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商女图鉴》春风萧瑟

16、归还之时

　　疾驰的汽车颠醒了担架床上蜷腿而眠的人，指尖抚上太阳穴，灵台还未清明，身边就有人开口:“你醒了，感觉如何？”

　　“我们这是去哪儿？”

　　“上海。”

　　“上海？！”秦月霍地坐起来，“就这样走了？您不是在开玩笑？”

　　寒川唇角一曳，复郑重其事地道:“你忘了？你去看望我，有人要杀我们，说什么狼狈为奸，卖国求荣。你为了救我，昏过去了。”

　　“我是为了救你昏过去的？”秦月诧异道。她确实记得她去看她，但她怎么记得，她还没来得及拿枪，就昏过去了呢？

　　“当然了。我一看这青岛也太不安全了，加上家中有急事，就连伤都不养了，立马上路了。”

　　“哦…”可是，可是合同都没签。

　　她念及他的伤，有些不好意思，“那您也没必要连着我也一起带走吧…”

　　“你放心，丰田先生也是急着让你先去实习。我也是看形势严峻，迫不得已啊。如果把你一个人留下，出了事情，我会不安的。”

　　“额…向先生有心了。”秦月赔着笑，却忍不住腹诽，她哪会什么纺织厂管理？当初在京都的宅子里醒来，她的脑子一锅浆糊般。靠着一本又一本相册，才勉强忆起前田雪莉的身份。

　　虽说射击技术还算娴熟，可蹩脚的日文，对于发电报的一窍不通，让她为了不继续“丢前田家族的脸面”而被扫地出门，没日没夜地训练，才做回那个”优秀的女特工”。

　　在东北几年，她使的多是单纯的美人计。在丰田纱厂的时候都是身边带了藤原做参谋，才能靠着一点皮毛知识，完成一个个任务。眼下没来得及带上藤原，若是到了上海就让她直接上岗，只怕必然要露出马脚了。

　　青岛春雪未消，沪上已是一派生机了。窗外春光让人忘记旅途的劳累，身畔君子更让人感到久违的安宁。

　　这些年，秦月接触的，多是些男人，有野心勃勃的军人，唯利是图的商人，阳奉阴违的官员。而不论和谁来往，总少不了一股子硝烟味。

　　自从向寒川为她挡过一枪，她便觉得他和旁人有那么些许不同。这一路上，多少次她有好多问题，也有好多感激的话要说，但都化作了一声简单的“谢谢“。她不再惧怕直视他的眼睛，甚至有时，会觉得那里面有着别样的柔情。可惜，他们来自不同的国度，有着不同的立场。她欠他的，怕是没法偿还。

　　在向公馆吃过饭，秦月便佯装不适，本是为拖延上岗，没想到向寒川说让她留宿向公馆，还主动提出派人带她在上海游玩一番再谈工作。

　　她不是看不出他根本无意合作，此番挟她来沪，不过是要把主动权握到自己手中。但她想着反正要等藤原，就暂且放下这些缠人的工作，顺便让那动辄咄咄逼人的丰田，也尝尝被动等待的滋味。

　　是夜，闲杂人等都散了，直默了好一会子，秦月方开口:“向先生，我非常想知道，青岛舞厅那一晚，是什么让您如此奋不顾身地救我？”

　　对面人垂眸思索了一会儿，淡淡地笑:“秦小姐有倾国倾城之貌，我想，是个男人，都会心甘情愿为你挡枪。”

　　秦月冷笑一声:“以向先生的身份，如此不惜命，那中国，还有救吗？”

　　眸中的薄怒转瞬即逝，复换上笑意:“实不相瞒，秦小姐，实在是像极了我的一位故人。”
　　“故人？”

　　“就算现在不说，等你出去抛头露面，以她的知名度，每一个人都能告诉你，你有多像她。”

　　“你说的莫不是以前的那个电影明星殷明珠？”在哈尔滨的时候，秦月偶然间听过的，只是，她是生长于京都的前田雪莉，她们的长相是略有不同的，她的嗓子也远不能去做什么歌女影星。

　　弄清了状况，她反倒觉得不欠他的了，轻松而礼貌地笑:“虽然猜得出，她对您来说非常重要。但可惜，我真的不是她。”

　　他也是一笑，只说了句“早点睡”，便回房去了。

　　过去的伤痛那样深，那轻松的表情是装不出来的。看样子，她是彻底把他忘了。忘了也罢，过去种种，他本就难以启齿。只是她又如何笃定自己不是明珠，又为何心甘情愿为日本人卖命，那个后来逃了的于均，有没有再和她见过面？

　　迷雾渐浓，但只要能留她在身边，怎样都是好的。

　　翌日。

　　身为一名优秀的特工，秦月却犯了一个低级的错误。

　　走在上海街头，男女老少都对她品头论足，议论纷纷，还有记者拍来拍去，让她无处遁形。平时一向寡言的常青笑着说:“向先生应该提醒过您。没办法，因为殷小姐的名气，实在是太大了。”

　　秦月苦笑着钻进汽车，拉上窗帘。“那位殷小姐，是个怎样的人？”

