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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空缘 ...

  •   离开帝都的前一个晚上,我在御花苑中碰到了衡问兰。她的侍女说,许多天了,璧妃娘娘一直守在那株华盖般硕茂的白果树下。
      她听到我的脚步声,才缓缓转了头,见到我的样貌,颇有些惊讶,“你怎么……”
      我笑着点点头,“断了情丝……璧妃娘娘在做什么?”
      “没什么,心里不舒服,透透气。”她扭过脸,凝视着白果树的树冠,突然问,“你,恨我吗?”
      我摇摇头,“我说过,没有土壤,恨无以附着。”
      对她,我没有增恨,因为我相信她是一片好心,而且业已尽了全力,其实,我更恨自己,若不是我贪恋尘世,妄图改变命运,怎会遭到命运最严厉的惩罚,我和他之间,我宁愿死的是自己……
      “可我恨死我自己了!”她大哭起来,“我喜欢他,真的喜欢……不管他喜不喜欢我……是我一手造成了这样的结果……”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躲出了御苑。
      崔医正说我的眼睛不能再流泪了,不然会有失明的危险;而我,现在正需要一双明锐的眼睛。
      燕国那支足以遗笑万年的和亲队伍终于在次日的天明出发了。我们渡过汾水,途经代州,与大燕的国土别离在雁门——巧的是,到达雁门的那天,也正是新君登基大典举行的日子——那个街亭少年,皇族旁支终于坐在了龙书案前,成了衡夫人的玩偶。
      朝廷八百里传书的送来了新君始立,大赦天下的圣旨,也带来了犒赏三军的水酒与肉食。驻守雁门的总兵李荣是阿戍提拔过的官员,也因此,他未能得到衡秦的信任,带去北漠参战。
      塞外长风,他神情凄楚的奉上一杯酒,许久默然,终道:“路途遥远,娘娘自当珍重……若遇急险,只给末将飞鸽传书便是。”
      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辛辣而炽烈。说来好笑,我在俗时,从未饮过酒,而今,结了佛缘,反而破起戒律来。
      西出雁门不远,便是一望无垠的浩渺荒漠。犹记得当年,我抱着尚在襁褓的桑宁,穿越了漫天黄沙,回到故国;而今天,我又要带着这个孩子,穿过这片沙漠,回到他的家乡。我不知道,自己柔弱的翅膀还能否坚强的到达彼岸,抑或是大漠的那一头,早已不复当年的等待……
      初入戈壁,只觉得万里平沙在阳光的映照下美得让人窒息,时间久了,却生出一种别样的忧伤。这一片一片的,空灵而绝望,仿佛死寂的地狱,是生命无法染指的禁区。
      “这里有生命啊,你看那远处的胡杨,不是站得很精神嘛。”圭儿出言反驳。
      “它们已经死了。”我淡淡道。
      “死了?死了为什么不倒?”圭儿不信。
      “胡杨死后三百年不倒,倒后三百年不朽。”我回道——这是那个人告诉我的。
      那个人,便是卓卿咸兰。
      他一直以胡杨自比,誓做乱世逐鹿的豪杰,青史留名的英灵,不倒且不朽。
      依旧记得前次与他在连景分别,他的手袭上我的肩头,抚过深深凹陷的锁骨,目光迷离的望着我,“庄生晓梦,不知是庄生梦到了蝴蝶,还是蝴蝶梦到了庄生;之于我,竟分不清你与青芝……”
      我拦住他继续深入的手指,“可汗既已说了‘庄生晓梦’,又何来蝴蝶之问?纵然我是蝴蝶,也绝不是大汗梦中的那只。”
      他收回手,神情冷然的岔开话题,“马蹄踏碎咸阳路,羌笛萦回含光宫。”
      然后将目光转向一碧若洗的苍穹……羌笛声起,竟是依依《折柳》。

      耳畔又起《折柳》,我循声远望,胡杨尽头,已至连景故地。
      城下,一名吹笛的少年,素雅长衫,星目低垂,抬眼却是难言的忧郁,我见他手中所执并非羌笛,想必不是胡人,却不料他张口南音,也不是中原人士。
      “可汗命我等在此恭迎娘娘多时,一曲《折柳》,虽不应景,却很应情。”
      “是可汗命你吹奏此曲?”我双脚踏落在沙上,松软而灼烫。
      “正是。”我头上戴着凤冠,面前蒙了轻纱,他没有注意到他迎来的实则一位光头皇后。
      “你是荆人,是可汗新请的乐师吗?”我与他相携入城。
      他忽地驻了脚步,幽幽道,“我乃姜淇。”
      姜淇?荆襄王的侄子?卓卿景在江南挟持的天子怎会到了北漠?他见我莫名,似有深意的动动嘴唇,挤出几个字来,“他们终为叔侄,我小小棋子,不过是他们结盟的信物。”
      结盟?难道他们真如阿戍所料,以卓卿咸兰数十万大军突袭代州为饵,实在兖州釜底抽薪,意欲直捣帝都?我想到卓卿咸兰提到右贤王的暴怒,他们真的会立下如此盟约吗?
