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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魏紫》 正文 ...

  •   一、出阁

      天气渐凉,两日后便是九月初九了,也是户部员外郎之女出阁的日子。

      户部员外郎林鸿,正五品,其女名魏紫,有艳名,名冠京师。官家之女,艳名多为传名,众纨绔子弟想一探虚实,各夫人小姐更是私下打听不断,所以对于林魏紫,打听者不可谓不多,但不论答者心中想法如何也唯有一句“其美难比”,昔日西山寺的老尼一瞥之下更是有一句趣言,笑曰30多年了,一见林小施主竟恍如再见红尘!

      再后,林魏紫定亲,众名姬淑女又是一番打听惦量,结果要么惋叹不已,要么嫉言乐祸。

      林魏紫将于九月初九嫁于刑部尚书顾邯之次子顾重也,顾重也据说文才出众、学富五车,可惜身有残疾,只能在父佑之下平淡度日,写写诗文。那些名姬淑女想,这样子的人才再好又有什么用,诗文再好也不过是自娱自乐,一辈子的仕途功名是求不得的了,没功业的男子嫁了不也就一辈子毁了?!

      夜幕天冷,又是入秋,林府里的忙忙碌碌也显得有几分凉意,他们名动京师的小姐要出阁了,嫁的不是个俊朗才子,也不是个英雄少年。他们是下人可也是男人,有了这么个小姐做底气,他们跟别家奴仆扯起女人来也常常多了几分豪意。而对于丫环,她们知道小姐是好的,长得好,人也好,对他们更好,可女人的命就是女人的命,就是小姐又能怎么样呢,还不就是厨房那个老妈子说的,小姐嫁了这么个男人还不如她们嫁一个小厮呢!

      林府的偏厅里灯火昏暗。
      一中年妇人突然站了起来,颤声问道:“你....你说的可是当真?”
      庭下边跪了个青衣婢女,娉娉婷婷:“小姐对小蝶情如姐妹,小蝶愿意替小姐出嫁。”
      中年妇人沉吟半晌,缓然道:“好,那好!事后,我可给你家银钱三百两。可你也不能和他们再有瓜葛,你真的可以做到? ”
      青衣婢咽声道:“谢夫人。小蝶可以。”
      中年妇人叹了口气:“这么多丫鬟中,你相貌最好,才学最好。许多方面,紫儿都还比不得你呢。”
      青衣婢:“夫人....”
      中年妇人道:“后日便是日子了,你也准备准备。事情我来定吧,你就不用操心了。”

      青衣婢道了声便退下了,她只觉得她的心也如这夜这光,冷且昏暗,后日她凌小蝶便要出嫁了,替小姐出嫁了,怎么嫁、嫁给谁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只要她父母她一家从此无灾无难....路,也只能是一步步的走了。

      阁楼中的林魏紫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不禁出了神。她知道她也许美,她听过不少人似乎这么说过,她记得小时候随母亲归宁,那时正值寒春,淡淡的梅花开了一树又一树,身为龙渊阁大学士的舅父是个与父亲颇为不同的人,好风雅,他于梅花树下摆家宴,用最精致的勾花白瓷杯,用最精致的白玉青花盏,喝着去年春天酿的梅花清酒,母亲与舅母培在一旁,她与表妹杜青岭则在梅树下赛着看谁摇下的梅花多,舅母笑骂她们是两个催花手,舅父则笑道:“有魏紫在此,梅花怎能不羞刹?!青岭若是有紫儿一半,日后婆家无忧矣!”母亲则在旁边笑嗔地骂了一句,后来魏紫常想,也许这时的母亲也是高兴的吧!

      魏紫一直都不觉得自己美,或者说她不明白自己美在哪。父亲总是对她很严厉,总是不停地叱喝,母亲也是对她管教很严,比弟弟还要严,还有很多的功课,比弟弟还多。母亲从不称她美,总说女子贵德贵惠贵淑。林魏紫想也许母亲是对的。

      就要出阁了,魏紫心中一丝怅然,也许每个人告别姑娘时代也是这样的吧。魏紫知道自己未来的夫婿,她听说过,人们都说他人才很好,人也很好,就是腿有些不好。第一次知道,魏紫是愣了愣,既是这么好的人为什么腿会不好?他一定很伤心吧。魏紫知道为了这事,母亲向父亲哭过许多次,可父亲说,即使朝中两派相争,嫁魏紫于顾家推吾于漩涡之上,亲事也不能反悔,莫说我林鸿脸面,这关系整个林氏的清白名声。退亲荒唐,不要再提!

      对于这门婚事,魏紫是说不出的滋味,也有一点点心疼,这样的一个人原来世人是这样看的。应下这门婚事,魏紫是知道的,那是6年前,魏紫12岁,已有艳名,父亲获罪遭贬宦途艰难,顾邯时为刑部侍郎于父亲一罪多有面上陈情,父亲复职,做为答谢意欲结亲,可顾邯长子亲事已定,次子身残,闻知者皆无以女妻之,父亲得知也颇为踌躇,但事为自己先提,也不再改口。

      小蝶看着出神的小姐,心中一疼,道:“小姐,夜晚了,歇息吧。明日还有许多事呢。”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两日后,凌小蝶终于披着红盖头走进了顾府的大院。

      夜晚,花房中,凌小蝶坐在床上,透过红纱朦胧,凌小蝶感觉到有人在靠近,又在案桌旁边停了下来,停了很久,似乎在静静地看着她,凌小蝶突然觉得脸上发烫,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
      那人终于道:“你,你叫魏紫,是么?”
      凌小蝶一愣,终于忆起了一词“孤云出岫”,原来声音也可如孤云出岫。
      半晌,凌小蝶终于答道:“是。”
      那人似乎轻轻笑了笑:“我叫顾重也。”
      凌小蝶轻声道:“我知道。”
      顾重也点了点头,便拿过喜杆,挑开了红盖头。

      凌小蝶终于看到了顾重也,顾重也也看着凌小蝶,四目相对。
      半晌,顾重也终于笑了笑,小蝶见他笑了便也跟着笑。
      顾重也看着凌小蝶道:“谢谢你,魏紫。以后,委屈你了。”
      凌小蝶没有想到,过了一小会才答:“我,我愿意的。”
      顾重也点了点头:“我知道的。”
      顾重也接着又道:“可我,我....我身上有些缺陷,也许、也许你以后会很寂寞。”
      顾重也说完脸稍微有些红,可还是望着凌小蝶。
      凌小蝶完全没有,没有想到。
      顾重也笑了,柔声道:“其实我都想好了。宾客仍在,我这便出去说收你为义妹,此事前朝有先例,于你名节无碍。”
      凌小蝶不知如何回答,一切竟都出乎她的意料。凌小蝶后来常想,人生许多事情总是阴差阳错。

      顾重也推动着木椅走了,凌小蝶发现原来他是坐在一个可以滚动的装有木轮的木椅之上。在顾重也就要出厢房门的时候,凌小蝶终于反应过来,赶忙跑了过去,跪了下来。
      凌小蝶低头道:“不要,我是愿意的。”
      顾重也看着她摇了摇头:“知道吗,过了此刻就再无半分机会了。”
      接着,顾重也又笑了笑:“你愿意,我可不愿意。你这么美,我怎么可以焚琴煮鹤呢!”
      凌小蝶不语,半晌,才又道:“这关系到奴家一家的名声,不能退。”
      顾重也叹了口气,还是转动木椅,欲绕过小蝶,小蝶一惊,猛地拽住了木轮。
      顾重也脸色有些泛白,手上骨节突起,紧紧地握住扶手,半会才又柔声叹道:“我一切都会说清楚的,我的原因他们想必明白。”
      凌小蝶还是没有松手,她低着头,沉默着,突然间拔下头上的金钗,轻声道:“我来时便已经想好,就算是死,也得在这房中过上一夜。”

      顾重也透着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望着跪在地上的凌小蝶。

      那一夜天凉如水!

      二、魏紫

      第二天的林府,众人皆噤若寒蝉,因为他们都发现了一些事情。

      林府中的西厅,下人都不得靠近,只有林老爷的心腹管家何伯守在外面。
      林鸿在厅中来回踱步,嘴中连连骂道:“荒唐!你以为找个人出嫁,便万事无忧了么?真是愚蠢至极!”
      林夫人坐在厅中松花椅上,冷笑道:“我不管。她是我女儿,我就算宁愿她死,也不愿她嫁这么一个人,受这一辈子的罪。”
      林鸿指着林夫人,气道:“你有没有想过后果。紫儿以后怎么办,难道就一辈子呆在府里,不出门,不嫁人?!”
      听到这里,林夫人忽地站了起来,也指着林鸿厉声骂道:“都是你,当初若不是你整日念叨着什么名声名誉,会有这么一步?! 当初顾家也觉不配,可你呢,啊?!倒好!偏想学什么君子,要留什么美名!真是笑话!也不看看当初多少人都笑死咱了!门都没!我告诉你,这可是我紫儿的一辈子!”

      林鸿气得颤抖,却又说不出来,只能更加不停地踱来踱去。

      林夫人过了半会气下了,又坐了下去,黯然说道:“事到如今说也没有了。都说红颜是祸,我只望日后紫儿能平平安安,嫁个殷实人家,就算粗茶淡饭也好过在那顾府吃那些山珍海味。”
      林鸿终于走到夫人面前,叹了口气:“阿茗,我知道你护女心切,我又何是忍心?!我已经想好了,立春过后便辞官还乡,在老家,便给紫儿再寻个好人家。”
      林鸿说完又笑道:“你这回可别骂我了,我老家可是有名的才子乡。”
      林夫人听他唤自己的小名,不禁心中一软,虽说还是啐骂了几句,可也不再那么凶恶。

      林鸿见夫人面色缓和,也不禁心喜,又道:“夫人,府里的人你可叮嘱好了,千万别出什么差错。还有那个丫头,不会有什么破绽?”
      林夫人道:“你放心吧。是那丫鬟她亲自找我说的,她兄长欠了人不少银子,应不会有什么破绽,她相貌也是不错,人更是聪明。而且,这一两年也没什么人见过紫儿,更何况女大十八变。至于我兄弟那边,我会去打个招呼。”
      林鸿听了,终于点了点头,但还是叮嘱了几句。

      林魏紫终于醒了,她知道她没有嫁,她有些怅然。之前怅然,之后还是怅然,怅然依旧,却是两般滋味。

      此时,林魏紫还品不出是为了什么,她只是知道不一样。而后,当林魏紫第一次可以品得出的时候,她人在金陵,面对着一条秦淮河,面对着千古风月。并且,她一生还一共品出了三次。

      其实,新婚夜里该说的该做的,她都已经想好了,她想她要告诉他她是高兴的,并且要把自己绣的荷包送给他,那么他就会知道,荷包上的那一朵紫牡丹以后便就是他的了,他永远可以将它带在身边,揣在怀里,藏在衣袖里。魏紫是他的。

      她还想他诗文那么好,他还可以教她,这样他们便不会寂寞了,而且他也不再会是自娱自乐了。不过他也许会嫌她笨,她从小就没学好过,母亲请过不少师傅,她学得总是不如小蝶,气得好几次母亲都把家乡的土话给骂了出来,似乎是说什么有钱的东家请师傅总是教会了没钱的西家,母亲还说那是她小时候,常常用来骂城东那家蠢得像猪一样的儿子的,没有道她女儿竟又应了这一句,还说都怪她闺女时骂城东那家骂得太狠了。

      林魏紫知道,现在是一件也实现不了了。而且,小蝶现在还好吗?

