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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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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九,是慕容棠十八岁的生辰。
慕容晖刚好这一日抵达长安,亲手将晋国的天险地势图呈上。
傅文玉大悦。晚上在宫中宴请群臣,一为慕容棠庆生,二为慕容晖接风。
觥筹交错、莺歌燕舞,众人情致高涨之时,慕容清当着众人的面,为慕容两兄弟请婚。
众人闻言,纷纷附和,一并请愿。
这是喜事,也是必要之事,是以当着众臣的面,傅文玉虽不情愿但也并未驳斥,笑着应下。
酒宴至半,众人已微醺,慕容棠得了间隙,悄然离去。
慕容棠觉得自己与当下这样的欢乐氛围格格不入,众人都在为自己的事高兴,为何只有自己不觉得高兴?
都在关心自己的事情,却没有人关心过自己的心情。
慕容棠遣退了随行的人,沿着长安城的冷街,一个人,一路怅然的走回去。
夜微凉,星灿灿,街上行人寥寥,一种孤单单、空落落、无处话心声的茫然之感油然而生。
行至王府门前,却见邺绫落一个人,呆呆的坐在王府门前的石阶上。
邺绫落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见到慕容棠回来,起身跑过去扑到慕容棠怀里。
幕容棠见她方才一脸委屈的表情,担心道:“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邺绫落抱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没有,只是等了许久,哥哥一直不回来,我有些失落罢了。不过,哥哥回来了就好。”
慕容棠这才知道她是在等自己,问道:“你找我有事吗?”
邺绫落重重的点了点头。
慕容棠道:“夜里凉,进屋说吧。”说完拉着邺绫落回了房间,倒了一杯热茶给她。
邺绫落双手紧紧抱着茶杯,低着头,小声问道:“爹爹找来许多女子画像,说是要给哥哥选妃。哥哥真的要成亲了吗?”
慕容棠道:“恩。”
邺绫落道:“哥哥是有了心上人吗?”
慕容棠笑道:“并没有。只不过是到了该走出这一步的时机而已。”
邺绫落道:“只是这样吗?可是哥哥如果现在随随便便就成了亲,日后再遇到了真正心仪的人,怎么办?”问完,又觉得自己傻,失落道:“我真笨,哥哥是王爷,怎么可能只有一个王妃,日后再遇到了心仪的人,再娶便是了。”
慕容棠笑道:“王爷又如何?同样都是人,同样只有一颗心。真心的爱,也同样的只能给一个人。我既然决定做自己应该做的事,便不会再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这一次立了王妃,便只有这一位王妃。即便日后再遇到心仪的人,也不会再娶。”
邺绫落的手指紧紧攥着茶杯,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大声道:“我喜欢哥哥!”
慕容棠闻言一惊,奇怪的看着她。
邺绫落放开茶杯,转过身面对着慕容棠,红着一张脸极其郑重的又说了一遍:“我喜欢哥哥。”
慕容棠忽而一笑,摸了摸她的头,道:“恩,乖。”
邺绫落见慕容棠并未将自己的话当真,急道:“哥哥还是将我当小孩子看吗?我已经十四岁了,可以嫁人了。”
慕容棠有些迟钝了,心道:她这样说,是见自己要成亲了,所以也着急想嫁人了吗?
邺绫落见慕容棠没什么反应,失落的低下头,拉住慕容棠的手问道:“哥哥以前说过很喜欢我的。”
慕容棠道:“恩,我现在依然很喜欢绫落啊。”
邺绫落忽然不高兴道:“哥哥不要再拿我当小孩子哄。我说的是真的。哥哥喜欢我,是可以成亲的那种喜欢吗?哥哥如果想要成亲,可以和我成亲吗?”
