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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杳无音书 沈音书,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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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了。”
“今年的年好热闹啊。”
“第七年了。”
人人都说七年之痒难熬,熬过去了就是一辈子,我和我爱人的第七年便在这万家灯火炮仗声连天的除夕夜里悄然而至。
他叫沈音书,我的爱人。
[壹]
我仍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是凛冬时节,我裹着厚厚的棉衣陪着妹妹花市。其实我不大愿意出门,南方的冬天总是那么渗人,这寒风愣是打骨髓里钻。妹妹还是年纪小,一门心思全在花市卖的糖葫芦,小绘本身上,却没见她喊一次冷。
“哥,你铜板可带够了?”
“包你买,小祖宗,但你好歹挑着点,别什么都往兜里揣,心疼心疼哥哥的铜板……”
“知道了知道了,哥你给我买张票,我去坐花船去。”
“我可不陪你坐。”
“你自个玩去吧,等下记得来接我!”
好不容易把祖宗送走了,我才一个人晃晃悠悠逛起花市来,想着要买点什么。
我漫无目的四处张望,好生不巧,望进一人眼底。
那人生得英气,要高我一大截的样子,只穿着点微薄衣裳背还是绷得笔直。他那眉目是叫我羡慕的,深邃凌厉,犹凌霜傲雪梅,风月独一枝。
正看着看着,一不小心我就走神了,再反应过来时那人已踱步至跟前。
“在下沈音书,不知公子何事,竟见我不转眼。”
我乱了阵脚,话都难说出口,结结巴巴也只说道没事。
“敢问公子姓名。”
他又说着,我才如是答到,“我叫,贺竹生……”
[贰]
“我心悦你。”
他又说了一遍。说的我虚虚实实似在梦中,愈清醒也愈糊涂。
“你心里可有我?”
那天他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我,不掩饰半分的,眼底是翻涌的爱意和更为隐蔽的欲念。
我看见了,光天化日。
少年血气方刚,又何曾受过这样的……逼迫,好似我不答应,他便要将我拆吃入腹,占为己有。
我知道这用词过分了些,却又想不出更好的词来。
可大抵是因为从未接触过这些风月之事才慌乱的,心猿意马,心跳得飞快。
才不是听到他的话就忍不住拒绝,才不是看见他就舍不得走,才不是恨不得一分一秒都与他赖在一起。
才不是对他心动。
你看这爱早已燎原,却偏偏掩饰成星星之火。你看这春风已吹十里,不解风情却动人心。
[叁]
没办多盛大的宴席,因为我们本就不被世俗接受。
父母早不再与我联系,唯有妹妹时时来家中拜访我和音书,总带点吃的玩的,和我们讲讲她最近的趣事。同父母讲这事时,音书替我挨了些板子,我心揪着疼,不开心与父母闹了一场,打包行李出门了。倒不是断绝关系,毕竟我也知道,妹妹带的那些东西,绝对有父母的一份,只是面上难说开了。
我总喜欢揽着音书的手臂,坐在椅子上听妹妹谈天说地,总觉岁月静好,是人生之大幸。
他的鼻梁很高,侧面看过去还有点异域风貌,唇是薄的,略带些粉色,看起来格外好亲,实际上也是如此。侧着身的时候,他额前的碎发总会遮住眼睛,我最喜欢的那双眼睛。于是我时时刻刻都想着拿把剪刀把他的碎发一刀剪掉,却没没有一次成功,说来也挺挫败的。
你看,我这人不专心,怎么听着妹妹讲话,心思又会跑到他身上去了。
一定是他故意勾引我吧,一定是。
[肆]
我染了风寒,还挺严重,最近城中说是爆发流行病,他不让我出门,生怕我染上。
人生大大小小染过风寒多少次了,倒也没觉得多稀奇的,只是这几日没时刻粘着他了,怕传染。
“今天什么日子你知道吗。”
他走到我身后环住我,他太高了,下巴就这样抵在我头上,我拿他没办法。
“什么日子?”