      顾府的第二日当然跟林府里的不一样。

      那一日,凌小蝶起很早,可是她没有想到顾重也比她还早。昨天夜里顾重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跟她说可以在这里安心住下,想家了他可以跟她回去。后来夜深了,顾重也便去了西厢房,而她则留在了东厢房。

      凌小蝶有些害怕,她不知道顾重也是不是知道了,可又怎么会呢,凌小蝶想了又想,还是觉得自己想多了。

      现在,见到了顾重也,凌小蝶不禁有些忐忑。
      顾重也看到是她,便放下书,抬起头,微笑道:“魏紫!起来了,怎么这么早啊?”
      凌小蝶听着他这么唤自己魏紫,一颗心又放了一点回去。
      顾重也又问:“对了,吃过早饭了吗?”
      凌小蝶答道:“不是等见过爸妈,再和大家一起吃吗?”
      顾重也笑道:“不是的,爸妈他们吃得晚,我们可以先吃点。等会,我叫人给你端碗白粥吧。”
      凌小蝶道:“那,那现在我回去再收拾收拾。”

      顾重也望着远去的凌小蝶,不禁摇头笑了笑。

      走出去的凌小蝶终于舒了一口气,她算是可以安心了。

      凌小蝶终于跟着顾重也去拜见翁姑。路上,顾重也很细心地说起了府里的情况,并还带她兜了好几处,让她领略了府里的概貌。

      来到了正堂,府里所有的人都已经到了。凌小蝶跟着顾重也一一拜见。其中,尚书顾邯与长子顾重临仍在朝中未归。
      顾府里的人不算多,顾老爷只有一位夫人,二子皆为其所出,便再无他人了。
      顾重也的母亲很有林下之风,是一个很温和的人,不像林夫人的火爆性子。
      顾夫人一见凌小蝶便拉到身边坐下,柔声道:“来,魏紫!让为娘瞧瞧。”
      顾夫人又替凌小蝶整了整裙摆,道:“真是个难得的齐整孩子。重也能娶到你真是福气呢!以后便辛苦你了。”
      旁边一个篮衣少妇也拉过凌小蝶的手,笑道:“好妹妹,以后总算有人可以给我作伴了。”
      篮衣少妇便是顾重临的妻子程氏,顾家的长媳,她的小腹已是微微拱起。
      说了好一会话,顾夫人见时候不早,才散退了众人。

      凌小蝶便这样成了顾府里的林魏紫。

      三、还乡

      秋天过去了,林鸿上表辞官,期在立春!

      一日之中变幻已是无常,更何况一季乎!

      这个秋天,有奏曰陇西数县知官勾结,私藏竟已达百万雪花银,陇西民不聊生,怨声甚嚣尘上,其中流民成寇,不容有缓。陇西官案一出,不足半月,竟有一位京官死于途上,数位大员无功而返,罢官免职仍是民怨难平。后,圣上命顾邯为钦差,以三月为期,头上人头作保,出巡陇西。然两月之后,顾邯于陇西仍是徒劳无获,眼见圣期渐至,顾邯百展莫愁。后来,顾邯次子顾重也竟一人单车匹马赶于陇西。听说他曾三赴陇南,触说陇南知州严岚平,以陇南之仓廪济陇西十万流民,再会民寇头领李三达,至此民怨渐平,陇西官网蠢蠢欲动、坐立难安。旋即,顾重也以鸡毛小罪将陇西德县除县令外数十位官员打入大牢,亲自独审七天七夜,破出官网缺口。二十日后,陇西官网逐一崩解。

      秋末冬来,陇原之地寒严萧刹,黄土尘中,顾重也奔走于陇上,其风骨风姿,许多年后,陇西人仍是津津乐道,记忆尤新。

      陇西案结,顾重也扬名。

      回京之后,圣上欲赐顾重也功名,顾重也婉拒道:“草民乃身残之人,承圣上厚爱,可立于殿堂,草民还是难成体统。且草民于陇西一案多有越矩,圣上大德不咎,草民已是不胜涕零,岂敢妄求。”
      可陇西案结,民声平消,龙心已是大悦,皇上道:“顾爱卿此言差矣,人才本是不拘一格,何况金口玉言岂能收回?!”

      顾重也推托不得,这一日,顾重也官拜大理寺丞,正五品,成了一个传奇。

      外人皆对顾重也改观起来,他们不再觉得觉得他是一个瘫子,一个只能自娱自乐的人,而那些名姬淑女们终于也发现他长得好,风仪更好。她们对顾重也渐渐好奇起来,当然更好奇他与名动京师的林魏紫,常常更是七嘴八舌的议个不休。
      其中一个道:“你觉得他好,那你就嫁他呗!当初还不知道是谁一口一个瘫子!”
      一个立即驳道:“谁说要嫁了?!我只是说没想到他一下子当了一个五品!”
      一个又道:“五品怎么了?!也就不大不小。”
      刚才那一个又道:“你猜他现在和林魏紫怎么样了?林大美人嫁给她怕是心不顺吧!”
      一个接着道:“那当然。五品再好还不是一个瘫子。”
      一个听完点点头又道:“我似乎听说过,当时顾重也15岁还未定亲,他母亲急得不行,可顾大人却偏要对结亲者言明情况,结果可想而知了!后来就不知怎么和林家给结上了。”
      ........

      这个世界上,如果说除了顾家的人,还有谁真正为顾重也高兴的,那么也许只有林魏紫了。她还有两月便要随父母回江南老家了,她本来怅然,可现在却有多了丝高兴,两种交织在一起,林魏紫突然感觉原来世界上竟然还有这样的一种滋味。她高兴,因为之后将是水北天南,而她很欢喜这最后的一个消息。

      房中的林鸿也正与夫人杜茗喝着小酒,算是月下对酌。
      林鸿道:“我与顾邯同榜出身,他现官居二品。我后又见他儿子顾重临,只觉真是桐花万里丹山路。唉,没想到....”
      杜夫人自己也喝了一杯小酒,叹道:“顾重也那孩子我是见过的,那年为了你的事我上过顾府,过书房时见过一面,已是不凡。你知道的,我闺女时祖父还在,我算是见过不少人,不会错的。可还是不行,那是紫儿的一辈子。”
      林鸿走了过来,轻拍着林夫人的肩膀道:“就还有两个月了。当年一直说带你回去见见,没想道现在老了才终于可以实现了。”
      林夫人轻偎着林鸿,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一条回乡路,她总有一种心神不宁的感觉,也许是因为婚事作假吧。

      之后,便又是春节。不论是归宁,还是辞别父母,或是做个样子,凌小蝶都得于春节回一趟林府。

      那一天凌小蝶是跟着顾重也回来的,顾重也在正厅里跟林氏夫妇说了两个多时辰的话,见时候不早林夫人便说,魏紫思家便让她再在家里住上几日,叫顾重也后日再过来接她。顾重也便也称是,然后叮嘱小蝶住下,然后再和林鸿寒暄一会,便就告辞了。

      那一晚,凌小蝶和林魏紫睡在一起,说了一夜的话。

      凌小蝶道:“小姐,都是我不好。”
      林魏紫道:“傻丫头,你替我出嫁,是我对不起你才是。”
      凌小蝶道:“我兄长欠了人不少银子,我没有法子,我只能跟夫人说我要替小姐出嫁,如果我不说,夫人虽然着急,可也是没有法子的。”
      林魏紫轻轻抚着凌小蝶的秀发,柔声说道:“傻丫头!你兄长现在的银子还了么?”
      凌小蝶点了点头。
      林魏紫叹道:“这也只能是命了。”
      凌小蝶哽咽,半会才道:“小姐,我知道你是愿意嫁给顾重也的。结婚前那两天,小姐你赶着绣荷包,把手都给绣破了....”
      林魏紫愣了半晌,才叹了口气,说道:“那他现在对你好吗?”
      凌小蝶点头道:“他对我很好!”
      凌小蝶想了想,又赶忙说道:“其实不是那样子的好。他对谁都好。”
      林魏紫突然抓过凌小蝶的手,柔声说道:“他娶了你,当然要对你好,你也要对他好。”
      凌小蝶摇了摇头,道:“小姐,我不行。顾重也是很好,可是,可是小姐你不知道,他的腿好吓人的。”
      凌小蝶接着又道:“其实,我也只是见过一次。我本来是想对他好的,那天晚上我去了他房间,我发现在他房间里面他整个人都抽起来,两条腿不停的抖,而且小姐你知道吗,那时我才发现他是有两条腿的。平时他左边的衣摆裤腿都是瘪的,我以为他只有一条腿,故此才不良于行,可是竟然....”
      凌小蝶停下,又道:“你知道吗,小姐,他的左腿又细又小,还变形得厉害。他右腿也好不了多少,也是吓人得很。后来我才知道,他坐在椅上,他那条左腿半长不短,吊在那里,坐得难受,他所以才将他那左腿盘起来,搁在椅面上。所以他左边下摆看起来就是瘪的。”

      凌小蝶终于讲完了。
      林魏紫没有接话,她觉得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她原本以为他只是走不好,可是没有想到他竟是这么的不好,这样子的不好,她突然觉得心很疼。
      凌小蝶突然又说道:“我后来是知道他为什么每次都起那么早了,比府里每个人都早,其实他晚上根本就睡不了几个时辰。”

      林魏紫沉默良久,才幽幽地问道:“那后来呢,他,他病得这么厉害....”
      凌小蝶道:“后来,后来我也不知道了,我吓着了便去把人给喊来了,其实不去喊人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办的。不过,他也真是个好人,第二天见到我还像往常一样向我笑、跟我说话。”
      凌小蝶又道:“后来,我听府里老人说,他其实很多晚上都会这样子,只是他从来不让大家看到罢了,而且这东西过去了也就好了,他白天都跟平常人一样的。”
      林魏紫叹了口气道:“他这样子又怎么会好呢....他那次陇西回来,他这样子应该不会有事吧....”
      凌小蝶道:“也没什么事情,就是病了几天,其实那几天看上去还是蛮好的,也许是太累了吧。”