慕容棠的手被邺绫落拉着,感觉到两人的手都有些发热。
可是慕容棠看着眼前出落的亭亭玉立的邺绫落,直到桌上的热茶已经凉透,依旧没有回答。
邺绫落依旧低着头,紧紧攥着慕容棠的手。忽然一滴晶莹的眼泪低落下来,打在慕容棠的手臂上。
邺绫落抽泣一声,深深叹了一口气,忽然间松开慕容棠的手,起身要走。
慕容棠拉住她说道:“绫落。或许你还不知道,关于我......”
邺绫落看着慕容棠,满脸期待。
慕容棠犹豫片刻,说道:“关于我的那些流言,都是真的。我——”
邺绫落打断他道:“我不在乎!我喜欢哥哥,不管哥哥是太子还是乞丐,或者什么,我都不在乎。不管哥哥之前同谁在一起,那都是哥哥自己的事情。而哥哥今后的路也应该由自己决定,自己选择。不论哥哥如何选择我都不会有怨言。但是,只要哥哥今日说你也喜欢我,我就会一直留在哥哥身边,这样就足够了。”邺绫落说的激动,跪倒在慕容棠怀里,紧抱着他说道:“我只想与哥哥在一起。”
慕容棠不知为何忽而心下一片酸楚,弯身轻轻将邺绫落揽在怀里,哽咽道:“绫落,谢谢你。所有人都将此事当作笑话看,都认为我与他不应该。可是我从未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邺绫落道:“不会再有人嘲笑哥哥的。也不会再有人强迫哥哥做你不愿意的事情。从今以后,我会一直陪在哥哥身边。”
慕容棠也抱紧了邺绫落,忽觉这阴冷长夜之中,当空透下来了一丝温热亮光。
慕容棠想要抓住这微弱却足以驱走心底那道冰冷到可怕的孤单的温暖,低头在邺绫落额头上轻轻一吻。
邺绫落的手臂忽然环上慕容棠的脖颈,仰起脸,亲在他唇上。
慕容棠抱起邺绫落去到塌上,两人第一次如此亲昵的靠在一起,都有些羞怯和紧张。
慕容棠捧着她被红霞晕染的脸颊,慢慢的低下头,吻住了她薄薄的柔软的唇。
可是当与她唇舌交缠的一瞬间,傅文玉的吻却突然无故的在脑中一闪而过,慕容棠的动作当即僵了一下停下来。
邺绫落问道;“哥哥怎么了?”
慕容棠平静了片刻,笑道:“没事。”而后,抱紧了邺绫落再次吻过去。
慕容棠,终于也有了属于自己的女人。
三日后,傅文玉的圣旨下来了,却只有给慕容晖赐婚的旨意。
隔日,慕容棠便亲自上朝,向傅文玉请旨为自己与邺绫落赐婚。
满朝文武齐齐道贺,竭力赞同。只有傅文玉,惨白着一张脸愤然退了朝。
慕容棠在书房外站了一上午,听着傅文玉在书房里连砸再摔,避而不见。
晌午时分,荣顺带着一群下人纷纷退了出来,对慕容棠说道:“王爷,皇上传您进去。”
离宫小半年,初次回来,竟意外的生出几分故地重游的感叹来。
面对即将来临的傅文玉的责骂和怒火,慕容棠心中早已做好了准备,该来的,迟早都是要面对的。此刻便从容不迫的走上台阶,推门进去。
进门却被傅文玉一把抱住了。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傅文玉将慕容棠按在门上便发疯似的亲吻。
他不是应该大发雷霆的吗?将自己重重责罚一顿或者一怒之下杀了自己,那才是他该有的反应啊。他为何......
慕容棠被他吻的脑子有点混乱晕眩,拒绝道:“别这样。”
傅文玉闻言却依旧吻的疯狂,吻过之后也没有放手,紧紧抱住慕容棠,痛苦道:“我好想你!你答应过会等我,为何言而无信?”
