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先生》北镇抚司

1、第一章 水阴的冬天

　　水阴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明明前一天还是随便扒拉件外套就刚刚好的温度，现下却一下子降到了零度，甚至还飘飘悠悠地落了几粒雪。
　　下午倒数第二节课，数学课。
　　天空阴沉，教室里没有开灯，光线偏暗。
　　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十班的数学老师始终没有固定下来。所以此时此刻，讲台上一片空空荡荡。而底下，沸反盈天。
　　陆印玺坐在靠门口的第一排，凭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线看着同学塞给她的小说。
　　从前并不是没有看过，只是涉及甚少。家里书柜里的书都是陆贻临挑选过后送过来的，文学类的作品占了多数。
　　正看到脸红心跳处，灯光乍亮。风夹着寒气从门缝里钻进来，她抬头，撞上对方的目光，波澜不惊的一双眼。
　　她甚至忘记了要拢一拢被风吹起的头发，也忘记了，要把书收起来。
　　直到对方垂眸看她的书，她才手忙脚乱地往课桌里塞。
　　那人关上门，转身径直往讲台上走去，随手抽了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他的名字。
　　沈听悟。

　　陆印玺从来没想过和这个人会有重逢，且还是以这种方式。
　　那时候她还只有十岁，她的母亲刚刚被送进疗养院，家里没人照顾，就把她扔到小叔陆贻临家。
　　寒冷的十一月，窗外大雪纷飞。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的手机震动，她拿着手机跑向厨房：“小叔，有电话。”
　　厨房里，陆贻临正在准备晚饭，洗干净手，又拿了毛巾擦了擦，才接过手机。
　　“喂，听悟。”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陆贻临轻笑着答应：“好啊。”又看了眼一边的小姑娘，补了句，“不过，我要多带一个人来。”
　　又闲聊了几句后，他把手机递给陆印玺：“再去看会儿电视，很快就可以吃饭了。”
　　她应了声就乖乖跑回去。
　　她那个时候确实很乖，生怕连陆贻临都不要她，所以晚饭时候陆贻临说要带她出去，她也并不会反驳。

　　第二天下午，雪已经开始融化，还刮起了大风，冷得刺骨。
　　陆贻临给陆印玺围好围巾后，想了想，又从衣柜里取出他的一件厚大衣裹在她身上。
　　聚会的地点设在锦昼山庄，从市区开车过去要一个小时左右。
　　雪天路滑，陆印玺不敢说话分散陆贻临的注意力，安安静静地看着沿途的雪景，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到达锦昼山庄时，她睡得小脸红扑扑，配着那双被喊醒后迷茫的眼，讨喜的很。
　　天色已经擦黑，又开始飘雪。
　　陆贻临正牵着陆印玺往里头走，身后传来两声喇叭。他回头，看清车里的人，笑着朝来人走去。
　　“听悟。”陆贻临喊了他一声。
　　那时候沈听悟也就十八九岁，模样青涩，还没有棱角，笑起来带着几分少年气。至少，在他看到陆印玺之后瞬间惊讶之前是这样的。
　　“这是你……”在脑海里找了一圈词，皱着眉似是苦恼的挑出一个，“童养媳？”
　　昨天在电话里听到陆贻临要多带一个人，他也没多问，只当是女朋友。但眼前立着的这个小朋友，他是万万没有想到的。
　　“滚蛋！你才童养媳呢，你就不能往好点的地方想想吗？这是我小侄女。”又弯下腰对陆印玺说，“来，印玺，叫叔叔。”
　　还没等她叫，沈听悟先纠正了：“叫什么叔叔，显得我多老似的。来，乖，叫哥哥。”
　　陆贻临斜睨着连哄带骗的沈某人，凉凉地提醒了句：“那可是要叫我叔叔的。”
　　弄得陆印玺小朋友叫叔叔也不是，叫哥哥也不是，最后干脆往陆贻临怀里一扑，索性不去理会。
　　陆贻临抱起她，把她的帽子扣紧，和沈听悟一起进去。
　　人已经到了大半，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聊天，无非是聊些大学里新的见闻。听见有人推门进来，大部分的目光一下子被吸引过来。
　　“你们来的倒是巧，刚好说到你们两。”说话的是一个高挑的漂亮女孩，像是不怕冷似的只穿了条薄薄的艳色裙子，和一众毛衣外套裹身的甲乙丙丁形成鲜明的对比。
　　陆贻临把陆印玺放下来，室内很暖和，就脱去她的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听到这话，问她：“哦？说我们什么了？”
　　“当然是你们会不会在大学流入外人田。”
　　两人学习好，长相也好，存在于四中成百上千少女的梦里，但除了许故和他们走得近，基本没有其他女生可以与他们是极要好的朋友。
　　正好这个时候迟了一会儿的许故到了，沈听悟看了她一眼，漾出一个温柔的笑：“当然是不会的。”说完大步走向门口的人，“阿故。”
　　“在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没聊什么，就随便说说。”
　　“是么？”许故看见了站在陆贻临身边的陆印玺，“贻临，怎么从前没听你提起过你还有个妹妹？”
　　“不是妹妹，是侄女。最近才带在我身边，所以没提起过。”
　　“姐姐好。”陆印玺仰着头叫了一声。
　　“嗯，你也好。”她俯下身摸了摸陆印玺的发顶，“真乖。”

