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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寂寞如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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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如雪
寂寞如雪,飘散在极寒之地便是不融不化终年累计;寂寞如雪,它降落在暖春之地便融入泥土润泽大地;寂寞如雪,它无声无息悄悄的降临,一点一点的堆积,看似轻如鹅毛却有着压垮一切的重量。
叶凌烈有三个师傅,大师傅是本门藏剑弟子,教他门派武学和心法,只不过大师父常年在江湖厮杀鲜少回来;二师父则是个有异族风情的女子,她很温婉就连笑都很醉人;三师父是个纯阳道子,终年一身老旧的道袍总是对任何人都报以微笑,这是叶凌烈对那人最深的印象。
大师父常年征战四方鲜少回山庄更是很少和他说话,每每回来便和他比试一番指点一二然后就草草的收拾行装再次出门;二师父——那个笑起来如同夏日烈阳的异族女子很照顾也教给他很多毒理,但自二师父接到一个包袱之后,爱笑的眉眼湿了,第二天二师父去了蜀中她说她去找一个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否还活着的人。
无人管束的他便被大师父托付给了那终日在论剑峰枯坐的道士。
“叶鸿,我应该说过我不收徒了。”那道人依旧背对着他们看着苍茫的山巅,那是他第一次看见那人——一头如雪的银丝随风飘舞,声音却是年轻又干净的让人不敢相信。
“我知道。”
“那你还……”
“我知道。”
“你带这孩子回去吧,我不收徒了,这你是知道的。”
“我这辈子都不曾求过谁,今次算是我求你带这孩子可好?”一向孤傲的大师父,那个纵横沙场让狼牙军闻风丧胆的大师父第一次求人却是为了他寻得一个师父。“你不必教他什么,带他见见世面便好。”
那人依旧是不为所动的站在那看着满天的飞雪,“见世面的话,你带着他不是比我要合适吗?”
“我只会招来死亡,他跟着我怕是还没成年就丧命了。”叶鸿很清楚叶凌烈跟着自己的后果那不是他想要的,停了停叶鸿接着道,“曲舒走了,去了蜀中应是不会回来了,我没有带小鬼冲锋陷阵的自信,所以——”
“呵,你倒是紧张这孩子。”那人一声轻笑,似乎是有些嘲弄的意味。
“不是所有本门弟子我都会如此。”叶鸿认真的回应着,他有不能不去管这孩子的的理由。
“…………”那人竟没了言语陷入了沉默之中,似乎是在考虑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去想,就那么背对着他们看着满天的飞雪良久,久到他们以为这人不会做出任何回应的时候,那干净的声音轻轻的道,“带这孩子见见世面可以,但我不会收他为徒。”
那人转过身,他看着那人的面容竟有些痴了,叶凌烈以为这轻冷的声音应该配上一张清冷的脸。
他错了。
那是一张柔和的脸,眉眼之间神情柔得似水。如果说二师父的笑是夏日的烈阳照得整个人都是暖的,那么三师傅的笑就像是一汪春水柔的沁人心脾浸润心灵,仿佛什么烦恼都能被这汪春水化解溶的不见踪影。
那人缓步走进他蹲下身子与他平视,那人笑着伸出微凉的手轻轻的拂去黏在他头发上的碎雪看着他,“我叫沈若寒,以后便是引导你的人,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叶凌烈。”那人微凉的指尖触碰着他的脸颊,虽然指尖微凉却很舒服。
“凌烈么?是个硬气的名字呢。”
他不明白为什么三师父不肯收徒,也从来不让他叫他师父只要他唤名字,每次叶凌烈叫他师父,沈若寒都会摇头的叫他要改掉,每次师父都只是说,“我只引导你,并非是你的师父这点你是要记住的。”
为什么师父如此的执着于此他始终是不曾知晓。
三师父带着他游历的时候,他偶然听纯阳宫的小道士们说三师父其实很年轻,七年前突然回到了纯阳宫一头青丝也变成了银白,回来之后便不再收徒也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下山的事,只是终日呆在论剑峰不过问任何事。
他带着他走过了主城的繁华,看尽了万花谷的百花,去了茫茫大漠到了漫天黄沙的西域,在三生树下听异族人的故事,看尽悲欢离合。
转眼间那个才到他腰那么高的小鬼长大了脱去了稚气也日渐成熟,唯一不变的却是依旧唤他师父。
坳不过那孩子的固执,沈若寒便也由着他去了。一日日,一年年,转眼间那小小的少年不知不觉间成长成了成熟稳重的青年,曾经才到他腰际的小小孩童现在却比他要高出一个头了。
一切都是平静的没有波澜,直到他们在洛阳信使处收到山庄的传信为止。
大师父战死了。
三师父期初接到信的时候只是不住的摇头叹息,“他终究是如此。”
他知道大师父和三师父似乎交情很深却并未见两人之间有多熟络,通信也只是只言片语,言语上更是少得可怜,唏嘘片刻三师父收了信纸长叹一声对他道,“走吧,去往扬州回山庄去吧。”
他不知道三师父执意去扬州的目的,只是跟着师父的步调走。
回到山庄凭吊大师父的灵位,他才发现有太多的师弟师妹要指点要教导,大师父的战死让这些师弟师妹成了自己的责任,他理解了山庄召他回来的用意,这些个或大或小的师弟师妹成了锁住他的枷锁这对于野惯了的叶凌烈来说,压上肩头的是个沉重的包袱。
“凌冽,过几日我便要回华山了。”师父这样对他说。
“师父何出此言?”他不懂为何师父要回华山,外面终是要比那清冷之地要好太多了,师父究竟为何执着于这极寒之地?
