，说他弟弟从法国回来了，今晚七点在百乐门设宴，让明珠小姐一定要去。

　　逛了一天，脚也酸，腰也痛，明珠不免抱怨道，“哎呀，早不说，我还大费周章地回来，早知道就和金玲一起过去了。”她倚在沙发上，看了看脚上的鞋子，低跟，穿去见客未免太不礼貌。“算了，反正也得回来换鞋。”有阵子没去百乐门了，还真有些想念。

　　刘妈站在一旁，看明珠一脸期待喜悦，欲言又止，不忍叨扰，不一会儿便退下了。

　　熟悉的乐曲，熟悉的人，今晚的百乐门，又是一个声色犬马，不眠之夜。

　　向先生早就到了的，此刻正在和一个洋人说着话，明珠环顾了四周，都是些年龄显得比陆先生还大的中年男人，并没有看出哪一个像是他的弟弟。

　　“向先生。”明珠走了过去，寒川一把将她揽过去，“介绍一下，这位是法国领事馆总领事，斐迪南先生，这位是明珠小姐。”

　　“您好斐迪南先生。”明珠轻颔螓首，招呼道。斐迪南见得这东方佳丽，不免感慨:“早就听闻向先生金屋藏娇，藏的还是一颗海上明珠，今日一见，明珠小姐果然不同凡人，尤其这一身日式服饰，既有我们西方的简约大方，又有东方的精致典雅，真是光彩照人，倾国倾城。”

　　“您过奖了，斐迪南先生也是风度翩翩，实乃西方绅士的楷模。”
　　三人一齐笑了起来，男的低沉有力，女的清灵婉转。

　　不一会儿，寒川将满场宾客敬了一轮，他仍是镇定悠游，明珠却露了些疲态，二人便寻了雅座坐下。

　　“我打电话过去的时候，你知道已经几点了吗？”寒川保持着笑容，左臂搂住她，右手捏着一只高脚杯，红色液体在明珠眼前轻轻晃动，更有些晕了，干脆伸出一只手撑在桌子上，扶住昏昏欲睡的头。

　　“我闷嘛，好不容易天气好，金玲也得空，不然真的每天关在家里做金丝雀吗……”她的声音低低的，似在认错，又似在埋怨。

　　他将她靠在怀里，左手从她肩头搭下，放在她的衣袖上抚了抚，“好看是好看，只是这日本人的东西……”

　　“日本人的东西怎么了，好看不就行了，要知道，美是不分国界的。”清亮的声音响起，二人一同抬眸去看，只见一通身白衣的俊逸男子，执一杯红酒，大腿跷二腿，很自然地在桌子对面坐了下来。

　　“身为这场宴会的主角，居然到现在才来，你啊，越来越没规矩了。”寒川佯装生气地笑道，却对那人投去温暖中带着宠爱的目光。

　　“他们又不是来看我，还不都是来看向先生，大哥，这一别三年，你还是那么老古板。”英东扯了粒葡萄投入口中，灿烂地笑起来，“美人儿，你说是不是啊。”

　　“英东——”
　　脚被人踢了一下，英东忙敛容肃色，正经起来看向寒川:“向先生，您好，好久不见。”又转头看着明珠:“那么请问这位美丽的小姐…”

　　“她叫明珠。”

　　“哦~原来是明珠小姐，您好。”

　　明珠一直笑着，看他二人聊天，偶尔也说几句，不知不觉夜已深了，酒意困意业已全消。

　　“好了，不早了，”寒川理了理白色衬衫领子，转头看着明珠:“今晚就别回去了，到我那儿去。”声音不高，却不容反抗。

　　英东喝下最后一口酒，将对面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慌张收入眼底。

　　“哎哟~好疼啊……”英东突然捂住肚子，躬起了腰，一个劲地喊疼。

　　“赶紧去医院。”寒川站起来去扶他，明珠也收拾了东西起身欲走。

　　“我让常青送你回去，不是什么大事，你别跟着折腾了。”

　　又是一连好几天没人踏足殷公馆了，听说英东病了之后就一直在家躺着，本来不是什么要紧事的，可向先生打小就照顾着这个弟弟，疼爱得很。英东久别家乡，也恋亲人，故向先生只要得空，就在家亲自陪伴照顾。

