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尽故人来》破浪散人

19、年少初相逢

　　未完全结冰时，湖边的冰层会比湖心厚一点，湖心那层子冰承载章尽书一个人就已经是极限了，苏琳钰还屁颠屁颠赶过来“帮忙”，……也算是仗义。
　　看着那少爷呆楞的样子，章尽书想着他这种养尊处优的人哪里会经历过这种事情，无奈咬牙，从嗓子眼里硬憋出一句:“慢慢趴……”一个“下”字还未说出口，章尽书趴的那块冰又裂了两声，他控制不住地哆嗦了两下。
　　偏生苏琳钰时而心如碗大时而心细如发，他看着章尽书哆嗦，善心突然一发，就开始解自己衣服外面的罩着的马褂，边解边滔滔不绝安慰道：“你别害怕，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掉下去也没事，我会水。我跟你讲啊，我们谙然哪里都是水，我从小就……”
　　章尽书抬头瞪他一眼就见他脱下衣服要往自己身上扔，终于控制不住吼道：“你别扔过来。”
　　这一吼可不得了，苏琳钰最后衣服还没扔出去，就听见“扑通”一声响，冰上一个大窟窿，至于章尽书，哪里还有影？

　　冷……好冷……
　　冰水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攀上每一寸皮肤，渗进每一丝毛孔。
　　陡然一激灵后就是无边的麻木的疼痛，四肢百骸都僵木着没个反应，他挣扎了一下后就没了力气。
　　湖水从口腔，从耳朵，从鼻孔，争先抢后地挤进来，他看见无数气泡从自己身边游过，欢快地奔向离他越来越远的水面。
　　耳朵里好疼，鼻子好酸，胸口也好疼，目之所及是无边的黑暗，只有他掉下来的洞口透着幽幽的冷白色的光。
　　好像有人在喊话，那话被水隔绝着像是耳朵堵了棉花一般模糊不清但震得他耳膜疼。
　　他一直往下沉一直往下沉，害怕之后却忽然心安了，没来由的报复欲席卷了他进水的脑袋，又或许这种想法早就在他心里的阴暗处滋生萌蘖，他恨恨地想，自己终于违背了母亲的意愿，不必再事事听她摆布。
　　意识模糊的前一刻，他恍惚看见那冷白色的洞口明暗了一下，有抹光冲他拥过来。
　　一定很暖和吧，他猜。

　　苏琳钰看着那张好看的惨白的脸犹豫了两秒，也仅仅两秒，咬咬牙，低下头去。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又不亏！
　　胸口被使劲按压着，章尽书难受地呛出几口水。有气从嘴里渡过来，求生的本能人让他乖乖接受着。
　　皱皱眉睁开眼，他看见那个什么大少爷也全身湿透着，冷得抱着胳膊，别扭地侧着脸看着旁边。他想着：这人又抽什么风。
　　唯一干着的马褂静静地盖在他身上，那圈毛果然软软的，又软又暖和，沾了他脸上的水黏黏贴着他的下巴，他呆楞了一下。
　　其实身上全都湿乎乎的，一件马甲并不会起什么作用，但是这衣服太重了，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就忽然受不住了。
　　幸好天冷，苏琳钰脸上再红也看不出来。结果他偷瞄一眼，还没看清一只拳头就向着他的脸砸过来！
　　苏琳钰：！！！
　　下意识他往旁边躲了一下，险险躲过这一下没来由的偷袭，没有预料到自己直接把上半身送得离章尽书更近了。
　　他还有时间胡思乱想，这京城的小孩子脾气怎么这么莫名其妙？
　　一分神的功夫，自己肚子上就挨了一脚踹，疼得他抱着肚子往后退。
　　他边退边终于想起来问：“你干嘛啊？！”
　　章尽书半长的头发此刻湿成一缕一缕，垂在脑袋两边还往下滴着水。许是冻得，脸色冷白，反倒是那双乌黑的眸子更加水光潋滟，不善地瞪向苏琳钰。就这样苏瞎子也能从中看出万种风情，倒是难为了他。
　　章尽书抿着唇不说话，把盖在身上的马甲扒拉下来，给他扔了过去。
　　苏琳钰顺手抖着马甲，边苦着脸抱怨：“你这人怎么这样？什么都不说就打人。得亏我金盆洗手了，不跟你这种小孩子一般计较，要是别人不跟你打回去才怪，就你这细胳膊细腿的。”
