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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嫁入陆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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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旸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这座古城静静的屹立江边已有两千年之久。
据说那南城门上的匾额乃是立城之时请来素有“书圣”之称的大儒温敬仪所题,用的是极品徽墨——山海平,号称墨香弥经百世,墨色万年不褪。
高悬的牌匾吸引了四方游学之人前来瞻仰,于是经常能看到一群人堵在城门口吸着鼻子闻,仿佛自己真的能嗅到书圣遗作的墨香。
久而久之,城墙根下开始摆起了茶摊,多卖蔷薇茶,这种茶有着悠远而清雅的香气,极受文人墨客的喜爱。那群吸着鼻子接受书圣洗礼的人便纷纷坐到茶棚中,或品茗高谈或相坐对弈,倒是成了徐旸一景了。
这里卖的蔷薇茶是加入蔷薇花炒制而成的,这种四季开不败的蔷薇也是徐旸的特产,不管是什么犄角旮旯都争相盛放。
有人打理的地方必将其修剪的端正,花朵茂盛,无人打理的地方便如那野蔓藤葛枝叶纠结,花朵羸弱。
说来奇怪,有旅经此地的人也有将花带走养育的,虽然精心照料,但是离城不过三两天便枯萎了,让人啧啧称奇。
聪明的徐旸人将它采摘下来炒制成茶,喝起来唇齿溢香,舒心理气,颇受赞誉。要说这整座徐旸城哪里的蔷薇茶最好,懂门道的人一定会告诉你,是蔷薇馆。
蔷薇馆听起来就不像是茶室的名字,它是坐落在明月街的一间青楼,名燥一时的方子妙、柳如眉、秦绿歌都曾是蔷薇馆的头牌,她们的艳名吸引着男人们争相涌进这温柔乡销金窟。
相传那位温敬仪就曾是蔷薇馆的常客,他与方子妙的宿世情缘更是被人著书立传在市井流传。后来的蔷薇馆一度没落,不知从哪年起,有人重新修缮了它,加之一朵朵名花争相绽放,连带着明月街上也是男人扎堆,夜夜笙歌。
蔷薇馆与徐旸城官衙隔着一堵高大的后墙,之所以叫蔷薇馆是因为这堵后墙上攀满了蔷薇藤,茂盛的枝叶上盛开着浓淡相间的蔷薇花。
这里管事的孙娘娘每天都会叫人细心修剪除草杀虫,蔷薇馆的蔷薇生长的愈发茂盛,一簇一簇的开遍了园子的每个角落。遇着明月当空的夜晚,客官们悠然而坐,觥筹交错间有红袖相伴,或浓艳或淡雅的各色花朵芳香满园,倒衬托着园子有点花好月圆的意思了。
仲春时节,传来了消息,隔江而治的北廷与南廷总算达成了和解,明里暗里断断续续的南迁队伍停了下来,开始观望两边朝廷的动向。北廷的一品大夫右仆射光彧奉命出使南廷,届时将在徐旸停留,这消息一经传出,江边的徐旸城简直沸腾了起来。
徐旸城的热闹连带着蔷薇馆的生意热火朝天,每日申时刚过各厅便开始有人开宴,喧闹的气氛将楼外的整条走马街都感染了,如同过节般张灯结彩。
而这日,蔷薇馆居然闭馆一天,馆内也挂起了红绸花。
黄昏时,花轿从蔷薇馆抬了出去,曹思月坐在轿子里甚至还不太清楚是什么情况,只知道自己嫁的这个人叫陆士元,虽然在蔷薇馆有过几面之缘但实是连话都没说过的陌生人。
扯了扯身上的大红嫁衣,欲哭无泪,这叫什么事儿啊。
回首只见越来越远的蔷薇馆,思月攥紧了手中红艳的帕子。想起那人一进屋便背着手站在窗前,孙娘娘低声说着陆士元如何如何,他从头到尾都是不动声色的。直到思月说“好”孙娘娘小心翼翼地看向他去,他才抬起眼扫了思月一下,仍背着手走了出去,孙娘娘轻叹了口气。
当时对孙娘娘答应的有多慷慨现在想起来就有多后悔,想想孙娘娘想想蔷薇馆想想那些姐姐们,思月也不由地叹了口气,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想来那陆士元既是二婚又是正经将自己抬进门的应该也不会有多怠慢吧。
这个美好的想法持续到第二天清晨便破碎了。在清脆的鸟鸣声中醒来,迷迷糊糊中看见一片大红色的思月还是惊了一跳,等坐起来拍拍头看清了眼前的屋子陈设后才想起这是新房。可是再一拍脑袋才发现,洞房花烛夜的男主角根本就没出现嘛……
门外丫鬟们听到了屋里的动静,敲了敲门“娘子?”