      林魏紫没有再问。
      再问还有什么用呢,她三日之后便要回江南了。
      后来,那晚凌小蝶还跟她说,她喜欢上了顾重临,她不知道怎么办。
      林魏紫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跟凌小蝶说,人的命都会有一个答案的,也许现在不知道,但是10年后,20后也就应该知道了吧。
      林魏紫还笑说,也许就是过几年她从江南回来看她的时候。

      林魏紫不知道,这几年便是一个七年。

      七年之后,千般风月过。

      四、惨变

      这是二月初二,都说月中带二不好,更何况还是二月初二。

      这一日淮安知府报,淮安城外的河上发现了一起八尸命案,其中两人竟为辞官还乡的户部员外郎林鸿夫妇,且已弃尸多日,凶犯难查。一时朝野哗然,正所谓兔死狐悲,同僚还乡遭难,众人不免心有戚戚,感叹人生之无常。

      大理寺中的顾重也端坐着,面无表情。他想如果那日跟林大人说明,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惨案了,他不能宽恕自己,他知道林鸿是为了什么还乡,他在那一天晚上便知道了,虽然他是一个很骄傲的人,但是他很理解林鸿。他无法宽恕自己,他决定一定要去一趟淮安。

      顾重也其实是一个内心很悲悯的人。

      第二日,淮安知府又报,一从犯于离河十里的荒林中捕获,他供出了案发经历,可是他供词有点出入,其称林大人带一双儿女还乡,走水路,雇其船三艘,后其大哥无意中窥得李大人之女美甚,癫狂入魔,与众密谋,后于河水深处将林大人一行杀害,只留得其女。

      大家都知道林大人之女嫁给了顾重也,那么现在又哪来一女。大家都是聪明人,看向顾重也的眼光不禁有所异样。顾重也坦然笑对,如无所视。

      这一晚,凌小蝶来见顾重也。
      顾重也是很规律的人,每晚必会在书房看书,似乎并没有什么爱好,凌小蝶从来没见顾重也班弄过什么琴棋书画、吹拉弹唱。其实,顾重也都会,也都很好,只是他不喜欢。

      凌小蝶先开口,轻声说道:“我叫凌小蝶,那个是我家小姐。”
      顾重也点头道:“我知道。”
      凌小蝶过了半会又道:“你....你是不是早知道了?”
      顾重也道:“你来的第一天晚上。”
      凌小蝶愕然,追问道:“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顾重也听完,看着凌小蝶道:“你那天最后一句话不就告诉我了么?”
      凌小蝶恍然,道:“怪不得!那时我一说完就觉你看我有点不对。你真聪明。”

      过后,凌小蝶又开口道:“我家大人和夫人都是很好的人,你,你千万不要怪他们。”
      顾重也认真说道:“我不会的。我明白。”
      凌小蝶又道:“其实,其实我家小姐是高兴嫁给你的,真的....”
      顾重也听完,笑着点了头,算是知道了。
      凌小蝶嘴皮动了几下,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顾重也看着凌小蝶,开口问道:“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呢?你想回家,我可以让你回去,趁现在还没人知道你名字。如果你想留下来,我听从你的选择。”
      凌小蝶沉默,半晌才犹豫着道:“我不想回家。可,可是....”
      顾重也明了,说道:“你可当我义妹。”
      凌小蝶赶忙道:“我不要当义妹。我可以在顾府当个丫环。”
      顾重也道:“这个我可以去跟母亲说。”

      凌小蝶终于走了。顾重也不由想起6年前,那年他已经过了15岁,母亲很为他以后的婚事担忧。可是,有一天母亲突然很欢喜的跟他说,她总算是可以安心了,那一家姑娘条件很好家风很好,她曾外祖是当年有“贤相”之称的杜寒梧,父家也是淮南望族、世代书香,这样人家的女儿一定贤惠,对他一定好。

      顾重也想到这里不禁笑了笑。顾重也很清楚自己的身体。以前曾有大夫说过,他此生难有妻室之乐,他后来也明白了。他明白时已是17,那日他无意看到别人晨解,身下竟是高高竖起,他不禁面红耳赤,可一颗心却死灰一般,他身下从来没有这样过,连一半也没有!他也从来不知道那里还可以射出弧度般的水线,从来不知道!

      顾重也想,他这一辈子应该独善其身。或许,可以植一株梅,寂寞了,便画千幅梅花。

      次日。顾重也就下了淮安。至于凌小蝶,则跟在了顾夫人身边,从此以顾夫人娘家侄女相称。外人不知因果,只道顾家休还替嫁媳妇。

      顾重也赶至淮安已是十多日后。现场已是破败难留线索。案犯7人,寻得5人,带头大哥及其兄弟则不知去向。而林小姐他们称事毕已将其沉入江中。可淮安知府打捞多日,却是茫茫江水不见影踪。

      顾重也一直在淮安呆了三十余日,还是徒劳无获。最后,顾重也将林氏夫妇的骨灰交给也赶至淮南的林夫人之弟杜禾,由其带回林大人的家乡安葬。

      顾重也离开淮安,他于扁舟之上望着江波万顷,顿觉人之无常,是悲是喜,也将渐去渐远。

      顾重也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徒劳无获。

      五、秦淮

      (只恨荷花开尚晚,误了春风。人的一生都有一个答案,也许现在不知,那么10年后?20年后呢?!)

      两年后。金陵。

      六朝金粉地,一条秦淮河。秦淮河的夜与别处不一样,烟笼寒水月笼沙,夜舶秦淮近酒家,说的就是风情。无论是谁,来到了金陵,也要去趟秦淮河,也许为了风月,也许为了怀古,也或许仅仅为了一些别的什么。

      此时的林魏紫已经是名满秦淮的烟雨楼中大名鼎鼎的红尘姑娘,她一身青衣,坐在一个舫舟上,静静地看着穿梭的船只,桨声灯影里,她只觉得18岁那年的自己已是一团模糊,模糊得也如这秦淮河的夜。她想,原来她还活着。

      旁边的一个红衣姑娘轻轻撞了她一下,道:“小姐,在想什么呢?我们难得出来,就高高兴兴玩一场!”
      那红衣姑娘转了转眼珠子,又道:“小姐,你看那边那条大船,那么气派,会是些什么人?”

      林魏紫顺着看了过去,只见那船上灯火通明,似乎正在摆着船宴。林魏紫摇了摇头。

      红衣姑娘抿了抿小嘴,笑道:“小姐,不如我们去邂逅邂逅!”
      林魏紫一听,急道:“阿颜,不要胡闹。你说好了的,只是出来看看!”

      红衣姑娘叫阿颜。是林魏紫在烟雨楼中的侍女。

      阿颜一下窜到了林魏紫面前,小小的舫舟顿时晃了一晃。
      阿颜笑道:“小姐,你终于说话了。”
      阿颜笑完又央求道:“小姐,我们就去看一看,顺便嘛,偷听偷听!”
      林魏紫无可耐何。不过,她不知道,那真的就是一场邂逅。

      她们终于靠近了。
      那条大船很是精致,一桌一椅摆设得如同富贵人家,5个人正围桌而坐,几碟小菜,一起品着酒。
      其中,一个穿白衣者说道:“顾大人奉皇命而来。来,我等敬你一杯。” 说着只见他把酒举向了在其对面的一位男子。
      因为穿白衣人挡住,那男子看不到神情,只听得他笑道:“谢程大人抬举。可重也身负顽疾,从不饮酒。”
      那白衣男子又说道:“顾大人以茶代酒也是可以。我等先干为敬了。”说着便见他干了一杯。
      这时,一位穿蓝袍的男子也说道:“顾大人在金陵千万不用客气,需要什么尽管吩咐。”
      那男子又笑着答道:“徐大人言重了。”
      蓝袍男子又问道:“不知顾大人现在事情有何进展了?!”
      那男子答道:“重也只是刚到金陵,还是看看,没有眉目。”

      听到这里,林魏紫整个人早已是一动也不能动,木木地杵在了那里。她只觉得天旋地转,心越来越紧,如同火炙,可手脚却是冰冷一片。她突然有种错觉,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已经飘了起来,不知身在何方,脑里惟有茫茫一片。

      这时,穿白衣男子侧身去斟酒,那男子的面容露了出来,月光之下,清疏萧朗。林魏紫顿时觉得在那茫茫一片中,惟有这一张脸是渐渐清晰的,可清晰过后却又是渐渐模糊,又是一片茫茫。

      阿颜奇怪地看着林魏紫,问到:“小姐,你怎么了?”林魏紫似闻未闻,良久,才喃喃说道:“我只是看到了些东西。”

      这时,船上有人发现了她们,喝道:“你们是谁?干什么的?”见林魏紫还没有回过神来,阿颜只好笑着答道:“我们是两个荒郊野鬼,为船上灯火吸引而来,想邂逅几位大人!”

      那几位大人见她答得调皮,以为她们是江上的歌妓,不禁都笑了笑。其中,一位穿黄衣的笑着问道:“如何邂逅?”阿颜秋波一转,答道:“不就已经邂逅了吗?!各位大人无事,我们姐妹告辞了。”

      阿颜正要叫梢公赶紧开船,便听那黄衣男子喊道:“且慢!”接着,他对船中人说道:“下官有个提议,顾大人远道而来,这里歌妓也还不错,不如叫她们唱支曲,也好助助兴。”

      顾重也刚才一直在品着茶,听他这么说,只好道:“那么,不如就一曲《秋思》吧。”这时,一直没有开口的锦衣男子说道:“《秋思》词是不错,可调子有点戚意。在座都是男人,不如就一曲《摸鱼儿》吧,俗雅共赏。”《摸鱼子》是江南一带一首唱闺房之乐的曲子,但词隐讳精致,还算上得了场面。见他这么说,其他大人也都面含笑意。

      阿颜没想到一时贪玩竟要唱这么一首曲子,虽说词已是隐讳至极,可还是羞于开口。
      林魏紫不知何时已经回过神来,轻声说道:“我来唱吧。”

      林魏紫也不知为什么要唱,也许她只是想唱给他听。她本来应该嫁给他,可是没有,而以后更是不会有了。

      林魏紫很认真地唱着,这首香艳的《摸鱼儿》被她很认真地唱着。各位大人却是一愣,他们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摸鱼儿》,以前歌者莫不是轻佻挑逗,就是柔软香糯,这样认真的《摸鱼儿》俨然失了其蛊惑性,众大人不禁有些无趣。只有顾重也在认真地听着。

      许多年后,顾重也仍然能清楚记得这首另类的《摸鱼儿》。

      林魏紫想此夜也许就是永诀,可是她完全没有想到10日后她又见到了顾重也。

      那一日下着滂泼雨。整个金陵城仿佛沉睡过去,死寂得可怕,似乎只有那雨声是才活着的。

      马车上,林魏紫与阿颜外出归来。雨点打在马车上,噼啪作响,两人相对无语。突然间,马车急转,阿颜一个踉跄,撞到了林魏紫身上。

      阿颜怒道:“王哥,你怎么回事?!”
      王哥道:“阿颜姐,我急转了一下弯,前面似乎有个东西,好象是个人,但雨太大也看不清,也许只是条狗。”
      林魏紫说道:“王哥,我们回去看一下吧。如果是人,怎么能让他躺那啊!”
      王哥道:“这么大的雨。小姐,是个活人,都不会躺着不动!”
      林魏紫道:“不行。雨这么大,死人也不好呀。”
      王哥只好说道:“那我转回头看看。你们不要下来。”

      一会儿,便听王哥喊道:“小姐,是个人,还活的!”
      可只消一会,王哥又喊道:“小姐,这......他,他是个瘸的。”

      林魏紫听得“瘸”字又觉心中一紧,莫非......莫非......她又觉得脑中白茫芒一片。她不敢奢求。

      阿颜骂道:“那也搬上来啊,你管他瘸不瘸!”
      此时王哥已抱着那个人站在了马车门口,小声嘀咕了句,道:“我是怕他吓到你!”