师父摇头道,“我只是你的引导之人并非师父,这点要记住莫要再叫错了。”
“师父你为何一定要惦念着华山,一定要惦念着纯阳宫?”
沈若寒听了这话竟有些哭笑不得,但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给这孩子了,留下要做什么呢?他能做的事真的是不多了,离开前至少……
想到这沈若寒轻笑着抽出了自己许久都不曾用过的佩剑对叶凌烈道,“想知道为什么就打赢我吧,到时候就全告诉你。要尽全力,因为我不会放水。”
刀光剑影,人影交错,两人之间你来我往二十几个回合仍然是不分优劣之势。从剑势和劲道当中他能感觉得到——师父是认真的。一招一式刁钻难缠他虽倾力化解却无法占得一份先机或者半分优势。
佩剑和轻剑相击,少有的他看见了三师父极为认真的表情,微喘的热息轻灼着他持剑的手背,异样的感觉就像是滋生的藤蔓萦绕心间久久不绝。他真的不曾了解过眼前的这个人,他不曾知道三师父是剑法如此精纯的人,他不曾知道三师父是个连剑出杀招都优雅的如同品茶一样的翩翩君子,他不曾知道的真的太多了……
狡猾!
短兵相接之时看着师父含笑的眸子竟有些孩子气,有一瞬间感觉自己是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那个,想到这里不自觉地认真了起来,被耍弄的气都泄在剑刃之上。虽然他们一起走过了些许时光,但他除却喜好之外对师父这个人了解的知道的真的太少了。
唯一知道的便是三师父似乎对于收徒这件事是极为抵触的,从他一直坚持不收徒也不许他唤他师父这点,他能隐约的感觉到这一点,至于为什么他终是不得而知。
“赢了就告诉你为什么。”
想起三师父这句话,以及被耍弄的孩子气让他卯足了气力全部压在了剑刃之上。
铮——
短兵脱手,胜负立分。
“你赢了。”师父不去看脱手的短剑,袍袖一挥负手而立看着他,那笑也是极其欣慰的,“你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我便放心了。接下来的路怎么走如何走就要看你自己了,要看清的并非只是你脚下的路而是你心中的路,你且记下。”
而他的眼睛却盯在别处,没有胜利的喜悦,他盯着三师父那染血的袍袖俊眉微拧,“师父,你的手。”
沈若寒抬了抬手露出被划伤的手道,“不妨事儿,只是皮肉伤血止住便没事了。”
他不依不饶的抓过师父的手,扯着那细瘦的腕子将人引向附近的厅堂,他下的手轻重他是有数的,那道伤口并不是很浅的他甚至能感受得到剑锋划破血肉的触感。他找来纱布和外伤的药物仔细的替师父处理伤口,拖着那被血映衬的更加苍白的手臂,这样的一双手如同谦谦君子的手同样也用的出刁钻的杀招,他曾经一直在想如果师父不是这般的性子淡然恐怕会是个叱咤风云的人物的吧?
就在他走神之际那双令他走神的手轻抚着他的头,像是宠爱像是怜惜像是不舍,尽是些他看不懂读不透的情绪混杂在这过分温柔的动作中,师父不曾摸过他的头的有些受宠若惊的抬头看着那含笑的眉眼。
“师父?”