思月抱着喜服犹豫了片刻才道:“进来吧。”
小丫鬟们端着洗漱用具进得房来,依次放好又低头退了出去,只留下两个年纪略大的伺候思月更衣。思月边梳洗边跟两人说话,这才知道两个大丫鬟一个叫春红一个叫玉香,都是陆府新采买回来的。
洗漱完毕,玉香伺候着思月更衣梳妆,春红则在外间摆早饭。待思月上好了妆走到外间坐定,看到的是一桌丰盛的早饭——炸的焦香的荷花饼、鲜香的云菇肉角儿、香甜的红豆酥、流着红油的咸鸭蛋,还有切碎淋着香油的腌萝卜和一碗熬的粘稠的豆粥。心中暗想,虽然这个丈夫好像不靠谱的样子,但好歹没打算在吃食上亏待她。
想到这,便问春红“老爷用饭了吗?”
春红用小勺子将萝卜拌了拌边回答思月“听二门上的小厮说老爷昨夜就出门去了。”
夜里出门?思月举着筷子没动,虽然说她很庆幸陆士元昨晚没出现但是大半夜的跑出去也太奇怪了吧。“知道老爷去哪儿了吗?”
这话刚问出口,只见玉香和春红两人绯红着脸瞅她,还是玉香年龄大稳重些轻声说:“昨夜老爷没与娘子说吗?昨夜老爷进房呆了好久,出来后吩咐我们今天别太早叫娘子,就出门去了。”
思月大囧,心说根本不是这两个丫头想得那么回事啊,那会儿深更半夜的估计自己早就睡熟了,所以一点也没察觉。
“咱们虽然不知道,不过昨夜是管家福伯打发老爷出门的,”玉香见思月绯红着脸颊以为她不太好意思赶忙接着说到,抬头看了看屋外,晨曦微露,卯时未过,“一会儿管家就来请安,娘子好生问问。”
思月没再说话,接下来便是最重要的食不言时间,一气儿吃了个足饱,才揉着肚子溜着腿消食。心中却暗暗思量,经过一早上旁敲侧击,加上昨天孙娘娘的叙述,陆府的大概情况已经知晓。
这陆士元是南来的商贾,据说是父母早亡只留下一笔丰厚的家资,现如今两廷隔江而治,南北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这陆士元倒不知走了什么路子,竟能将江南的丝绸瓷器和药材运到江北贩卖,因此,在这江边诸府颇吃得开。生意场上的人想必是圆滑世故加之能经营到如此地步少不了手腕通天心明眼亮,恐怕相处起来不会太容易。
想到这里,心头浮起一丝不安,但是转瞬之间她便想通了,无论如何,这场姻缘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将她送回蔷薇馆,并不至于衣食无着,只是烟花之地,怕是……
正想着,廊上传来脚步声,春红通报管家来问安。思月点点头,转身坐下,轻轻抚平腿上的衣褶,吩咐春红把人让进来。
陆府大管家陆福是一个年逾五十的老者,看上去忠厚沉稳。低着头,恭逊地向思月问安,口称大娘子。
思月侧身,受了半礼便赶忙笑着说道:“福伯您是老管家了,咱们家里说话不用拘礼,我也随老爷唤您福伯吧”,说着话示意小丫鬟们拿凳子来“我是新嫁,不懂这家里的规矩,还要您多多帮衬着。”
陆福再三推拒不过这才坐下,见这位娘子言语诚挚行为大方磊落,倒没有旁人说的烟花女子的风尘味,心内生了几分喜欢。
不等思月发问,陆福道:“北边的铺子出了点状况,连夜使人来报老爷,他这才匆忙去处理,娘子勿忧。”说着抬眼看了看思月,见她凝目含笑,接着说道“老爷临行前吩咐了,家中的一应事务,娘子可以慢慢熟悉,务必要吃好睡好。”
说到这,他想起自己一手带大的哥儿临走时边说边翻身上马,陆福急急的扶住马缰瞪大眼睛“就这么说?”