我确实记不清了,他倒是一脸兴致勃勃。
“今天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三年,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三年。”
“你去缝缝补补又三年得了,天天记着这些,小姑娘都没你这样的,这么清楚。”
你说他这人真是奇怪啊,明明人高马大的,一副凶相却老爱撒娇。这话我可不敢当他面说,指不定回头怎么折磨我。那本子都叫他看遍了,也不知是谁送来家里的,总不能是我妹,难说,尽是些损招,弄得人腰酸背痛。
正想着,这人又到跟前来了。
“小竹,我今天看了个新本子。”
可恶,这人怎么能这么正经说出羞耻到极致的话。
“你三天没挨我了。”
“染了大风寒,怕传染给你。”
“我不怕传染。”
正说着,就将头凑到前面来与我接吻,我说过他的嘴巴吻起来感觉是极好的,冰冰凉凉贴着让我无法忽视他的侵略。他好像受了天大委屈,吻得发狠,还愣要模糊念着“你三天不挨我”这样的孩子气话,是吃定我拿他没办法的。
他笑着吻我,不给我留一点余地,要我透不过气来脸也涨得通红。唇齿相交,耳鬓厮磨。我早已没了气力,只任他,任他除去衣袍,任他肆意冲撞,任他肆意摆弄。
爱欲彼此交融。
“沈音书,我好爱你。”
[伍]
人人都觉年热闹,怎么到了我这便落的天地寂寥,凄神寒骨。
我的风寒没有好,还日发严重起来,他也意识到了不对劲,连城带我找最好的大夫。
大夫说这不是风寒,是恶疾,医不好的。他们俩借一步说这事的时候,我觉得应该多借几步,怎么全叫我听了去了。
我没敢告诉音书,因为他是那么认真地看着我说要好好养病就会好。我总信他,他说什么我都信,因为我了解他,知道他对我一腔真心,可今日,他撒谎了。
三年。
前些日子还和他开玩笑说着三年又三年,没想到竟是最后三年。
那日回到家后,我见他明明一副要丢了魂的模样,却又装作没事。
他还是像往常一样抱住我,只是抱的愈发紧了,将我勒得喘不过气来,我也只好由着他。
“沈音书。”
“我在。”
“沈音书。”
……
我认真地一遍又一遍地叫着他的名字,他也不厌其烦地一一应答。那一刻我心中石块落地,却是说不出的难受。
你看这个人这么了解我。
他知道我都知道。
[陆]
我拖着病平平淡淡过了两年,身子越发不行了。
去年北方暴乱,父母都走了,我却没能见他们一面,是我不孝,可我早就走不动了。妹妹嫁人了,做了个有钱公子家的二房,不让出府,也没见过了。
这偌大的天地啊,好像只剩了我和他。
我是预感我不行了,将死之人,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了。于是我说,沈音书,我好像快不行了。
沈音书,我会在奈何桥边等你,你要好好活着。
我若是等到了,就求孟婆给你我小拇指系上一根红线,来世便不会走丢。
他一言不发,只是看着我,靠近我,吻我,抱我。
他爱我。
“你不能死。”
他缓慢而又坚定地告诉我,我却莫名害怕。
我怕什么呢,怕死,还是怕失去他。
我死了。
[柒]
我死了,我还活着。
这算什么。
我想质问他,却已经找不到他了。这个人,占据了我的身体,替我走了一遭,说去奈何桥边等我。
镜子破碎不堪,这依稀堪见的眉眼,无一是他,无一不是他。
我爱的人替我死了,我却要用我爱之人的模样苟活在这个世界上,这算什么。
“沈音书,你未免太过分。”
第七年。
开春爆竹声万家,我们的七年之痒,是我举杯对镜中人,说着破碎言语,笑这荒谬乱世。
我只能日日夜夜思念,然后看着鬓角长出白发,恍惚想起这人之前说要与我共白头。
好一个共白头。
我看到了你老去的样子,是不是算我们一起白头到老了?沈音书,那天我怕的不是死,只是怕失去你而已。
可你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理解错了我。
我踽踽独行于世上,想去黄泉路找你,又害怕找不到,害怕连这副皮囊,这仅存的空想也消失殆尽。
那便就这样活吧。
就这样,过个三五七八十年,就这样,也算陪你过完这一生。
[附]
我从巫人那讨要了一块血玉,没让小竹知道,他不信这些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