      林魏紫已经推开了马车门,颤声说道:“快把他给我!谢谢,阿王哥!”说着,她已经一把将那人抱了过去,她不用看,她心底有个声音告诉她,一定是顾重也!

      林魏紫坐在马车上,那人昏迷不醒,她细细地看着他眉,他眼......
      阿颜也凑了过来,看了眼,说道:“这不就是在船上喝酒的什么大人嘛!他......他怎么是个残的,还这么吓人!”
      林魏紫抱着顾重也,幽幽说道:“阿颜,等他醒来,你千万不能这么说!”
      阿颜做了个鬼脸,笑道:“我知道。不能当人面揭人短。”

      顾重也全身已经可以滤出水了,他一上马车,马车也都湿透了。林魏紫抱着他,觉得他身子烫得就像火一样,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半晌,林魏紫终于说道:“不行。我要帮他换件衣服,不能让他身上这么湿着。”
      阿颜道:“小姐,在这里换。我不干!”
      林魏紫道:“你背过脸去,闭上眼睛。不要睁开。”

      好一会,林魏紫才终于把顾重也的湿衣服脱了下来,她把她的披风裹到了他身上。抱着他,林魏紫心中一阵伤痛,她看到了他的身子,竟是那样的,她完全不能想象。

      又是一会,烟雨楼终于到了。

      六、惊心

      那一晚,林魏紫回去后忙活了很久,秘密请来了大夫,那大夫说顾重也身体底子本来就不太好,而且在雨中浸泡多时,幸亏是救得及时,不然后果难料,现在虽是脱险,但仍不可放松。

      林魏紫听后一直心慌神乱,死死地守在顾重也身边,半步也不敢动。

      顾重也高烧不退,且身体不时会痉挛抽噎,样子很是难受。林魏紫没法只得躺到床上,紧紧地抱着顾重也,让他的头枕在她的胸脯之上,偎依着他,她希望她的身体可以让顾重也舒缓下来。

      而每次这样靠着顾重也,林魏紫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她觉得她就像是一个借尸还魂的女鬼,再回人世,一偿前生夙愿。

      后来,当顾重也病情缓和,林魏紫就坐到了梳妆台前,她希望能让顾重也看到她18岁时的模样。可是她弄了很久,却是发现怎么样也不能满意!她不明白哪里出了错,看了又看,镜子中的她与记忆中18岁的自己,不停交织重叠,重叠交织,良久,林魏紫终于明白了。顾重也看到的再也不是最美最好的她。她恍惚了好久。

      第二天的早晨,顾重也终于醒来了。

      那一日蓝天白云,很美。

      顾重也撑着身体坐了起来,发现自己全身的衣服都换过了,不禁有些愧然,自嘲地笑了笑。顾重也仿佛记得昨晚有一个人一直在看着他,安慰他,似乎还抱了他。他想不起是谁了。

      顾重也坐着,他发现房间很大,但一切都很简单,并没有特别之处,床上的对面是一扇窗,乌黑框木,窗外种有几株茶花,亭亭玉立,娇艳多姿。顾重也想,窗外茶花开得这么自然美好,如果屋内修葺繁杂,便破坏了这份清幽。

      顾重也正看着茶花出神,突然听到有人笑道:“哎呀,你总算醒了!”
      说话者正是阿颜。
      顾重也看到是一个穿红衣的女子走进,便也笑道:“在下多谢姑娘相救。”
      阿颜听了连忙摆了摆手:“你可不要谢我。我昨天睡得可好了。是我家小姐,不眠不休,害怕她一走开你就会死了似的。”
      顾重也听了这话,不禁有点窘。
      顾重也正想该如何说下去,便听得阿颜又道:“她刚才知道你要醒,屁颠颠地给你做早点去了。我真是看不出你哪里好!”
      顾重也现在不是点窘,而是非常窘了。刚才还在想着如何回答,现在是不用想了。这话没法接,接了只会更窘,顾重也还是明白的。
      还好,阿颜换了一个话题又道:“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顾重也终于可以接话了,只见他赶忙说道:“还请姑娘明示。”
      阿颜眨眨眼睛问道:“听说烟雨楼吗?”
      顾重也摇了摇头。
      阿颜叹了口气,道:“人家都说在金陵没听说过烟雨楼的都不是男人。不过呢,看你样子情有可原。”
      顾重也听了只是笑笑。
      阿颜看着顾重也道:“告诉你,没有万贯家财根本进不了这烟雨楼。至于我们家小姐,当年江南首富孙海承花了3千两白银,也不过只是见了一面——”
      阿颜本来还要接着说,可是却突然停了下来,眼睛发亮:“小姐你可算是煮好,我都饿坏了。”

      顾重也望了过去,只见一女子站在门边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摆着大大小小好几个盘子,都很精致。那女子头发有点乱,额头上渗着汗,她走过门槛的时候,还不经意地用手擦了一下,边擦边说道:“我今天是慢了一点,就知道你们饿坏了,赶快趁热吃吧。”

      那女子走了过来,把托盘放到了桌子上,又把其中几个盘子端出摆好,然后对着红衣女子笑了笑,道:“阿颜你先吃,不用等我,我先把这些给顾公子端过去。”说完,便端着托盘向床边走去。

      顾重也看到那女子穿着白色的绫罗上衣蓝色的丝绸长裙,站在床边,映着窗外的天,窗外的茶花开得正好。那女子在床边的短凳上坐了下来,把托盘放到了床上,然后对着顾重也轻声说道:“赶紧趁热吃吧。都是我刚做的。这是桂花米酿,现在还是春天,你又受了寒,而米酿驱寒正好,加了桂花味道很不错的。这个是我用蒸过的南瓜肉与面粉和的面做的花卷,你病刚好要吃清淡点,南瓜有助肠胃......”

      顾重也离得林魏紫很近,从来没有一个女子坐得离他这么近,近得他可以感觉到她身上那股幽甜的气息扑面而来;也从没有一个女子会这么亲切地对他说她做了什么菜是为什么做的,他突然想起了刚才那句“屁颠颠”的话,他觉得很窘迫,但心却又有一种被滋润过的感觉。这种感觉顾重也从来没有体会过。

      这时红衣女子突然扑嗤一笑,道:“小姐,你真是把顾公子侍候得跟自家相公一样!”那女子不再说话,脸有些发红,似乎不知所措。顾重也也是回过神来,他突然发现那女子原来长得很美,白衣蓝裙映着窗外的天,一容一貌仿佛与天同丽。

      那女子终于开口说道:“我叫红尘,那个是我妹妹阿颜。顾公子你快吃吧,我不打扰了。”说着便走开了,走到桌子旁边,和阿颜一起坐下。

      其实,林魏紫的心跳得很快,她很害怕顾重也注视着她,她很紧张,她害怕她会做错,不能给他留下一个完美。

      早点终于吃完了。

      顾重也终于开口问道:“你,你们怎么知道我姓顾。”话一出口,顾重也后悔了。他其实很想说早点很好吃,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说不出来,说出来的却是变了一个样。

      林魏紫一听懵了,急道,自己怎么糊涂了,一开口就叫他顾公子,这可如何是好。却听得阿颜嘻嘻笑道:“我们是两个荒郊野鬼,前来邂逅大人。”

      顾重也恍然大悟,笑道:“原来是你们!”林魏紫长舒了一口气。阿颜又嘻嘻说道:“小姐当时一见到你,那个失魂落魄,回去后好半天都没缓过劲来。昨天,又抱了你一个晚上,手都抬不起来了。”

      顾重也听后心头更是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滋味,原来做昨天真的有一个人一直安慰他照料他还抱着他,而且她还这么美好......她害怕吗,她会怎么想,她真的一点也不介意?