“你已经不需要我去引导什么了,而我……也没有什么能教给你的了。那些师弟师妹便是你今后的责任,你明白你身上背负的是什么吗?”沈若寒神色认真的看着这算是他带大的孩子,他希望他能了解作为师兄要肩负的是什么要承担的又是什么,一句师父一句师兄唤起来很容易真的要做是很难的,没有这个觉悟断不可贸然应下,更不可胡乱行事。
叶凌烈点头,他明白,也懂。
“师父,天下之大为何你却一直心念华山?”天下之大,可去的地方很多,师父为何却要回那论剑峰枯坐?如果师父有心的话他大可成为威震江湖的存在也好过终日枯坐的日子,那山峰那雪是多么让人眷恋的事物值得师父如此呢?
沈若寒先是一怔而后笑了,“天下之大包容万物,但华山是我唯一的归处,看你这样出色也算是对得起叶鸿,我也便安心了。”停了停,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从贴身的衣服中摸出一枚带着平安扣的剑穗递到叶凌烈的手中接着道,“我也没有什么贵重礼物贺你出师,这跟了我多年的剑穗全当是我送你的出师礼,你且收下吧。”
捏着那枚系着平安扣的剑穗叶凌烈的心里五味杂陈,想到这伴了自己许久的人要离开了总是有些失落,但他没有留下师父的理由挽留的话到了嘴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卡在喉间,又咽了回去。最终变成了一句,“师父何时启程,我也好送送师父。”
“你都出师了,还叫师父?”沈若寒笑道,“后天罢,忽的想去再来镇看看。”
“再来镇?”
“嗯,有个想去的地方。”
“好。”
再来镇。
敬师堂。
沈若寒在敬师堂的门前站了许久,不管多久不管人物更迭这里的规矩始终是不变的,看着敬师堂不知谁人种的桃树看着那些初入江湖兴奋不已的孩童不知不觉的眼前的景色和记忆重合了。一幕一幕如同走马观花在脑海中闪过——
“我喝过你的茶就是你师父了,江湖不是儿戏你要学的还有很多。”
“徒儿记下了。”
“走吧。”
“去哪儿?”
“去扬州城,你这身行头可得换换了,师父给你置办些。”
“嗯……谢谢师父……”
“谢什么,你唤我一声师父岂是白唤的?去扬州吧。”
“你我师徒情义已尽,莫要再唤我师父,从此两不相见!”
“哼,你那迂腐温吞的性子我早就腻味了,这一剑念在你我师徒多年没刺中要害,就此两不相欠,下次见面我便不会手下留情。”
“好……好……呵呵……哈哈哈……咳咳……真是我教出来的好徒儿!好……好得很!”
当沈若寒从这回忆中剥离出来的时候只是一声轻叹,他是真的老了罢老是想着过去的事。越是上了年岁的人越是容易陷入回忆中的往事,年轻人要走的路很长所以他们活在未来的幻想和憧憬中,想的都是以后的事,因为他们还有很多时间去追求;而上了年岁的人总是活在记忆中,因为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人生已成定局能做的就只剩下回忆以及……悔不当初的事。
他是真的老了,虽人未老心却已经因为承载的太多而提前离去了。
再看看这桃树罢,或许以后就没机会再见这么好的桃花了罢,闭上眼感受着沁人心脾的花香,将闯进脑中的零星片段统统抛开,享受着谈谈的花香享受着半日闲的惬意和宁静。
“师父我回来了。”
“凌烈吗?说过多少次了,莫要再叫师父了。”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教导我的都是师父没有例外。”
“呵,你啊,这些讨喜的话留着和心仪的姑娘家说吧。”
“师父路上的盘缠和马匹都安排好了,几时启程我送您。”
沈若寒摇摇头站在那不知谁人种的桃树下仰头闭眸淡淡的道,“再一会儿吧,很久都没看过长得如此好的桃树了。”
那一天,他陪着师父静静的看着那桃树,看看那人闭眸冥想的样子他有些不安,他不知道这恐惧因何而生从何而来,看着师父那超然物外的表情他竟有种师父仿佛要羽化登仙的错觉。眼前的人和物就在那一瞬在他眼里变得虚幻缥缈起来,似酒中仙似井中月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消散的无影无踪。
伸出手想确认他是否活在梦中,忽听得——
“走吧。”
一切归于现实。
至此,论剑峰上那个迎风而立的赏雪人又再一次的回到了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