　　“风华绝代。天生的明星。只可惜红颜薄命。”
　　“那她和向先生，究竟是什么关系？”

　　常青沉默。

　　“你不说，我从大街上随便拉一个人，也问得出来。”

　　“向先生是她的老板。确切地说，是向先生的影戏公司捧红了殷小姐。至于他们私人的事情我不太清楚。不过您应该懂，单身的绅士，未婚的佳丽，什么样的说辞都有。”

　　“哦，是这样。”

　　若不是和自己有关，秦月对于八卦一向不感兴趣。如今想来，无非是欠了情债，才会不自持地在一个替身身上稍加偿还，看来向寒川也是个痴情的人。可这世道，多少有缘无分，又多少红颜枯骨，她哪能一一去感慨，去同情？

　　在向公馆闲了两日，藤原便化身为秦月弟弟秦风找来了，两个人一唱一和演得逼真，没花什么功夫就让向寒川点头同意秦风做了秦月的助理。秦月以不方便为由搬出了向公馆，和秦风一起住到了纺织厂宿舍。

　　“最新的设备什么时候能到？”

　　“设备？”藤原坐到桌子上，斜撑着一只胳膊，一双深邃的眉眼确有几分像她，笑得难以捉摸。“没带。”

　　“那我们来这儿干什么？”

　　藤原不语，伸出另一只手在脖子上比划。

　　“大佐的指示，雪莉，完成这个任务，你就可以如愿脱离军籍，回京都养老了。”

　　“这很难！”秦月背过身去，“杀他容易，但我怎么脱身？”

　　一双有力的手扶到她的肩头，身后传来近乎鬼魅的声音:“当然是要，从长计议。”

　　很长一段日子里，秦月除了勤勤恳恳地工作，就是借报恩之名去探望向先生。这日里春光明媚，向公馆院子里的迎春开得正好，二人吃过饭后便行至院中。还未寻得芳踪，便先听得一阵啁啾声。

　　转身看去，是侍女提来一只檀木镶金的鸟笼，里面关着一只萝娜白燕。只见那鸟儿扑棱着翅膀，叫声又凄又急。

　　“哎，整日里好吃的好喝的供着，还是养不熟它，冲撞了客人，是我的疏忽。”侍女欲将它拿走，寒川却接了过来，放到亭中的大理石桌上。

　　“这是一位德国友人送的，许是一路奔波，吓坏了。但看它好像总想往外飞，不妨将它放出来试试。”

　　他伸出手去开那扇金丝小门，却被一只玉手止住了。

　　“无非是还没熟悉环境，若是这鸟儿跑远了迷路了，在外面也只有挨饿受冻的份儿。”

　　寒川一笑，“也许它宁愿挨饿受冻，也愿意拥有一片自由的天空。”

　　“自由固然好，但若同时伴有刀光剑影，血雨腥风。莫说金丝的笼子，就是个木头笼子，也比没有的好。现在这饿殍遍野的世道，莫说是鸟儿，就连人，一不留神都会被生吞活剥了。这道理鸟儿不懂，向先生该懂，不要白白糟蹋了人家的一番心意才好。”

　　这一番说辞下来，寒川惊诧了许久，复笑着说:“你真的变了很多。”

　　她知她又被当做那个幻影了，顿觉无趣，留下句保重要走，他却拉住她要赔罪。

　　要把这只金丝雀送她，她嫌聒噪，要带她去买好看的衣服首饰，她说不喜欢。

　　“那，”他看着她柔声道，“我请你去跳舞，如何？”

　　她被逗笑了，他为她挡那一枪她尚且没处偿还，竟又为这等小事向她道歉。

　　百乐门

　　一曲舞罢，百乐门老板沈六爷走来和寒川说话，看到秦月后大惊:“这，这不是我们的海上明珠吗？“

　　“海上明珠？“

　　“就是五年前的上海滩第一绝色，殷明珠哇。“

　　秦月笑笑:“对不起，我不是什么海上明珠，我是秦时明月。“

　　寒川笑着引荐，两人还没正式打招呼，就被一声娇媚打断了。

　　“向先生，久仰大名。”只见不远处走来一典雅明媚，身材婀娜的女子。是百乐门新秀，廖雅权。

　　“哟，这位小姐和五年前向先生身边的那位，可真是一模一样。怎么样向先生，这么多年，也该换换口味了，我请您喝一杯？”

　　秦月用力一推，将杯子挡回去，冷笑道，“这位小姐还真是主动，可惜，向先生大病初愈，不适合喝酒，您还是自己慢慢品吧。”

　　“你——”红色的酒液污了旗袍，廖雅权看着秦月嘲讽的笑，强压怒火，说了句失陪便往洗手间去了。

　　“我警告你，我的事你少插手!”

　　“呵，“廖雅权身子靠上一旁墙壁，有暗香盈动，“雪莉，你的效率实在太低，大佐已经下了命令，半月之内必须完成，否则，你就替他去死！”

　　“你少来掺和，我自能完成。你那点下作功夫，还是省省吧。”

　　在哈尔滨那几年，秦月也经过不少枪战，也未必没有人在她枪口下丧命，可让她蓄谋杀掉她的救命恩人，真的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