      顾重也有些慌乱,但他是很善于克制自己情绪和感情的人,即使内心再窘再羞再无助,他也会很淡然很冷静很从容,他从不允许别人看到他一丝一毫的慌乱和无助。而越是面对他在意的人,他越是这样,这些人有亲人,敌人,也有对手......他想不明白这个白衣蓝裙的女子到底是属于哪一种。

      林魏紫听后急道:“阿颜,不准胡说!谁说我手抬不起来了,你看,这不就抬起来了吗?”林魏紫说着,便把手抬了起来。顾重也看后不自觉地笑了。

      阿颜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不是大人吗?!昨日怎么泡在雨中?”
      顾重也听后,笑着答道:“因为我不小心犯了一个错误!对了,说起来,我还要请两位姑娘帮忙一件事情。”
      林魏紫连忙应道:“什么事情?我们一定会尽力帮公子办到的。”
      顾重也道:“我的轮椅丢失了。想请姑娘找人帮我订做一辆。我等会便去画一个草图。”
      林魏紫问道:“那公子什么时候要呢?”
      顾重也笑道:“当然越快越好。我想3天之内。”
      林魏紫答道:“只要公子画了草图,红尘立马去办。”
      顾重也道:“重也多谢了。”

      没有了轮椅,顾重也有许多不方便,其实,他本来也就很不方便,只不过现在更多了。他只能坐在林魏紫的床上,说说话,聊聊天。林魏紫怕他闷,便和他下棋。

      顾重也棋艺很好,在他10岁的时候已经很少有人可以赢过他,而林魏紫则是一直都没有学明白过,自从她学棋以后根本没有可以赢得过的人,可是他们两人却下了很久,结局还是平局。林魏紫很高兴,顾重也确是眉头紧皱,因为两人根本不是一个等级,顾重也从林魏紫第一个落子就开始头疼,他发现林魏紫根本不明白他许多棋子的用意,所以最后他也是看到哪里有空位哪里下,那里顺眼下那里。顾重也一边下棋一边发誓只此一盘,绝不再来,可是结果不仅他那几天下了许多盘,而且一辈子更是下了无数盘。因为,林魏紫发现顾重也是她一辈子唯一可以赢得过的人。

      顾重也一直没有和女子这么接近过,他一直觉得他应该独善其身。而且,他也很骄傲,他不会去求,不会去挽留,不会说好听得话,而且他还有许多东西都不会都不能,他一直都不明白他还可以给一个女子什么,也许只有不幸,就如同两年前的林氏一家和名动京城的林魏紫。他一直都无法宽恕自己。

      七、红尘

      顾重也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误入桃花源的人,遇到了红尘中的仙子。

      在烟雨楼中的三天,对于顾重也就如同一个梦境,他想如果日后离开官场是非,他也许可以写写文,写一篇“三日梦谈”。

      现在虽是晚春,可天还是冷的,加上昨天一日的雨,顾重也现在虽然醒了,可还是没有完全好,晚上还是难受。
      顾重也额头上渗着密密的细汗,后背的衣服也全被汗水浸湿了。林魏紫帮他擦着身上的汗,她感觉到他上半身还散发着生命的温度,会出汗,会发热,可是下半身却是死一样的可怕,没有生命,没有光泽,没有弹性,两条腿就如同两条冰冷的骨头。
      顾重也发冷颤抖得厉害,林魏紫想也许他要喘口粗气或者吭唤几声,但是林魏紫从来没有听到过,因为顾重也会把嘴唇闭得很紧,不肯轻易发出一声,即使昏迷得时候。

      林魏紫开口说道:“顾公子,我替你换件衣服,你不能在着凉了。”
      说着,林魏紫就下了床沿,光着脚。顾重也看着她,披着一件白色的长衣,月光从窗外淡淡地射进来,薄薄地铺了一片在地面上,林魏紫光光的脚、踮着脚尖,踩在了上面。顾重也发现林魏紫的脚很美,很可爱,纤纤细细,脚弓弯成一个完美的月牙弧,踩在月光之上,就如是白玉塑成,没有半分的瑕疵。
      林魏紫拿着一件衣服回来,道:“顾公子,这里没有男子的衣服,这件宽一点的,你就将就一下。我帮你换上吧。”
      顾重也道:“今日已经够麻烦姑娘了。还是重也自己来吧。”
      林魏紫到:“红尘...红尘出身风月,并不在乎那些。顾公子如果看得起红尘,就让红尘帮你吧。”
      顾重也不再说话。

      林魏紫帮顾重也换完衣服,竟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地脱了下来,月光洒在她的胴体之上,窗外茶花朦胧。顾重也突然觉得喉咙很干,他闭上了眼睛。
      林魏紫揭开了被子,躺了下来,从背后抱着顾重也,轻声说道:“睡着了么?! 睡不着,就陪我说说话吧。”

      顾重也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觉得就像在梦中,如同传说中的书生,在月下苦读,不想邂逅了花妖狐女,或者偶入高山,云雾绕寥,惊动了山中仙子。这些故事总是香艳的、传奇的、魅惑的。而他,他害怕,害怕这样的梦。

      林魏紫又问:“你成亲了吗?”
      顾重也点了点头:“成过一次。”
      林魏紫又问:“她对你好吗?”
      顾重也听后笑道:“那可不成。她现在算是我嫂嫂了。”
      林魏紫一愣,突然想起凌小蝶说过她喜欢上了顾重临,她想知道后来是怎么回事,便问:“她怎么成的你嫂嫂,你...你不伤心吗?”
      顾重也道:“她嫁我也是不得已,她替她家小姐出嫁。后来知道后,她便留在我家,她与我大嫂嫂投缘,大嫂嫂也知道她心意,就这样定了。我与她也没有什么。”
      林魏紫突然紧紧贴着顾重也,顾重也不由觉得全身一震。
      林魏紫良久又问:“你...你恨那家小姐吗?他们这样骗你。”
      顾重也道:“我希望她活着。”
      顾重也停了下来,像是在回忆着,又接着道:“她长得很美,她父亲为官清廉,她幼弟那时才12岁,可是因为我,因为这门婚事,他们全死了。”
      林魏紫将头深深地埋在顾重也的怀中,良久都没有说话。
      顾重也问道:“你怎么了?”
      林魏紫轻轻笑道:“没什么。我在想,如果那位小姐知道了,一定会觉得很安慰的。”
      林魏紫想了想问道:“如果那个小姐还活着,回来找你,你还会娶她吗?”
      半晌,顾重也答道:“我希望她有更好的归宿。如果不行,她又愿意,我会的。”
      林魏紫紧紧地抱着顾重也,把头靠在顾重也的背后轻轻地摩擦着,又将一条腿绕了过去,搭在顾重也的身体之上。顾重也的整个人都处在了她的环绕之中,顾重也突然觉得全身都在发烫。
      林魏紫一边绕着顾重也的身体,一边又问:“那我呢?你愿意娶我吗?”
      顾重也没有想到她会这么问,不知所措,他从来没有想到会有一个女子这么问他,他想开口,可却发现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林魏紫在顾重也耳边轻轻道:“我逗你玩的! 我只要你记住我,记住我就好了。”
      林魏紫说着便一口吻住了顾重也的耳朵,然后吻他的脸......
      最后,林魏紫俯在顾重也的身上,掰开了他的眼睛,幽幽地道:“现在,你记住了我吗?”
      顾重也看着林魏紫,窗外的月光透了过来,他发现她的脸真是无一处不美,他看了很久很久。

      第二日顾重也醒来,林魏紫已经不在床上,这时才是五更天,顾重也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起过这么晚,他醒的许多时候还是别人的半夜,他都在书房看着书,虽然那些书他已看过许多遍了,但他还是很喜欢,因为除了看书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打发别人的睡梦。

      这一日,林魏紫又准备了很精致的早点,其实,一日三餐她都准备得很精致,很可口。他们这一天并没有多说些什么,顾重也坐在床上随便看些书,林魏紫说她要替顾重也缝件衣服,说着便真的坐在床边缝了起来。

      顾重也并没有真正看得进,他觉得他身上还留着昨夜那种酥酥麻麻的感觉,很清晰,清晰得让他窒息、让他回味、让他留恋,又让他茫然、让他无措、让他怀疑。他的腿其实并没有多少感觉,一切都是木木麻麻的,但昨天的一切却让他感觉似乎有股暖流在撞击着了他全身的筋脉,由下而上,然后在胸口徘旋,久久也不能散去。他觉得似乎有股冲动,他知道那股冲动只是在心中,在胸口。

      阿颜进来了,看到两人都静静坐着,而林魏紫在缝着衣服,不由取笑道:“小姐、你说,什么叫贤妻手中线,游夫身上衣?”
      林魏紫这次没有脸红,淡淡笑道:“等你以后嫁人了,不就知道了!”
      阿颜无趣,转了一圈,坐在桌子旁发起呆来。

      一会,阿颜受不了,又问:“哎,顾公子!你们上次喝酒,似乎有些什么事情!不会是和这些有关吧?!”
      林魏紫赶忙说道:“阿颜,不知道的不要乱猜。”
      阿颜道:“小姐,你真笨。你没看到那几个人皮笑肉不笑得样子吗?”
      林魏紫不再说话。
      阿颜望着顾重也,一脸得意地笑道:“顾公子,你说我猜得对不对啊?!”
      顾重也放下书,笑着说道:“不对!”
      阿颜瞪大了眼睛,有点失望。

      林魏紫停下了手里的活,其实她也都很想知道,但是她没有问,在她的记忆中,母亲从来不问父亲这些,但只要父亲说,母亲一定静静听着,和平时判若两人。
      顾重也看了眼林魏紫,笑着又道:“但也有些关系。”
      阿颜又恢复了得意的神采,道:“那你给我们说说吧。”
      顾重也道:“其实也没什么。皇上派我下来察看漕运,那几个是金陵府伊和主办漕运的官员。后来,我发现了一些事情,他们不想我回去,但又不能怎么样,只能让我自生自灭了。”

      林魏紫听着不禁往顾重也身边靠了靠,她知道他说得简单,但里面一定颇多凶险。顾重也对林魏紫的这个举动并没有反应,他控制着自己不能有所反应。

      阿颜瞪大眼睛,好奇问道:“你发现了什么?”
      顾重也听后笑道:“其实也不是我发现,皇上早想整顿漕运,不巧派了我而已。”
      林魏紫接着道:“漕运自古就颇多舞弊。”
      顾重也点了点头:“以漕粮的名义,四处逼粮;欺上满下,私自买卖;不仅如此,对漕夫更是压榨,中饱私囊。其中种种,数不胜数。江南虽富,可富的却不是百姓,而是这些贪赃枉法的人。所以他们怎能让我回去?!”
      阿颜听完,也叹了口气:“在我老家就有句话,饿死也不嫁摇船郎,说的就是漕夫。”
      顾重也道:“我若不来江南,的确不知漕夫苦甚如此。”
      阿颜听他这么说,笑道:“那你又活得很自在么?”
      顾重也笑道:“好歹我也算个大人!”
      阿颜无话。
      林魏紫却问道:“那你明天打算怎么办呢?是回京吗?”
      顾重也淡淡笑道:“我还有事情没完。而且,他们招待了我几天,我也应该去辞声别。”

      第二夜很快又过去了。
      那一夜林魏紫觉得既长又短,她一夜都没有睡好,她觉得那一夜是那么的难熬,她在等待着分离的到来,可是她又不愿分离来得那么快,她想如果这三天就是一辈子那该多好啊。
      那一夜,林魏紫把给顾重也的衣服都作好了。

      顾重也坐在轮椅上,他想他就要离开这里了,他不知道等他再回来的时候,还能不能找到这片桃花源。

      林魏紫拿着新衣服,对顾重也说:“顾公子,这是我给你做的衣服,你...你现在就穿上吧!”
      顾重也点了点头。

      就在林魏紫要给顾重也换上了衣服的时候,顾重也突然抓住了林魏紫的手,沉默了良久,终于问道:“你,你愿意跟我走吗?”
      林魏紫没有回答,默默地把手抽了出来,一边接着帮顾重也把衣服穿好,一边道:“这是我给你做的衣服。我只做了一件。但我希望可以做许多许多件,让你一辈子都穿着。”