      “君王与君王,本就没有永恒的仇敌,唯利是图矣。”姜淇怅恨良久——他的荣华,从卓卿景进入南荆的那一瞬,便已成云烟;而如今,甚至他的命,都押在那利益的天平之上,任意一边的失重,都可能令他身首异处。
      “那兖州……”只恨,阿戍离去的太早,不然以他的谋略,绝不会令燕国陷入如此危境——他是早已勘破了仙茹诡计的。
      “桑宁!”正思付间,城中冲出一名女子,一把将桑宁揽入怀中,“阿娘的小巴托……”
      桑宁却咧咧嘴,看看我,大哭起来。我轻轻抚着他的后脑勺,笑笑,用久已生疏的茹语道,“可敦,奴婢不辱使命,幸桑宁无恙,今完璧归赵。”
      吉齐不甘的撇我一眼,“可汗在城中等你呢!”
      连景的官邑还如当年一般,几年的岁月似乎并未在这里留下什么印记,而我的心境全然变了,当年心存感激,而今只如死灰……无暇细想,步落前堂,但见黑木胡床上,卓卿咸兰正半倚着蒲团。
      “大汗。”我昂着下巴,却低着眼帘,缓缓一句。
      他放下手中的战册,极轻微的吐了口气,“士别三日,本王曾经的婢女已是上国皇后了。”
      “旧庭遗孀,大汗就不必再讥诮了。”我不抬眼,冷言道。
      “哈哈——”只听到他极少见的慨然大笑,“你男人也算一诺千金。”
      “可汗何出此言?殷氏不太明白。”提到阿戍,我心中一痛。
      “他曾函书,说不幸娶到了肥丑而黑的村妇,本王便赠与他十名美妓,并附信言愿以十美换他的丑后……”
      “他是断然不与的。”我含泪微笑,陷在往事之中。
      “不。”卓卿咸兰挑起英眉,“他说诺。”
      “不……不可能的……”咸泪涌出,流进口鼻,我狼狈的样子该是丢尽了国家的颜面。
      “他都不在了,他说过的话还有这么重要吗?”他目光犀利,咄咄逼人。
      他的音容笑貌,一言一行,与我共度的那些或艰难,或甜蜜的岁月,与我分享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视作珍宝,永世难忘。但这些话,只能流淌在心底,对眼前这个目含精光的男人——整个大燕最强悍的敌人,我必须收起所有的软弱和怯懦。
      他见我不语,正要说什么,却听门外茹兵急报:“大汗!南面有变!”
      我与姜淇相视一眼,卓卿咸兰却止了那茹兵的话,“殷皇后路途劳顿,先到后面休息吧,咱们晚上再叙旧情——”他眼波流转,神采斐然。
      从傍晚到深夜,我一直试图从各处打探南面的消息,但人们只知出了大事,却不知详情。
      “你不必枉费心机了。”子夜时分,卓卿咸兰站在门外,轻声说。然后款步入屋中,站定在我的面前,
      “你有一个太优秀的男人,他早已谋划好一切……”
      我望着他的眼睛,不明白南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卓卿景叛茹,盘踞江南,一入台城,便在南庭门外屠诛了姜氏全族,只留下一个弱冠少年姜淇握在手中做前殿的傀儡;他这样做,无非为了前荆的旧臣再找不到反抗的旗帜——南人愚钝,只认正朔,既然正朔姜淇高居庙堂,旧臣便出师无名。可你的男人,竟给那身在巴陵,意欲复国的荆将王远送去一柄大旗——姜孺裕,王远得了这东风,自然一把战火烧向建业!可那时,我正与卓卿景缔结盟约,共图灭燕之计:以茹军进攻代州为饵,将衡秦骗入北漠,卓卿景从南速进兖州,从东平郡入,直捣燕都;故王远军队由巴陵东进之时,建业正值虚空,很多难忘故国恩情的前荆旧臣,也都纷纷倒戈,王远几乎是不废一兵一卒,便收复了建业。卓卿景再顾不得兖州,赶回后院救火去了……可叹他一世奸雄,竟败在一个死人的手中!”
      听他讲罢,我低头长嘘了一口气,想起阿戍请陈虬护送孺裕去巴陵之时,他正缠绵病榻,为了描画这整整一幅成竹,不知耗损了多少的心力……心中忽的难过,眼中一酸,险些又掉下泪来。
      “前盟尽毁,你也该撤兵了吧?”终于生生咽下泪水,我故作镇定的问他。
      他眯起凤眼,歪歪唇角,“你男人也许太出众,连上天都嫉妒他,让他死了;他既然不在了,仙茹似乎也没有撤军的必要了。”
      “你也很出众。”我袖中藏了一把匕首,特别为卓卿咸兰准备的,锋利得吹发即断;可我却不小心割伤了手指,血在我说话时涌出来,“上天也很嫉妒你!”