　　明珠想着，这都养起病来了，该去看看的，就买了一些营养品，和寒川打过招呼后，坐着车去了。

　　向公馆只佣人在，引着到了二楼，只见英东正躺在白色床褥里翻看着杂志，见明珠来了，便在背后垫了枕头靠坐起来，理了理身上的衣服。

　　“明珠，你来啦。”他的声音仍然是高亮的，但已经不见了初次见面时的轻浮，只是很自然的愉悦。

　　“来看看你，怎么样了？”明珠看他气色挺好的，真不像需要人一直照顾的样子。

　　“挺好的，就是嘛……额，还是多多少少有些虚弱。”说着又假咳了几声。
　　明珠嗤笑道:“这样还虚弱啊，那你生龙活虎的时候得是什么样？”

　　英东今年也不过二十三岁，性格开朗，相处起来亲切自然，寒川又不在，明珠便也不避讳什么。

　　“哎？你看，我哥不在，你就打趣我了吧。之前还不敢和我说话呢！”

　　“谁不敢和你说话了，不敢和你一起说胡话而已。”

　　“对了，你那天的那身衣服，真的很不错——”

　　英东转身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蓝锻盒子来，一手托着，一手把盖子打开。“如果再配上这个，就绝妙了。”

　　“怎么在你这，我找了好久的，刚买来的时候还没舍得带呢！对了，在百乐门的时候怎么不给我？”

　　“物归原主——”英东避重就轻，侧眸看见明珠失而复得的喜悦，又看着自己空空的两只手。“说吧，帮了你三次了，打算怎么谢我呀。”

　　明珠将东西小心翼翼地收好，鸦羽色的睫扇抬起，眼睛弯弯，唇角勾笑，“哪来的三次？”

　　“第一次那自然是英雄救美，第二次就是刚才的完璧归赵，至于这第三次嘛……”英东探过身子，离得她很近，故作神秘地笑道:“明珠，你和我大哥，还没到那一步吧？”

　　“关你什么事！”身子往后仰了仰，又把椅子往后拉出距离。“不过……你怎么知道？”

　　英东假意卖关子，看着那一双杏眼里的好奇，不忍道:“跟了我哥的女人，从来没有一个会像你这样抗拒。那眼睛里，清一色的爱慕，崇拜，温柔，甚至谄媚。”双臂交叉在脑后，闲适地枕上去，“别人，巴结他还来不及。更何况他对女人，”凤眼一扫那亭亭玉影，“那是很温柔的。”

　　她想起初遇英东那天，见到的那一幕，不禁冷笑道，“像对你那么温柔吗？”

　　英东不答，伸出手指着英东:“你看，你既没跟他，也不想跟他。”

　　她本能地警惕起来，跟没跟，她可以让他看出来，但想不想，她是不能让他知道的。

　　他放下手笑着，“你别怕，我就是因为看出来，你不想跟他，这才装的病。”

　　她松了口气，却又不解:“那你为什么要帮我？”
　　“额…助人为乐。”

　　明珠白了他一眼，“好了，不聊这个。”在向先生的地盘，和向先生的弟弟，聊怎么敷衍向先生，终是不妥的。

　　“对对对，不聊这个。对了明珠，你这么漂亮，该去拍电影的。”英东说这句话的时候，真诚而又严肃，让明珠不免细细思忖起来。

　　“拍电影，属于个什么行当？你应该知道，抛头露面，他是不会同意的。”

　　“胡蝶小姐，不会不知道吧？那可是艺术家。你可不要小瞧了拍电影，不是长得漂亮就可以的。”

　　明珠听此言，蛾眉微挑，朱唇勾笑，“哦？那依你的意思，我还没法胜任了？”

　　“我可没这个意思，你别断章取义啊，说真的，我打算开个电影公司，我哥已经拨款了，我集合了一个团队，剧本都找好了，到时候第一部戏就得打出个名号来，你这颗海上明珠，一定得给我捧场。”

　　见英东说得有模有样，明珠不免心动起来，向寒川的心思深不可测，捉摸不定，抛却到底能否救于均不说，她才二十一岁，不能就这样整天在家混吃等死，万一哪天向寒川抛弃了她，她该怎么活？

　　做电影明星，可比歌女体面多了，待遇也必然是云泥之别。现在年轻，演年轻人，以后老了，不还可以演老人吗？

　　只是向先生这一关……

　　“既然向先生这么支持你，你想让我帮你，不如你去帮我求他。”

　　英东的眸中生出惊喜的光芒，眼睛一眨不眨，激动又严肃地盯着明珠，“明珠，你是我大哥的女人，我虽是他最亲的弟弟，但毕竟还是个男人，这事由我直接和他说，终究是不合适。只有你自己和他说，方显心诚。”

　　越过英东严肃而认真的脸庞，明珠看到窗外梧桐叶的枯枝在风中摇曳，有点点春意正在萌动。

　　就如她枯涸焦躁的心中，终于涌起了希望一样。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