      顾重也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这算一个怎么样的答案。他很想再问,很想再说,可是他没有。有时候他很恨自己的这种性格。

      衣服很合身,并不是什么很名贵的料子,但很舒服,很耐磨,每一针都缝得很细,顾重也发现有些地方还缝了双行,在一些容易磨损的地方也加厚了,特别是下摆,竟然用了两层面料,顾重也知道这样会使他的下身看起来不那么空虚。顾重也心中突然有点痛,也有点恨。他还是什么也没有再说。

      顾重也突然发现衣襟上有一小块微微突起的地方,他用手摸了摸。
      林魏紫笑道:“这是护身符,我给你缝上去,可以保平安。”
      林魏紫还道:“不能看的,不然不灵了。”

      顾重也终于走了。20日后,等顾重也回到京城的时候,他已经是大理寺卿。

      八、殊途

      春去秋来,又是一个落花时节。

      顾重也回京已有大半年,他每天都很忙,大理寺的事情很多。他不能闲下来,闲下来他的心会空虚得厉害。他常想,如果他没有去江南,没有遇到她,他现在会有什么不一样。也许还是会很忙,但也许会很平静,可以看着花开花落。现在的他,寂寞时,已经画不好一幅梅花图。

      顾重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去亲近任何一个女子,他也没想过会有任何女子来接近他。他觉得让任何一个女子留在他的身边都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也许,对于他,那个梦境一生就只有这么一次。

      秋天了,顾重也起得越来越早,但他还是满足的,因为到了冬天,他将无法入睡。

      顾重也撑着床坐了起来,他的身体从腹下就几乎没有知觉,一切像是空荡荡的,但当他起身或是要转移自己的时候,身下又有如千钧之重,沉沉地拖着他,让他力不从心。顾重也很害怕这种感觉。

      顾重也已经不记得自己摔倒过多少次了,他只记得最严重的一次,他把两块髌骨都摔碎了,短的那条腿更是骨折了几处,此次好了之后他的两条腿便是再也无法拉直了,而短的那边更是佝偻得可怕。顾重也本没有在乎,他觉得既然都无法走路了,美点丑点不是一样吗?!可后来,他发现不一样,因为他的腿吓到了许多人,包括大夫。

      顾重也拉过了床边的轮椅,他叹了一口气。
      那一个旖旎的晚上,他看到那个女子的手碰触到了他的腿,他本没有知觉,可却泛起一阵冰凉感,真切得恍如是那个女子的手。那个很美的女子还紧紧地贴着他,他很想问,你不害怕吗?!可是他的性格不让他开口。现在,他有些后悔。

      天终于亮了。

      后来,秋天也过去得差不多了。

      在这个秋末的时候,坊间热传着一个消息,说江南名妓红尘杀人于一郊外客栈,此人被毒昏迷,后身中八刀。死者的妻子说,其夫无意中见了红尘一面,便是整日惴惴不安,后又收到红尘字条,嘴中连道“她是寻命来的,她是寻命来的”,后来她就不知道了,现在被红尘杀死还是官府告诉她的。更怪的是,那个红尘无论知官如何诱导或是如何用刑,竟是一字不说,既不辩解,也不画押,更不招供。真真是奇事一桩!

      红尘在江南是首屈一指的名妓,据说生得端丽无双,很多达官贵人都以见其一面为荣。所以人们更是津津乐道,有人说那个男人是红尘以前的情人,知道红尘不少事,红尘怕他坏了名声,便杀他灭口;有人说不对,那男人说红尘是找他要命的,那么他一定是干了对不起红尘的事,他一定是始乱终弃,使得红尘卖身为妓;也有人说,事实是他于红尘有灭门之仇,八刀便是为了八条人命;更离奇的是还有人说,红尘就是当年死于淮安的户部员外郎之女,忍辱偷生,为了报仇雪恨。

      总之,种种说法,光怪陆离,议论纷纷,已经被好事者列为金陵奇案之一。

      顾重也并不热衷这些坊间消息。

      又是一日。这一日,阿颜来到了位于京城的顾府。阿颜急急忙忙就要往里冲。

      门口守门的阿伯赶忙拉住,说道:“我说这位姑娘,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地方吗?”
      阿颜急道:“放开!我要进去找人。”
      那阿伯咽了咽口水,又说道:“那,请问姑娘,你要找的是哪位呢?”
      阿颜道:“我要找你们顾大人。”
      阿伯还是没放行,他说道:“我们一共有三位顾大人,不知姑娘要找的是哪一位呢?”
      阿颜有些急了:“顾公子,顾大人!”
      阿伯还是笑:“我们一共有两位顾公子,也都是大人,不知姑娘要找哪一位呢?”
      阿颜道:“我不记得他名字了!就是那位瘫了的,走不动的!”
      说完,阿颜又咕喃了一句:“你可别告诉我,你们家两位公子,都瘫了,都走不动了!”
      阿伯的脸上动了动 ,然后看着阿颜背后讪讪笑道:“夫人,夫人您是要出去啊!您看这…”

      阿颜回头看见是一位中年妇人,一身深紫绫罗,面无表情。
      顾夫人素来宽和,但也听不得别人说那些“瘸”字“瘫”字,顾重也的腿从来便是她的一块心病,而且阿颜还一下子咒了她两位儿子,脸色不免有些不悦。

      顾夫人淡淡说道:“不知姑娘要找重儿是为了何事?”
      阿颜道:“我有话跟他说。”
      顾夫人笑了笑,问道:“什么话?”
      阿颜没有回答,倔强地别着头。
      顾夫人看着阿颜的表情,道:“重儿还未回府,姑娘你可站在这门口等他。”

      阿颜这一天一直从早上等到了日暮降临。

      傍晚,顾重也终于回来了。

      一个四人抬的轿子停到了顾府的门口,一个轿夫从里面拿出了一辆轮椅,一个抱出了顾重也。街上人很多,众目睽睽,可轿夫和顾重也都很平静,像是这样的事情已经做了无数次。轿夫一直把顾重也抱到了轮椅之上,然后扶他坐好。顾重也对着轿夫点了点头,算是致谢。

      阿颜不禁看呆了,半晌才讷讷说道:“顾公子.....”
      顾重也看到阿颜不免有些讶异。
      顾重也把轮椅摇到阿颜面前,抬起头,望着阿颜问道:“阿颜姑娘?!你怎么到的京城,你家小姐呢?”
      阿颜眼眶一红:“我家小姐,她....她.....”
      阿颜喃喃说了几个字,再也说不下去了。

      顾重也推着轮椅,把阿颜领进了府里。

      门口的阿伯有些好奇,对着两人的背影偷偷摸摸地瞅了好久。

      进到了府里,阿颜终于哭了出来。顾重也没有说话,一直等着她哭完。

      阿颜不哭了。
      顾重也终于问道:“阿颜姑娘,出了什么事情?你都可以跟我说。”
      阿颜抓住了顾重也的袖子,道:“顾公子,你一定要救救我家小姐。她就快要死了!”
      顾重也有些呼吸困难,颤声问道:“红尘姑娘出了什么事?”

      阿颜于是把其间种种都对顾重也说了。

      阿颜又补充道:“顾公子,你一定要相信小姐!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小姐是绝对不会杀人的!”
      顾重也脸色煞白,没有说话。

      阿颜看到顾重也不语,又说道:“那三天,我从没见小姐那么开心过。你走后,她大病了一场...”
      顾重也的手指都有些泛白,紧紧地握住扶手:“不用说了,我都知道。放心吧。”

      顾重也在书房里坐了很久,天黑得不能再黑,才点了一根蜡烛,捧着当初林魏紫给他做的衣服看了又看。

      后来,顾重也拿过了一把剪刀,把那件衣服的衣襟给剪开了。

      剪开之后,顾重也没有看,他闭上了眼睛,过了很久才再次睁开。

      衣襟里的平安符掉了出来,是一个荷包,大红色的,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是荷包上面绣着一朵紫色的、盛开的牡丹。

      牡丹绣得很精致,用金线细细地勾了边。

      夜里烛光昏暗,顾重也的脸上看不清表情,脸色却是映得更加苍白。

      顾重也伸出手,把那个大红色的小荷包捡了起来。顾重也的手并不秀气,但是很好看,属于男人的手的那种好看。

      顾重也用手在那朵牡丹之上反复摩搓着。

      江南金陵大牢里,林魏紫很平静,她静静地靠着牢墙坐着,透过牢房上边那扇小小的窗看着天上的月,月缺月圆已是古难全,更何况悲欢离合。她觉得现在死了也是好的,没有什么可以怕的。

      林魏紫听到了声音,许多脚步声,她已经习惯了,知道有人过来了。她听到,声音就停在了她的牢门外,门打开了,有轮子转动的声音,有一些脚步声走远了,门关上了,没有说话声,也没有脚步。

      林魏紫很奇怪,但她没有回头。她只想静静地看着天上的月,回忆一些事情,一些过往。

      过了很久,那轮子又开始转动,转动的声音越来越近,林魏紫听到,声音在她的身后停了下来。

      林魏紫感觉到了那个人的体息,淡淡的,不是清香,是一股特殊的味道,压迫着她,让她莫名地心慌,无所适从。

      那股味道一点也不好闻,怪怪的,但对她有股特别的魔力,既熟悉又陌生,让她脸红心跳,她突然好想拥抱这股味道,她深呼吸了几口。

      林魏紫又听得轮子转动的声音,她终于知道为什么那股味道她那么喜欢,觉得整个人都愿意沉沦下去。

      林魏紫笑了笑,自己刚在想他,他竟真的来了,一切就像是梦里的一样。

      顾重也来到了林魏紫的面前,轻声说道:“是我!”

      林魏紫点了点头,应了声:“顾公子……”

      顾重也定定地看着林魏紫,又轻声说道:“是我!魏紫!”

