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此千秋数笔寥》臾慕

1、第一回

　　腊月十二，大雪封山。鹅毛般雪条铺天盖地席卷而来，饶是从小行伍出身素有“千里眼”美名的秦小将军费劲上挑挂满冰凌的一双剑眉，也只被北方凛冬刺寒眸子，瞧着是绝计找不出隐匿在永婵山上的那群匪徒了。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本是临安侯世子年轻气盛应了自家小妾一句白狐皮无价之宝，最得配你。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因听闻家中侍武之人曾在山上与白狐打过照面，世子立即打点行装带一队家丁便往津州深郊永婵山，去……去山脚下遍寻人家是否猎得狐皮愿以重金购买，偏世子爷在封地胡作非为惯了，见无人回应跳将起来将邻近几个村子闹得鸡飞鸭扑，还强占一户地主的庭院，弄得人心惶惶百姓苦不堪言。

　　终于在十一月初八丑时被一伙嫉恶如仇的江湖好汉劫了个一干二净，还顺道取走极看重脸面世子的一颗眼珠，这下子未购得白狐皮不说，还成了独眼龙，白白做了贵人圈的笑料。

　　临安侯一张老脸被个混账儿子丢尽，自是主张压下鼎沸舆论再悄悄去捕匪人，可视子如命的侯夫人不允，自行做主一状告到在宫里当淑妃的同胞妹妹那里，哭求妹妹劝皇帝派人追凶。

　　淑妃陪伴皇帝二十有一，又生了三皇子，皇帝落不下脸，就敕令京都营与刑部合力出人查探，限在除夕前将一众凶手捉拿归案。

　　秦小将军是元德二十二年的武状元，太平盛世正是武将无用论，他风光过后便被踢到京都营大小做了个五品奉旨将军，整日闲出鸟事。一听可千里奔袭，全身的骨架子都活动起来，只毛遂自荐一次，就领了差事要往北方去了。

　　临行前与他多日同病相怜的同窗武探花苦口婆心:“别人都怕麻烦上身，你瞧有谁去揽此事，做得好功劳尔尔，做不好却得罪临安侯与淑妃之流，你且关心自个儿。捉住人犯只速度回京，切莫再管闲事了。”

　　秦小将军晓得武探花好意，本来这一趟也只为舒缓筋骨不求功名利禄，便高声应下，骑着马儿带着顶轿去接不知哪个倒霉的刑部主簿。

　　京都三面环水，市镇繁荣，皇城富丽，端的一派社稷安定，人和易居的鼎盛景象，令人脚下还未生根便有寸土寸金之感。

　　前有商业之都高澜郡，水路、陆路四面通达，上到哥窑汝瓷一片，下到小孩儿欢喜的流苏穗拨浪鼓，琳琅尽目，金银皆俗；后有天下粮仓之称的灌口郡，近来年年五谷丰硕，蔬果铺地自取，颇有粮价下调的趋势。左右湖东湖西两郡拥天险护京，世人相逢则笑脸相迎，便一晓大楚朝之国力万昌。

　　自然，乱世出枭雄，安乐生纨绔，无战乱祸根，也无内患忧心，世家子弟骄纵不羁者层出，每每聚众，夜夜流连花巷酒馆，赌坊诗会，转斛更酌，杯饮不辍。

　　就是清流书香门第都偶有几家公子败坏名声，更不提开国之初论功行赏分封的几位王侯之后。一个两个即是以武制胜的大老粗，得了爵位诰命娶得娇妻美姬，又不屑夫子摇头晃脑，如此三代下来不是酒鬼降世便是赌徒重生，连规矩律法也不放在眼里。

　　老皇帝是庶出不受宠的皇子，原本怎也轮不到他登基称帝，不想一朝晋王兵变，他上头三位哥哥死的死残的残，只剩这一个五体俱全头脑灵光的，先帝无法，临终新封齐王为太子并四臣辅佐。

　　虽是先皇亲生，然母贱子卑七岁上才开蒙习武，是以庸庸碌碌不懂朝堂格局，幸有那四位肱骨忠臣助皇帝治理天下苍生，换了这大好江山。时移世易，老臣一去二病，这皇帝外强中干，便毫不在意底下多些荒唐亲贵，若是惹上几门官司只能向他讨饶更好，略想任在小世界里搅得天翻地覆也不过是他大楚朝项氏庇护的蝼蚁而已。

　　偏御史台三两位丹书直谏的铁面御史刚正不阿，最见不惯皇亲贵胄仗势欺人，倚权相逼，其中以傅家父子最为出名。

　　傅家自前朝开始代代为官清廉率性，高祖立国后敬傅家捧头颅而正为臣之风的傲骨气节，大手一挥将傅家一十五口封作虚爵安顿京都，为大楚后嗣充忠良臣子。

　　到了当今圣上这一朝，傅景谋与傅揭云这一对亲生父子入御史台效力，皆铭心牢记傅家家训，以除奸罚佞、监察朝廷为己任，无论天子庶民，诸侯百姓，闻风而动，弹劾为上。老皇帝瞧每日呈上后花园清凉山那般高的御史台奏本，又多是各家公子爷的糊涂账，自是烦心伤神。

　　傅景谋岁逾致仕，朝野内外人人赞誉有加，动辄惩戒不免与文官一道伤了和气，倒是傅小伯爷尚不至弱冠之年，根基浅薄。人吃米面杂粮孰能无过？自此傅揭云一并背了自家老爹的责难，被皇帝亲自寻了由头发落，一贬再贬，从正四品的俭都御史直直跌到七品刑部主簿。

　　从前弹劾指认他人的官儿如今反因本职任顶头那位刁难，傅揭云一时积郁于心，闷闷不乐，听得津州有案需刑部帮扶精神一起，便向尚书讨了名额欲离开这糟心之地一阵。

　　回忠勤伯府收拾铺盖妥当，傅揭云被亲爹揪着耳朵拽进傅家祠堂整整齐齐跪下，
　　听傅老爹训话:“虽是高祖优待我傅家，可三朝下来依旧是如履薄冰，当今皇上主持中馈其力非足，贬谪你到刑部又何尝不是摆脱那四臣后为自己顺心。你此去不经为父同意擅作主张，是一错；为官做事应万万小心切勿踏足漩涡中心，你粗枝大叶不曾仔细查探就应承此番，是二错”，傅景谋说得口沫四溅，白胡子乱抖，
　　又顺顺气接着道，“揭云！为父当日为你取名揭云，便是有意要你做常人之不敢做，行常人之不敢行，于大楚有害，就算是入天揭云，也要一力当前！你大了，为父不能陪你左右一辈子……这差事你应了，你就去做好它……”傅伯爷深感独子远去之悲忧，再不肯多说一句，长叹声息，送傅揭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