　　章尽书把他的小动作收在眼里，闷着还是什么都不说。心道这人怎么这么没有自知之明。
　　此刻心里出了一口气，才后知后觉知道冷，那件他娘做的小衣服，全都湿漉漉贴在身上，刺骨的水都沁在皮肤上，怎么都暖不热，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
　　手上终于恢复了知觉，上面的伤口也一跳一跳地疼着，今年冬天又要好久才能好。
　　谁知苏琳钰抖完衣服，转头又把它递给了章尽书，还自说自话道：“你人是因为我才掉下去的，总归你现在是要我负责的。”
　　这句负责，戳中了章尽书，现在他娘求着想把他扔给他爹，他爹看着就不想要他，怎么这个不相干的大少爷轻易来了一句“负责”，他的血肉至亲都不想管他了，怎么这个人可以夸下这么大口，说得好听。那滴刚才憋着的泪终于晃晃悠悠掉了下来，砸在了手上的伤口上，蛰得疼。
　　苏琳钰看他低着头，勾着头一看这小孩儿竟然哭了：“你别哭啊，我错了还不成嘛？要不你也推我一次。呸！我不是想推你的，我没想推你。真的！”他急得都语无伦次了，这京城的小孩子怎么这么莫名其妙。不过，他哭起来，更……更好看了……
　　“我就是想吓一吓你，结果你就掉下去了。我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
　　苏琳钰从来没有安慰过人，此刻更是手足无措。“你先别哭了好不好，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都答应你。”他急得都忘了身上冷不冷了，只顾着一直解释。
　　“咱们先回去吧。”章尽书开口，嗓子有点哑，未变音的嗓子软软的，此刻更是没力气。
　　苏琳钰这才想起来冷，抖嗦着站起来要拉章尽书。“你们这儿也太冷了，我们谙然的水都不结冰的。”
　　章尽书没答他的话，也没接他的手，径自艰难地站了起来，只问道：“你认识路吗？”
　　他一直都被拘在戏院里的小天地，顶多也就是从戏文里听过大江南北。他不知道他口中的谙然在哪，他也从来没见过冬天不结冰的河。如果有机会的话，他真想去看看，在那里住上一个冬天，这边冬天真的是太冷了。
　　苏琳钰被冷落也不恼，收回手继续抱着胳膊跺着脚，吸了吸鼻子老实答道：“不认识。就是随便逛来的。”
　　章尽书看了看他，抖干净马褂，又给他塞了回去。
　　苏琳钰推让：“我不需要，你披着吧，这是唯一干的了。”他想着自己应该照顾他的。一来，他比章尽书高很多，看着章尽书瘦瘦小小的，估摸着自己肯定比他大。二来，他把人家推下去的，怎么也得尽量别让人冻着。还有……还有就是，他看着章尽书的脸就不由自主地想照顾他，就算是这小美人的脾气有点古怪。
　　章尽书没说话，直接给他扔了回去，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苏琳钰看着他深一脚浅一脚走路都不稳，上前抓住他的手：“你去哪啊？你也不知道路吧？”
　　他停在章尽书前面半蹲下，简单干脆道：“上来！”
　　章尽书没动，苏琳钰又道：“你上来吧，这样两个人挨着还能暖和一下，我救你一命你也帮帮我吧。”
　　章尽书心上想着：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还好意思说。
　　苏琳钰继续苦口婆心诱导，像极了要拐卖孩子的人贩子：“我能带你出去，信我！我说会水不就真会，骗你了吗？快上来！”
　　不得不说，这句话还是打动了章尽书。他现在真的好冷，身上也没力气，脑袋昏昏沉沉的。于是就磨磨蹭蹭不情不愿上了苏琳钰的背。苏琳钰把马褂甩上来，让他披上他也没继续推拒。
　　苏琳钰背着章尽书，完全不着急怎么走出去，他心里想的是：这人也太轻了吧。
　　四面刮着风，呼啸地赶来凑热闹，冷气卷着旋儿想法设法地钻进人怀里，刺骨地冷。只有两个少年的身体紧紧相贴之处火热异常，是这寒天腊月里最直接的暖。
　　背上那个人粗粗喘着气，苏琳钰唤了他一声他也不吭声。
　　“你别睡着了啊，我阿娘曾告诉过我说不能在这么冷的天里直接睡，会病的。尤其是咱们身上还湿着呢。喂，别睡！”