慕容棠喘了口气,低声道:“我有了喜欢的人,不能再等你了。”
傅文玉道:“我不相信,你与那邺绫落认识不过几天,怎么会喜欢?况且她只是小小太守之女,根本不配做你的王妃。”
慕容棠道:“你相信一见钟情吗?我与绫落便是。我与她两情相悦,是真心相爱。”
傅文玉松开慕容棠,抓着他的肩膀看着他问道:“你与她两情相悦?你与她两情相悦,那我们呢?我们之间算什么?我在你心里又算什么?我们也是拜过天地的,说好了一生一世,不可以反悔的,你忘了吗?”
慕容棠道:“你与许氏也拜过天地,你对她一定也说过一生一世吧,结果还不是将她抛弃。同样是言而无信,只许你变心,却不可以我反悔吗?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我一早便说过,我对你没有爱。你欺骗我,我利用你,我们之间就是一段逢场作戏。都是无可奈何之下的权宜之计罢了。”
傅文玉道:“我没有骗过你。从来都没有。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我从来没有对其他任何人像对你这般真心过。我心里只有你。可是为什么偏偏是你要背叛我?换了任何一个人这样做我都不会如此难过,唯独对你不行。你不可以背叛我,不可以。”
慕容棠道:“你说过愿意为我放弃天下,你说过宁愿带我远走高飞也不分开,可是当你的皇位受到威胁,当你的天下受到威胁时,你还不是一样放弃了我,选了你的天下?我们之间即便真的有情,先背叛的人,是你,不是吗?”
傅文玉闻言一愣,道:“你是在怪我没有留住你吗?”
傅文玉忽然间好像意识到了一些什么。
自己事事都替他安排妥当,处处都为他打理周全,却忽略了他的感受和想法。这次送他离宫,自己只当这是自己与朝臣之间的一次对抗,却从始至终都没有问过慕容棠的意思。或许,他是不愿意离开的。或许,他愿意与自己一起面对。而自己总是以保护他为理由将他推开在身后,并没有给他与自己并肩作战的机会。
傅文玉忽然有些后悔,抱住慕容棠,恍然大悟道:“你不想离开我,对吗?我真笨,竟然没有看出你的心思。都是我不好,一直将你当作孩子看,我应当与你一起分担一起面对的。你离开后,我日夜都在自责,日夜都在想念你。我明天便接你回来,不,就今天,就现在。棠儿,不要再走了,留下来,我做梦都盼着你能留在我身边。”
慕容棠觉得自己是想出宫的,是想离开的,一定是情绪过于激动才口不择言的说出了那样的话,自己可从未在意过去留的问题。
慕容棠道:“不可能了,已经迟了。我一定要娶绫落。”
傅文玉看着慕容棠,不解道:“为何不可能?只要是你不想做的事情,在我的天下,没有人可以勉强你。一切都可以挽回,一切都来得及。”
慕容棠道:“我与绫落已有夫妻之实,我不会辜负她。”
这个打击对傅文玉来说,实在太大了,真正的晴天霹雳一般。
傅文玉一时哽咽的说不出话,希望自己听错了,是幻觉,不是真的。
慕容棠道:“所以我要给她一个名分。”
傅文玉再一次被打击到了,‘名分’二字,正是傅文玉心中多年的心结。
傅文玉道:“名分,原来你是在怪我没有给你一个名分。你明明知道我有多想给你一个名分,多想告诉全天下的人你是我的爱人,但是我不能。可是即便我没能给你名分,但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皇后,是我唯一的爱人。我虽然不能让你坐上皇后之位,但那个位置是属于你的,不论朝臣对我如何不满,我都没有退让,没有将属于你的位置再给任何人。”
慕容棠道:“皇后之位你愿意给谁便给谁,我不稀罕。你说你不能,你可知道为何你不能?因为在你心里,你也认为我们的关系是见不得光的,是被世人所不容的。你害怕,害怕遭到天下人的嘲笑,害怕受到天下人的指责,你害怕这样的丑事会辱没了你的威严。我不过是你心里的一个隐疾,一个污点,一个不能说、不能见人更不能被史官记录的耻辱。”
傅文玉拼命摇头否定道:“不是的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看到你的第一眼我便喜欢你,爱你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与你在一起更是我心甘情愿,能够得到你是我毕生的荣幸,即便你不爱我,我依然想要留在你身边。棠儿你要相信我。天下人怎么说我我真的不在乎,我从来不觉得我们之间有错,更不是污点耻辱。我爱你,爱慕一个人的心,从来都没有对错。这些年我拼命的对你好,恨不能将心一起挖出来给你,让你亲眼看看你在我心里到底是多重要。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会懂?”