马上的人稳稳地做好,抬手拍拍马脖子,月光印照着他坚毅的轮廓,仿佛想到什么似的轻笑出声,随即一紧缰绳,马儿跑了出去,只留下一句“就这么说。”
思月不知道他的这些思绪,微微垂下眼睫,心中思索陆士元说的这话是当真听呢,还是不当真听。
想了想俗话说出嫁从夫而且自己对陆士元了解的真的是太少了,暂时还是顺其自然,不要揣摩的过多比较好,就照他说的做总不至于出什么错。
抬头见一屋子丫鬟婆子都看着自己,思月看着福伯,目光真诚道“嗯,我知道了,这听起来还挺容易的。”嘴上答的正经,心里却乐开了花儿,不就是吃和睡嘛,咱擅长啊……
众人见陆士元临走的话调侃意味颇重,而这位娘子却答的认真,都觉得有趣,纷纷掩嘴。
又说了一会子的话,陆福便起身准备告退,见思月也没什么消遣,便建议她可以先去逛逛园子,思月听了颇为心动。
陆府这幢宅子别看位置偏,据说还是前朝一位状元的府邸,府内亭台楼阁游廊画栋建造的玲珑别致自是不必说了,难得的是有一个后花园。
文人,特别是有钱的文人,总爱费劲巴拉地把诗词里写的美景变成现实。思月慢悠悠的走在花园中,心里暗叹建造这园子的人真是奇思妙想,小桥流水山石叠翠真是处处诗意,就连花草点缀也是恰到好处。
此时正是仲春时节,园里各处的花都开的好极了,尤其是八角亭旁盛放的十几株桃花,开得热闹,惹得小丫鬟们忍不住折了好几束。
思月进得亭中,玉香唤来小丫鬟,将刚带出来的软垫铺上,让思月坐下,春红支使另外的小丫鬟们去取茶食来,俩人又喝止了折花的行为,颇有点大丫鬟的样子。
思月暗叹,伺候人的活儿也不好干啊,如果有一天真的回到蔷薇馆……
正想着,小丫头们取来了茶点并一壶热热的清茶,茶盘放下,思月一眼就瞧见了茶盘上放着的一撮干瘪的蔷薇花。她捻起花闻了闻,有股淡淡的香味。
“要说这蔷薇茶,人家都说是蔷薇馆里的最好。”春红笑,忽见玉香冲着自己抛眼色,猛地噤声,低下了头。
思月却并不在意,接了她的话头笑道:“是啊,蔷薇馆的茶是有秘方的。”边说,边捻起两枚小花朵丢进茶壶里,合上盖子,手握着壶柄晃了晃,过了一会觉得差不多了,打开壶盖儿,一股浓郁的花香扑鼻而来,春红伸头一看,只见琥珀色的茶汤中盛开着两朵蔷薇花,水艳艳的好看极了,不禁赞叹道:“这花真好看”
思月笑“这就是蔷薇馆的蔷薇茶”。
春红眨巴这眼睛看她,思月继续笑道:“这只是纯的蔷薇花茶,还有别的呢,哪天我带你们去喝。”
春红歪头:“可以吗?”
思月眨眨眼,笑容中露出了些许俏皮,轻轻的嗯了一声。
主仆三人正坐在八角亭里说话,桃林中传来了喧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