      林魏紫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她缩在了墙角。

      顾重也驱动着轮椅,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魏紫,我……”

      林魏紫没有回应,也没有抬头,静静地缩着。

      顾重也默默地望着林魏紫,突然紧紧地撑着轮椅的扶手,让自己的身体离开椅座,然后一松手,让自己跌落在地上。

      林魏紫听到声响,睁眼抬头,却见顾重也俯卧在地上,撑着挪向了自己。林魏紫刚想说话,顾重也却一把搂住了她,紧紧地把她禁在了怀里。

      顾重也发疯地吻着她,很笨拙,但却像一场暴风雨,林魏紫没有一丝喘息的机会。不知是谁的眼泪先流了出来,但他们不在乎,他们没有停,他们抱着很紧,紧得就像对方的心在自己的怀里跳,吻得很激烈,激烈得就像要把对方的心都给吸出来。

      那场暴风雨,有点苦,有点咸,有点甜。

      林魏紫静静地躺在顾重也的怀里,她觉得很宁和,突然有一种一辈子的感觉。

      顾重也抱着林魏紫,仔细地凝视着她,突然顾重也觉得林魏紫的额头很漂亮,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又觉得一下不够,又接着吻了几下。林魏紫脉脉地望着,搂了搂顾重也,小声呢喃道:“想吻便吻个够吧!”可顾重也没有再吻,他用手轻轻地摸着林魏紫的脸,摸着林魏紫脸上的每一个细节,摸了很久很久。

      后来,林魏紫终于说道:“你不能再坐地上了,地上凉。”
      顾重也道:“没关系。我想这样抱着你。”
      林魏紫也不再说话。
      很久,林魏紫又问:“你怎么知道的?”
      顾重也用手撑着地面换了一个姿势,林魏紫在旁边轻轻地扶着他,然后两人又抱在了一起。
      顾重也笑道:“你自己告诉我的呀,笨蛋,这都不记得了。”
      林魏紫抱着顾重也,小声说到:“不准说我笨。”
      顾重也突然把林魏紫抱得很紧,柔声道:“你当然笨,不笨就不会给我绣荷包了。”
      林魏紫抬起头望着顾重也,道:“你怎么知道里面是荷包啊?”
      顾重也伸出手摸着林魏紫的头,笑道:“还不笨?!当然是看了就知道了。你不说,我可能不会看;但你说了不能看,我就一定要看。”
      林魏紫望着他,笑道:“你不怕不灵吗?!”
      顾重也也笑道:“是看了才灵!”

      后来,顾重也道:“其实,关于这个,现在已是传得很厉害。”
      林魏紫道:“我不知道….我从没跟别人说过…..”
      顾重也道:“魏紫,不寻常的地方当然有不寻常的道理,你当然不会知道。”

      沉默了良久。
      林魏紫望着顾重也,说道:“我…我可以把我的一切都告诉你,你…你想听吗?”
      顾重也还是把林魏紫抱得很紧,道:“我…我也想把我的一切都告诉你,你…你想听吗?”
      林魏紫听后幽幽一笑:“学我说话,不害羞!
      顾重也笑道:“我先说吧!”

      顾重也沉默了一下,便说道:“我一生下来腿就不好,一长一短,左边腿在母胎里就没有长好。小时候我右边腿还是正常的。后来,我大约三岁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次,下身就再也没有知觉了。其实,这些我都不记得了,都是后来母亲告诉我的。母亲一直为我担心,特别是亲事。对于这个,我一直不抱期望,可是后来我遇到了你,我发现我原来还是可以爱的,可以爱别人,可以有别人爱我。我想了很久,我觉得这是一种成全。是你成全了我。”

      说完,顾重也深深地看着林魏紫。

      然后又道:“你真的很傻,没有见过我就给我绣荷包,一心一意想着嫁给我。后来,你见到我,又是对我那么好,一点也没有后悔。其实,我一点也不好,有很多缺陷也有很多缺点。所以,你真的成全了我。”

      林魏紫静静地躺到了顾重也的怀里,紧紧地挨着顾重也,她觉得有一些话她已经不需要说了。

      两个人就这么躺着,顾重也也没有再问林魏紫。

      林魏紫过了很久,才开口说道:“当年我被人救了起来,可他把我关了很久,见我不从,又把我卖了。”

      顾重也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年他找了这么久都没有找到林魏紫。当年,他找人不断查访,在淮安城里不断打听,都是毫无消息。可是他怎么也想不到,她竟是一连入了两次虎口。

      林魏紫又说:“我本来想死。但我知道那案子没有破,我不甘心。后来,我就对那人说,要卖就把我卖到最好的地方,这样他的银子也多些。后来,他看着我,见我说得有道理,就把我卖到了烟雨楼。后来,我就不停地找那两个人。花钱雇人不停地找。”

      顾重也看见林魏紫眼睛里闪闪的,便轻轻地吻了过去,有点咸。

      林魏紫接着道:“后来,前几个月,我无意中终于找到了其中一个。我给了他条子,我要见他,我跟他说我要知道他大哥在哪,他当初没有杀我家人,只是….只是….我说如果他告诉我他大哥在哪,我可以不去告他,不然我就去告他。我知道这做法很傻,可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后来就见面了,可是我当时竟然晕了,醒来他就已经死了。”

      林魏紫还道:“我不知道怎么跟别人说这些事情。我父亲以前是个很爱惜名誉的人,可我现在却还活着。死也没什么可怕,我本来就死过一次了。可我不甘心。我永远都不可能忘记那些事情。”

      顾重也紧紧抱着林魏紫,不停地吻着她的脸。

      顾重也听完后说道:“放心吧,魏紫。我会有办法的。”

      林魏紫点了点头。

      九、同归

      那晚,很久之后,顾重也离开了牢房。在离开的路上,顾重也做了许多假设。

      无风不起浪,这是很简单的道理。那事封尘已久,如今却在坊间流传,知道的人不多,除了魏紫就是那两兄弟,一个已经死了,一个却不知所终,其中不会没有关联。那人是为他兄弟所杀?可他既然决定来见魏紫,又怎么会让他兄弟知道?让他兄弟知道了,他为什么还要来,并且还被杀了。而且,其中准备充分,预谋已久!那么,谁预谋?为什么杀的是他,不是魏紫?杀了他,嫁祸魏紫,传出谣言,比单杀魏紫有什么不一样的好处?

      第二天早上,顾重也见了那个死者的妻子,那是个有着几分姿色的女人。那女人看到顾重也坐在轮椅之上颇是好奇,对着顾重也细幼虚无的下身偷偷打量了几眼。

      顾重也不以为意,说道:“我可否请问,夫人是哪里人氏?”
      那妇人道:“妾身来自湖北荆州。”
      顾重也又问:“那你夫君又是哪里人氏?”
      那妇人道:“亡夫老家在淮安。”
      顾重也问:“你们如何认识?”
      那妇人道:“一年多前,亡夫在烟花地赎出了妾身。”
      顾重也问:“你可回过他老家,见过他家人?”
      那妇人摇头道:“没有。”
      顾重也又问:“那你如何知道知道他老家在淮安?”
      那妇人道:“亡夫告诉过妾身。”
      顾重也问:“那他没告诉你他家人?”
      那夫人道:“提到过一两次。”
      顾重也问:“你夫君怎么说的?”
      那夫人道:“亡夫说,他母亲尚在淮安老家。哥哥分离后就再没联系。”
      顾重也问:“见过了吗?”
      那夫人一愣,答道:“妾身说了,没有见过。”
      顾重也又问:“你先夫是干什么的?”
      那夫人道:“先夫只是做些小本生意。”
      顾重也问:“那他哥哥呢?”
      那夫人缓然答道:“不知道。先夫很久都没和他哥哥联系了。”
      顾重也问:“你们没见过面?”
      那夫人道:“真的没有。”
      顾重也又问:“为何没联络?”

      后来,那夫人走了。顾重也在问话的时候一直很认真地看着那位夫人。

      旁边的刑狱推官一直很郁闷,待到那女子走后终于问道:“大人,下官不明,为何屡问那女子有没见过他大哥?一次不是说明白了吗?可大人问了有不下10次。”
      顾重也道:“我记忆力一直不好。”
      过了一会,顾重也笑道:“你没发现我这么问的时候你比她还急吗?派人这几天跟着她。”

      之后的几天,那女子并没有什么异常。顾重也有些失望。顾重也想了想,决定自己去探访一下。

      那几天,顾重也每天夜里都会去牢里陪伴林魏紫,他们每次都说着很长很长的话。而每次分别的时候,林魏紫都会叫顾重也第二天不要再来,她知道牢里阴冷,他回去之后一定又会很辛苦。而顾重也每次都是答应,但第二天却都依然照旧。

      这一天,顾重也问:“你怕吗?”
      林魏紫搂着顾重也问道:“ 怕什么?”
      顾重也道:“案结之后。”
      林魏紫道:“我不怕。我要去淮安祭我父母家人,还要为他们守三年孝,之前一直没有机会。”
      顾重也搂着林魏紫道:“我喜欢你这么做。”
      顾重也道:“案结不会很远了。魏紫,我想永远抱着你。”

      顾重也来到了郊外死者何二的住处。他并没有进去,而是在外面转了一圈。

      何二的住处是一个人口混杂的地方,何二一直独来独往,与邻里并不相熟,倒是何二的妻子会偶尔出来与邻里眷属坐坐。何二做的是小生意,他还有一个帮工,唤作阿大,是一年前雇的,人长得很是粗壮,可就是毁了容,与何二他们住在一起,而且还很霸道,似乎比何二还像老板。顾重也听后已经明了,他觉得不同的人心之间真是不一样,他不希望魏紫再见到那个人,与之对薄公堂也是一种侮辱。

      第二日,顾重也便差人把那妇人与阿大带了过来。

      顾重也道:“你们是如何勾结,杀死何二的?还有你阿大,你为何毁了容,你很害怕别人认出你吗?”
      那两人连呼冤枉。
      阿大道:“你无凭无证,信口开河,怎么当的青天大人?!”
      顾重也笑道:“对于你们,举头三尺有神明,我不需要凭证。一切自有冤死之魂给我作证。”
      那妇人和阿大面面相觑。
      堂上的一些官员也是大惑不解,而且他们知道顾重也夜夜幽会那狱中女子,心中更是不服。
      顾重也看了看众人道:“我这里有当年紫虚道人给我的招魂丹,服下后,关于黑暗中,三日之内定会见到相关冤魂。如果你们平生没有害过人,自然不会有冤魂找你,那也就是本官错了,我会自动解下头上乌纱。”

      众人见他既然这么说,也只好遵从。阿大与那妇人服下“招魂丹”后,就被关入了暗牢。

      那一夜,林魏紫问道:“重也,这世上真有招魂丹吗?”
      顾重也笑道:“当然没有,我骗他们的。”
      林魏紫瞪着一双迷茫的眼睛,问道:“那你怎么办呀?如果他们三日后不招供?”
      顾重也道:“怎么会不招呢?绝对招!”
      林魏紫有些兴奋,道:“你叫人去吓他们?!”
      顾重也又笑:“这你也想得出来?!不过我不会的!”
      林魏紫不解。
      顾重也道:“泉水声声入梦来。牢边是一条护城河,黑暗中,没什么会比自然的声音、心理的暗示更让人恐惧。而且他早就像惊弓之鸟,把自己的脸都毁了。”
      林魏紫黯然:“原来这样。怪不得你一直陪我。这些水声有时的确让我想起淮安的那个晚上。”