　　背上的人不说话，苏琳钰就喋喋不休：“我们怎么说也算是生死之交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我叫苏琳钰，姑苏的苏，琳琅的琳，左金右玉的钰，你呢？”
　　章尽书想了想，还是礼貌回答了：“我叫段子念。”
　　苏琳钰，苏琳钰，章尽书在心里不自觉重复了两遍，这个名字可真好听，一听就知道是家里人的宝贝，只希望把世间所有美好的东西都堆给他。可是自己的名字就没什么好介绍的了，平平淡淡，既不是谁的琳琅，也不是谁的宝贝。
　　他侧眼看了一下苏琳钰，两个人离得太近了，甚至能看见他白净的脖子上的细碎绒毛。
　　身子下传来震颤，章尽书下意识把环绕着苏琳钰的手收紧，他听见苏琳钰突然笑了一下，道：“你转过去，痒。”就因为离得太近了，章尽书的呼吸都打到了苏琳钰脖子上。
　　章尽书呆楞了一下，瞬间红了脸，转过头去。
　　这人真的好讨厌！
　　接下来如论苏琳钰说什么，章尽书都不回应他了。
　　“你多大了？我今年十五。”
　　“我家在谙然，谙然你知道吗？姑苏谙然。”
　　“我们家是章家‘远房亲戚’，这次来打算在这儿过完年再走，真可惜我阿娘没来。”
　　“你是京城人，应该知道这里有哪些好玩的吧。赶明儿，带我逛一下呗。”
　　章尽书什么都没说，他倒是把自己的家底交待了个干净。
　　两人就这么一路走着，一路聊着，好吧，苏琳钰单方面地聊着。他最后犹犹豫豫还是憋不住将心里话说出来了。
　　“你知不知道……那个我这么说可能不太好，但是我没有别的意思啊，我是说，你知不知道你长得特别好看，像个小姑娘。”
　　苏琳钰这句话刚落，章尽书一把推开他，挣脱着跳了下来。
　　章尽书一直被迫扮着女生，可是他一个男孩子，到底觉得羞耻，尤其是到了这个叛逆的年纪，苏琳钰这话正好踩了他的逆鳞。
　　“你走吧，我自己走。”苏琳钰一听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可是这人一言不合就爱生气，可不就像女孩子吗？自己背他背得这么累，他倒还生气了。
　　“你们京城的姑娘都像你一样爱生气吗？”
　　“你……”
　　“你什么你，我夸你长得好看不用女孩子比难道说，‘呀，你长得真好看，跟个男的一样。’”
　　“我……”
　　“我什么我，哥哥我背你背得这么累，你倒还委屈了？”苏琳钰强词夺理，咄咄逼人。
　　章尽书咬了咬嘴唇，目光也冷了几分。提着拳头就上！这一拳终于砸在了实处，稳稳当当落在了苏琳钰嘴角。
　　苏琳钰嘴上不饶人，哪里还会想起这人是个爱动手的。这一时没个提防，就直接被打到了。整个人都被砸得退了几步。哇，好疼！
　　饶是苏琳钰脾气再好，现在也没了修养，舌头顶了顶嘴角，撸了一把袖子，两个人就打作一团了。
　　章尽书看着弱不惊风，还得了苏琳钰一个细胳膊细腿的评价，实则打架猛得狠，一下一下都是捡着要紧处打。苏琳钰一个大少爷，平时没事哪会打架，可是身高和体型在那，倒也没吃多少亏。
　　不一会儿两个人都挂了彩。章尽书背上被胳膊肘砸了好几下，肩膀处也被扭到了，黑着脸死死瞪着苏琳钰，像是捕食的狼崽子。苏琳钰也没好到哪去，嘴角被刚开始那一下砸得渗着血，肚子也被章尽书顶了好几下，感觉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心道这小子阴着呢。
　　正僵持着，前边终于见着了人，苏琳钰直接收了手，往后一退，从容问道：“你要回哪？”模样端庄，要不是嘴角还挂着伤，看着就像两个人无事发生一样。
　　章尽书愣了愣，嘴角抽了抽，分析了一下自己的处境，老实回答道：“……刚才会客的地方。”
　　“好。”苏琳钰答得干脆，直接过去拦人问路。
　　章尽书默默活动了一下背部，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看着苏琳钰的背影，这个仇他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