      顾不得指尖的疼痛,我的银刃出袖,直刺向他的心脏——如果我还能为阿戍做些什么,就是杀了眼前的这个人。
      血滴落下来,却是从我手指上——匕首被重重的弹开,卓卿咸兰正紧紧握住我那只受伤的手。
      “嘎次乔!”他用茹语狠狠骂了一句,大概是“蠢猪”之类的意思,然后甩过一个清脆的耳光,我头上的凤冠应声跌落,上面的珠花劈里啪啦的散开一地,卓卿咸兰惊讶的看着我的光头,“你……”
       我抚着火辣辣的脸颊,反倒笑了。
      “我出了尘缘,生死便不在心上……”
      “哼!”他冷笑一声,“我真当你尊了你男人的遗言,没想到是替别人来做蠢事的!”
      “我只为我的国家。”
      “可是,你的国家抛弃了你。龙庭上的人已不是你的丈夫,而是你情敌的养子,她的母亲将你诓骗到仙茹,幼稚的希望用你来换取仙茹的撤军。”他说着递过一封函书,上面以新君的口吻述说大燕局势的艰难,并请求以和亲,归质,称臣,纳贡为条件,换取仙茹的撤兵……
      “他们跟我说……仙茹擒住了衡秦……让我来……”
      “衡秦虽被困大漠,却狡猾得像狐狸,仙茹还没能抓住他。你在朝中的位置,妨碍到很多人,将你诓来仙茹,不仅可以给别人腾出空位,还可以暂时缓解兖州的危局……”
      “那……阿戍为什么也……”
      “他大概是想替你找个不错的归宿。”卓卿咸兰托起我的下巴,露出一丝冷笑,“可你竟然想杀掉我!”

      空缘寺,毗邻仙茹的国都班达斯城,所谓空缘,倒也名副其实——它倚山而建,禅室和大雄殿都悬在半空,凭栏远望,尽是苍苍茫茫,一颗心也悬了起来——从连景回来,卓卿咸兰便将我安排在这里。
      寺中很幽静,也有很多藏经,我手捧着《妙法莲华经》,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原来,青丝落尽易,忧思排遣难……我丢开佛经,埋首而泣——我是真的真的没有这样的本领,忘记他,忘记我们曾经相拥甜蜜的日子……没人帮得到我,甚至佛,也不行。
      “姐姐。仙茹还在南进,听说已取下了代州……”圭儿重重叹了口气,“那些蛮兵一路烧杀抢掠,犹是不放过寺庙,汗王对姜淇说‘僧尼误国,荆襄王若不是信佛行善,也不至于有亡国灭族!’,可我怎么觉得这话弦外有音?”
      仙茹不信佛,却也不至捣毁寺庙,逼俗僧尼,他这样做,除了威吓南荆,大概就是针对我吧。
      我望着天边滚滚而来的阴云,窘然笑笑,“主庸臣乱,骄奢淫逸,与佛何干?”
      一道利闪划破长空。
      “要下雨了。”我对圭儿说,话音未落,雷声已至,恍若低吟的猛兽;身下的庭院中,忽然涌进许多禅巾蒙头的缁衣僧尼。
      “这……”我迎着尾随而进的大当户贺巴哈。
      但见他的狰容一拧,“大汗说僧尼误国!现在老子就帮他们还俗!”
      他身后闪出层层银甲茹兵,将数十僧尼圈在庭院当中。
      “轰”的一声巨响,没有任何预兆的惊雷,吓得我全身一颤。豆大的雨点飞速而下,展眼便淋透了衣衫。除了雨声,四周寂静得令人心寒,贺巴哈一声长啸,银甲士兵的白刀便抵在那些僧尼的后脊。伴着呜呜的哭声,僧尼们开始自己剥开玄袍,白白的一片肉,赤条条的站在那里——唯剩蒙在头上的禅巾。
      “你们这些禽兽!佛门净土,怎容……”我向贺巴哈大声的喊,却听身畔的圭儿大叫,“姐姐!”
      一瞬,我看到有个蛮兵缚了圭儿的双臂,然后眼前一黑——禅巾,带着寺庙特有的香火的味道,隔绝了我与光明。我能感觉我身上的缁衣也正渐渐剥离,冰冷的雨水冲洗身体;等待可以预见的命运,是格外的可怕,耻辱,是我今生摸不去的污点……
      “不——”我大声的哭喊着,回应的却是贺巴哈寒夜乌鸦般的狞笑。
      连圭儿“姐姐”、“姐姐”的叫喊声也渐远了,湿透的禅巾,透出一点微光,一个男子向我缓缓走来……
      “不……不……不要……”我退缩着身子,却觉后脊一痛;我忽然像找到了归宿一般,用力向后靠去,虽然我承诺过他要活下去,却绝不是在这样的巨辱下偷生!
      可是……来不及了,那男人的手已经抓住了我的手腕,他也该是一位僧人吧……是好生之德的菩萨心肠,还是压抑太久的人欲心秽?
      “你放开我……我求你……求你放开我……”我声嘶力竭的哀求。
      那僧人却充耳不闻,伸手扯去了我脸上的禅巾,雨水兀然打在脸上,和着滚热的泪淌下来,我嘶哑的对他说:“不要……求你……”
      僧人缓缓掀开自己脸上的禅巾,禅巾下有一张润玉般的俊颜,还有一双潭墨色的眼,定定的凝视着我。
      “阿……阿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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