      后来,那何大关了一日就招了。把何二如何告诉自己见到了林魏紫,自己又如何与他密谋,谎偏他迷昏林魏紫,骗说将林魏紫杀掉可以一了百了,然后自己又与那妇人密谋将他杀害,嫁祸林魏紫,然后神不知鬼不觉。

      此案终于完结。可坊间流言却是更甚,原来当年的林魏紫没有死,而且遭遇奇特,还重逢了当年定亲的顾重也,两人在狱中夜夜相会,一时间茶余饭后说什么的都有,但是绝对不好听。

      当年林大人的案也结了,林夫人之弟杜禾也赶到了金陵,一时舅甥相见,恍如隔世,感慨万千,悲喜难言。

      林魏紫也见到了阿颜,她没想到这丫头竟真的一个人跑去了京城,林魏紫感动。

      林魏紫和顾重也两人都没有再提以后的事情。两人之间似乎多了些客气。

      林魏紫想,这些还是等她守完三年孝再说吧,父母之恩此生已是难报,还未尽孝怎能先谈儿女之情?!林魏紫想,命里有的还是有的,就算此生再也无缘,也是满足了。

      而顾重也在案结的第二夜就离开了金陵,他给林魏紫留下了一封信,去了荒野的川黔之地。那封信,林魏紫一直没有看,她知道他想说些什么。

      杜禾道:“紫儿,舅父的家你永远都可以住。重也在来金陵之前,就已向圣上请赴川黔,川黔荒远,他是下定了决心。”
      林魏紫道:“舅父,谢谢您! 不过,我还是想先回淮南老家,等孝期之后再做打算。”
      杜禾点点头道:“这样也好。不过紫儿,你有什么一定要跟舅父说,舅父如同你的父母,可要记住了?!”
      林魏紫点了点头。

      林魏紫在离开金陵之前,去了趟山上的古寺。

      风雨浮沉,古刹依然矗立,笑看人间繁华。

      林魏紫看着庙里香火绕缭,这些来来往往的信男善女,是否有人是怀着同样的目的,又是否有人走过了一样的路?!

      寺里的老尼看到了林魏紫,走过来双手合十,问道:“施主,可是有何烦忧之事?”
      林魏紫还礼说道:“师傅,我在想着生死。我本该死去,可却活着,而且也不想再死,这是否是一种错?”
      老尼看了看寺中的烟火,答道:“有生之物,有生有灭;有形之物,有好有坏。一切不过是因缘劫数。如心怀善念,何错之有?!”
      林魏紫又问:“死若是一种烈举,而生只是苟且,又当怎么说?”
      老尼念了声“阿尼陀佛”,答道:“万物终归寂静,一切不过是殊途同归。人生多磨难,世人非鱼,难知鱼之苦乐。施主眼神清澈坦诚,定有善念,也定有善报。”
      良久,林魏紫又道:“我心里放不下一个人,我们都有心结,而我又不能去找他。”
      老尼道:“缘起缘灭,不可强求。生活磨砺,几年后,也许才是一个转机。”
      那位老尼又道:“不历红尘劫,又岂为红尘洞府人?! 施主,下山去吧,人生终会告诉你一个答案的。”

      山上清风拂面,凉意微微,林魏紫觉得心中一片澄明。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宿,林魏紫在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她与顾重也的归宿。

      十、百年

      三年之后。林魏紫从江南来到了西南川黔。这一年,林魏紫已是24岁。

      川黔荒远,可景色却是美好。而且,自从顾重也来了之后,大兴学校,修建水利,改善农田,川黔民生已是有了很大改观,人民自给自足,安居乐业。所以,林魏紫看到的川黔已不再是当初的模样。

      林魏紫孤身一人,阿颜本是要和她一起来,可阿颜已是成了亲,家中也放不下,而且林魏紫也不让。她想自己去,一个人走遍大山大河。

      到了川黔,林魏紫没有急着找,她悠哉了好几天,感受着川黔的一草一木,也感受着三年来顾重也生活中的一点一滴。

      黔地梯田独特,此时正是夏忙时节,林魏紫走在梯田之上,极目尽是翠绿,山地宽广无边,天空也是一片蓝。

      在梯田的另一边,有一圈人环绕而坐,像是在谈着些什么,看上去都非常高兴。

      林魏紫走了过去,她也想感受那份欢乐的气氛。其中,有几个女子发现了她,便都笑着交头接耳,笑吟吟地打量着她。后来,越来越多的人看见了她,也都笑而不语,默默注视着。

      后来有人说,那是世外仙姝从天而降的感觉,满山满坡的绿,因为她的缓缓走过,有了一种花开遍野的感觉。

      其中,有一个男子,他坐在轮椅上,更是觉得时间在那一刹停顿了,他一生中都会记得那种万籁俱静的感觉,寂静中因一白衣女子而有了春暖花开。

      顾重也笑着问:“你怎么来了?”
      林魏紫打量着顾重也,她发现他黑了不少,瘦了不少,也似乎精壮了不少。
      林魏紫笑道:“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
      顾重也道:“意料之外。你怎么来的?”
      林魏紫道:“坐过马车,坐过轿子,也走了不少路,然后就到了。”
      顾重也笑道:“你说话风格似乎变了不少。”
      林魏紫笑着问道:“那你喜欢哪一个?”
      顾重也道:“都喜欢。也许你过几年还会变。”
      林魏紫道:“是么?那会变成怎么样?!顾公子有何先见之明?”
      顾重也道:“更加厉害,往凶恶发展。”
      林魏紫听后笑了。

      那一天顾重也带着林魏紫走了许多地方,看了不少川黔的风景,最后在夕阳日落的时候,他们坐到了山坡上。

      顾重也道:“我没想到你会来找我,我想应该我去找你。”
      林魏紫道:“马后炮!”
      顾重也道:“当年离开金陵的时候我就发誓,等再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一定要娶你,不管是不是自私。”
      林魏紫笑道:“看来我应该在家里坐着。”
      顾重也听后,笑着一把将林魏紫搂了过去。
      顾重也又道:“其实我还发了一个誓,等我第一千次梦到你的时候,我就去找你。如果你还没嫁人。”
      林魏紫躺在顾重也得怀里 ,笑道:“这么说你现在三年了还没梦到一千次,是不是少了点?!”
      顾重也吻上了林魏紫,嘴中喃喃道:“不少,刚刚好,今天就一千次了。”
      吻完了之后,顾重也望着林魏紫道:“魏紫,你真的想好了吗?嫁给我以后生活上会有许多想不到的麻烦。你会很辛苦。”
      林魏紫靠在顾重也的怀里,娇嗔骂道:“顾公子,你吻完才问,是不是太坏了?!”
      顾重也听完笑着搂紧了林魏紫。
      林魏紫接着柔声说道:“你以后一定要对我好一点。”
      顾重也道:“我绝对什么都听你的。
      林魏紫笑道:“我可不敢相信。”
      顾重也听完,又笑着吻向了林魏紫,道:“我现在就让你相信。”

      后来,顾重也道:“魏紫,我要风风光光地娶你。我今晚就给爹娘写信,告诉他们,等到收到他们的祝福后,我们就成亲。川黔人可热情了,你一定会很难忘的。”

      一个月后。那的确是林魏紫一生中最难忘的日子。那一天,载歌载舞,在一片欢乐声中,林魏紫嫁给了顾重也。

      洞房花烛夜。

      顾重也望着笑吟吟的林魏紫,脸上不禁泛起了一片红。林魏紫看着顾重也紧张拙笨的样子,心里更像裹上了蜜一样。

      他们笑着对望了很久。

      后来,夜深了,顾重也把林魏紫头上的金钗一根根地拔了下来。林魏紫的头发很漂亮,又黑又多,在烛光下幽幽地泛着光泽。
      顾重也捧起了一束青丝,嗅了又嗅,笑着道:“真香! 擦了些什么?”
      林魏紫笑着瞥了他一眼,道:“要不要试试?!我明天给你弄。”
      顾重也搂着林魏紫笑道:“娘子真体贴!”
      林魏紫幸福地靠在了顾重也得怀里。
      顾重也突然道:“魏紫,我想吻你。”
      林魏紫道:“那就吻吧。”

      顾重也还是坐在轮椅上。他把轮椅推到了床边,用手把自己长的一边腿抬了起来,放到了床上,然后一手紧紧地抓住床缘,一手抵着轮椅,把身体撑了起来,然后再用力一挺,坐到了床上。林魏紫一直在旁边小心地护着他。顾重也知道,这是林魏紫第一次看到他在轮椅上的转移。顾重也一点也没有难堪和紧张,因为他知道那不是别人,那是魏紫。

      林魏紫也坐到了床上。他们把床上的红纱帐放了下来,又紧紧地抱到了一起。

      林魏紫黑色的长发披散在红色的喜枕上,映得玉白色的肌肤更加无瑕,就像是最上等的羊脂玉,微微地泛着冰凉的感觉。林魏紫的脸有些红,嘴唇也很红,像真正的玫瑰花瓣。顾重也用手指轻轻地拨动着林魏紫的嘴唇。

      顾重也把头深深地埋在了林魏紫的肩膀上。林魏紫没有说话,紧紧地抱住了他。

      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顾重也良久都没有说话。林魏紫在旁边静静地抱着他。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顾重也抚摸着林魏紫的头发,终于开口道:“后悔吗?”
      林魏紫摇了摇头,把头靠在了顾重也的肩膀上。
      林魏紫道:“我们要一起一辈子的。你不能骗我。”
      顾重也望着林魏紫淡淡地笑了。

      新婚之夜就这样过去了。

      一年后,顾重也带着林魏紫从川黔回到京城,路过淮安,林魏紫在淮水之上再祭其父母,一身白衣,宛如洛神出世。

      扁舟上,顾重也与林魏紫静静地相依相偎。

      顾重也有时也想,如果当初就娶了林魏紫会有什么不一样?也许还是会一样的相爱。但是他顾重也也许永远只是京城里的一个闲散公子,写写诗文,与林魏紫一辈子安安稳稳,不知天地之广大,不知天道之尚缺,更不知世事之无常,人生之变换。现在的他,不再是7年前的他;林魏紫也不再是当年的闺阁小姐。没有人会喜欢波折,但是在波折变换中,他们坚定着自己,他们不后悔。

      在成亲后的第四年,林魏紫怀孕了,顾重也给这个迟来的孩子起名顾悯之,字存恩。顾重也始终觉得上天对他是眷顾的,因为上天让他认识的是林魏紫,一个他可以爱一辈子的女人。

      不行八千里路,难识诗中真况味,人生不也是一样吗?顾重也紧紧地抱住了林魏紫,他的人生已是圆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魏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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