　　所有人都明白三人关系好，自然而然地让他们仨坐在一起。
　　陆印玺坐在陆贻临和沈听悟的中间，除了小叔，都是不熟的面孔。对于陌生的环境，她会表现出一定的一样，比如像现在这样一杯接一杯地喝果汁。
　　沈听悟见她果汁一杯一杯地空，忍不住出声提醒道：“还是少喝点果汁吧，喝太多甜的晚上会睡不着的。”
　　闻言，她轻轻“嗯”了声，不得不放下手中的杯子，小叔出去接电话，无人说话，只好无聊地望着众人，时间一久，竟然犯了困。
　　等陆贻临那通长达半小时的电话结束回来时，陆印玺几乎要倒在沈听悟怀里睡着了。他走过去轻推她：“困了？我先带你回房间吧。”
　　因为众人都喝了酒，又加上大雪封路，今晚是要住在山庄里的。
　　他把她从沈听悟怀里抱过来，她此时困得头脑不清醒，任由他抱着自己离开。
　　宴会厅离住处有些距离，需要过一条穿风长廊，冷风一吹，睡意全无，瞬间就清醒了。她小声要求道：“小叔，放我下来吧，我自己回去。”
　　“你自己回去？你认得路吗？”她的迷路能力是他不敢放心地强大。
　　她顿时没话说，安静地跟着他走到住处。
　　安排好她后，陆贻临需要返回宴会厅，临走前，他问她：“不开心？”
　　“没有。你快去吧，他们还等着呢。”
　　“那我先走了，过会儿结束我再过来。”他给她关好门，拢了拢大衣，挡住扑面的寒气。

　　洗漱过后，陆印玺反而睡不着了，看了会儿电视，兴致缺缺，就披了件外套坐在楼梯上看雪。
　　看得出神，一道男声从侧面传过来：“小侄女？”
　　“嗯？”她回过头去看他，是沈听悟。
　　“刚刚不是说要睡了么？怎么现在还在这里？”
　　“睡不着。”
　　“睡不着也不该穿这么点就出来，地上冷，快起来。”
　　“好。”她顺着他递过来的手站起身，用力过猛，重心不稳，一下子跌入他的怀里。她连忙道歉：“对不起……”
　　“没事，当心些。”
　　两人突然一个都不说话，持续几分钟之后，她忍不住打破沉默：“那……陆叔叔，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睡觉了。”
　　“嗯，早些休息。”
　　小丫头动作迅速地跑回房间关好门，没多久，灯也暗了。

　　半梦半醒间，陆印玺听见有人开了她的房门，不知过了多久，又合上了。她觉得是她的小叔，小叔说过结束会来看她的。
　　一夜梦见的全是从前母亲陪着她在雪地里玩耍的场景，醒时，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只余下白茫茫的一片。
　　洗漱时有人敲门，她以为是小叔，就叼着牙刷一口泡沫地去开了门，结果站在门口的却是沈听悟和许故，她瞬间觉得很是尴尬，冲回卫生间迅速解决后再次见到他们还是略微有些尴尬。
　　他们倒也不笑她：“起得真早，你小叔这会儿也该收拾好了，我们去吃早饭吧。”

　　早餐桌上，她和许故坐在一起，和陆贻临面对面。
　　许故似乎特别喜欢她，帮她拿这拿那的，照顾周到。
　　沈听悟一开始是看着许故忙碌的，但是奈何小朋友不停吃，目光忍不住被她吸引过去。
　　她只低着头吃东西，偶尔会和许故说声“谢谢”，并不知道其余三人全都看着她吃完一碗粥，一根油条，一杯豆浆后还意犹未尽地吞了一个茶叶蛋。
　　陆贻临觉得要是他再不出声提醒她，她恐怕还会再吃上好久。
　　“少吃些，等会儿胃里撑得难受可别怪我。”
　　她抬头，发现三人都看着她，她忙抽了张纸擦了擦嘴宣告早餐结束。
　　等到所有人都一一道别后，各自回家。
　　沈听悟带着许故跟在她和小叔后面回了市区，在市区分别时沈听悟摁了两下喇叭以示回见。

　　六年的时间太过漫长，很多细节陆印玺早就记不清楚。站在讲台上的那位估计也早就不记得她了吧。
　　之后像是印证她的猜想，他的目光扫到她那里时没有丝毫的变化，平淡地转向别处。
　　下课后，陆印玺跟宋灿灿说：“灿灿，那个老师我是认识的！”
　　“那刚刚为什么不去认亲？”宋灿灿从习题里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不是他不记得我了嘛……”
　　“那你们算哪门子认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