慕容棠道:“你不要再自作多情了,我根本不想懂也不想知道。我只喜欢绫落,我只想娶她为妻。我这一生只想与她在一起。你若真的觉得自责,觉得有愧于我,便成全我与绫落。”
傅文玉再也忍不住心痛,眼泪簌簌落下,无助道:“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我的心不是铜墙铁壁,绝情的话,你说一句,我便万劫不复了。天下人对我们的伤害已经够多了,我们不要再彼此互相伤害了。棠儿,回来吧。回来我身边,我们还像从前一样好不好?”
慕容棠知道傅文玉是不会轻易答应的,便一早想好了各种理由,各种绝情的话。可是此刻看到傅文玉伤心失落而无助痛哭的样子,那些话,便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慕容棠知道,自己今日是再说不出什么了,继续留着也没有任何意义,于是转身要走,傅文玉却不放手。
慕容棠用力挣脱一下,傅文玉死抱着挽留忽然跪倒在地,埋头在慕容棠身上哭声道:“我求你,留下来......”
听到傅文玉双膝跪地的声音,慕容棠的心口彷佛被铁锤重重的捶打过一般,一片沉闷钝痛之感骤然袭来。
慕容棠推开傅文玉,留下一句:“我等你的圣旨。”然后便头也不回的匆匆逃开了。
慕容棠原本以为自己会等很久,或许还要再与他争执几次才能等到他赐婚的圣旨,却不想,第二日圣旨便到了。
荣顺亲自来宣的旨。
慕容棠从听到‘圣旨到’那一刻开始,整个人都是懵的。直到荣顺将旨意宣读完毕,慕容棠依旧不敢相信他竟然这么快就答应了。
慕容棠跪在地上,双手接过圣旨,荣顺却抓着那圣旨迟疑了半刻才松手。
没有恭贺之言,没有祝福之词,荣顺满面愁容,一脸哀戚,只叹然一句:“王爷......好狠的心。”随后便离去。
慕容棠接过圣旨打开来看才发现,这圣旨竟然是傅文玉亲笔所写。一笔一划写的端端正正、工工整整。
慕容棠虽然吃惊了一刻,但也未觉得怎样,心道:与我有关的事情你都要亲自做,原来你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只是当看到圣旨上有几个字的笔画上墨迹浅淡扩散,残留着被水滴晕染的痕迹时,慕容棠的心还是被刺痛了一下。
——
一个月后,慕容棠大婚。
大婚这一日,朝臣群贺,喜礼如山,慕容清也得了许可,亲自前来。
慕容棠很高兴,牵着邺绫落的手,在众人羡慕欢喜的注视下拜堂成亲。
三拜之后便算礼成。
可是当夫妻对拜之后起身时,望着眼前的红衣盖头,慕容棠却看到了傅文玉,看到那日花神庙下他的那个笑脸,满眼哀伤的落寞笑脸。
慕容棠怔住了,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不过随即就被四周喧闹的礼乐声欢呼声吵醒了。
大婚次日,慕容棠按规矩上朝叩谢圣恩。
到了朝堂才知道,傅文玉昨晚一个人跑到寝殿屋顶上喝酒,喝的酩酊大醉又哭又笑,后来不慎从屋顶上跌落下来,摔断了腿。
天下人皆言,皇上痴心,荣王无情。
却没有人知道,慕容棠得知他受伤的那日,忧心不安,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