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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阿容,阿容 为少爷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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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桃夭。
我是桃妖。
一
春天到了,桃树也快开花了。
这里是一片桃林,每年桃花开时便众多游人来赏花。
我刚到人间三百年,还是一只小桃妖。
整个桃妖家族都弥漫着悲伤,大家与老桃妖告别。
每一朵盛开的桃花,都是一只灵气耗尽的桃妖。
那一朵花,便是桃妖生命尽头的美丽了。
今年有很多桃妖要离开,我近几日入耳的都是低低的哭声。
“桃夭,走了,我们去采露水。”
我拎起小篮子,去采小草上新鲜的,清晨的露水。
桃妖个子都很小,初春的小草已经比我高许多。
我蹦蹦跳跳着,一会儿嗅一嗅湿润泥土的芳香,一会儿伸手接住细长草叶滚下的水珠。
这样玩着闹着,小篮子很快就装满了。
回家的路上,和我住在一棵树上的一只桃妖小声对我说:“这次有好几只小桃妖也要离开,你小心一点。”
我不明所以:“什么?”
她搂过我的肩膀:“这些小桃妖都是被人迷了心窍,唉……你尽管离人远一点好了。”
二
虽然那位桃妖不肯告诉我缘由,但我还是乖乖听话。
到了桃花开的时节,游人骤然多了起来。
我小心翼翼地避开每一个人,将自己隐在花海中,沉默地看着往来的人。
“人可真多啊,不是吗?”和我一起藏在一朵花下的另一只桃妖笑嘻嘻地对我说。
我不认得她,只是点点头。
“我叫阿容,我们聊会儿天怎么样?”
我没什么兴趣,打了个哈欠,冲她摆摆手:“别聊了,小心说着说着话被人发现。”
阿容无所谓地摇摇头:“人没有什么可怕的,他们很美好。”
我不吭声。
阿容自顾自地继续说着话:“人不仅一点都不可怕,还很可爱。”
我听到她谈论人,提起了点兴趣:“为什么这么说?”
阿容眯眼笑起来,眉眼弯弯,很是好看:“没有什么东西是不可爱的,只是你没发现。过几天游人少了,他会来,我带你见他。”
那天,风有些冷。
阿容拉着我的手站在树枝上,等待着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他会来吗?”我问她。
“我不知道。去年他说过,要我等他。”
阿容笑,目光迷茫地铺在缥缈的远处。
“桃花又开了一年。”
阿容喃喃着,不知是同谁说话。
三
阿容给我讲她心中的那个男人。
他叫洛明生,是位年轻的书生。
三年前,阿容刚刚过完她的一千岁生日。
她穿着好看的莲蓬裙,在桃树的枝丫上跳来跳去。
和洛明生一道来的女子发现了阿容,惊恐地叫着:“这……这是哪里来的怪物!快快,快帮我打死它!”
洛明生回过头来,看了阿容一会儿,笑眯眯地把也处在惊恐之中的阿容放到更高的树枝上,以防那姑娘乱挥的手伤害到阿容。
“别怕,你看啊,这个小东西不是很可爱?”
那姑娘强忍住恐惧,认认真真地看了阿容一会儿,咧开嘴笑起来:“她还穿着小裙子呢。”
洛明生摸摸那姑娘的头:“走吧,这个小东西还有她自己的事情要去做呢。”
姑娘对洛明生言听计从,乖乖地跟着他走了。
这是第一次遇见。
阿容呆在那树枝上,回味着刚刚那男子手指的触感。
听那姑娘说……他是叫洛明生?
阿容把这名字细细咀嚼了几遍,真是个好名字。
第二天,那叫洛明生的男子又来了,不过昨日跟着他的姑娘却没有跟他一同来。
他方向感和记忆力很好,不久就找到了昨天阿容站过的那棵树。
阿容远远的就看到了他,飞奔过去。
洛明生是来给阿容道歉的。
“昨天吓到你了啊,小东西。对不起,给你道个歉。”他还十分有诚意地递给阿容一颗小小的糖果。
阿容怔怔地看了他几秒,确定不是自己在做梦,才犹犹豫豫地接过糖,费力地用自己又短又细的胳膊环住那颗糖。
她奶声奶气道谢,想了想,又说:“我不叫小东西,我叫阿容。”
洛明生笑,他的笑让人感觉很舒服,声音干净得仿佛透明。
他说:“我知道了,你叫阿容。”
阿容抱着糖,满意地翘起嘴角,重重点头。
“那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我知道,你叫洛明生。我昨天听到了。”
洛明生再次忍俊不禁:“真聪明。那……你为什么长了这么小的个子呢?”
阿容有些迟疑,族长说过不可对其他物种,尤其是人,提起我们的名字。
但阿容很快不再犹豫,她凑到洛明生耳边,小声对他说:“因为……我们是桃妖。”
他长得这么好看,一定不会是坏人。阿容想。
阿容没看到的是,笑得温和的男人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缝。
许久,他才开口:“你是说……桃妖?”
阿容得意地挑眉:“不错,我是我们族中最好看的桃妖之一呢。”
“那可真不错。”洛明生说。
四
那天洛明生同阿容说了很久的话,不管阿容怎么扭转话题,洛明生总是能巧妙地又谈论起桃妖。
他似乎对桃妖很感兴趣。
阿容安慰着自己那颗有些惶恐的心,谁见到一个这么奇奇怪怪的种族不会好奇呢,这很正常。
就这样,阿容凭着一腔对洛明生的信任,将家族所有的所有全盘托出。
他总是耐心地听阿容讲话。
阿容神神秘秘地摆摆手,靠近洛明生:“哎,你知道吗…我听族长说,桃妖的血液可以治愈百病呢!”
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自豪的笑容,像个做了好事等着大人的夸奖的孩子。
男人也笑了,用阿容听不到的音量低声说。
“我当然知道。”
这一天晚上,族长来找阿容,问了她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后,便切入正题:“白天与你讲话的男子是谁?”
阿容觉得自己的咽喉像是被人紧紧地扼住,她呼吸困难,逃避族长紧追着的目光。
她听到自己费力地挤出几个字:“我……我没有……不,哪有什么男子……”
族长死死地盯着阿容的眼睛:“你知道这会有什么后果吗?”
阿容屏住呼吸——
“我们都得死。”
“人的欲望是无穷尽的,是填不满的黑洞。他们总想要多一点,再多一点,他们不去想后果,他们只要当下。”
阿容想为洛明生辩解,但是张张嘴,什么都没说出口。
“我希望你理智一点,你得自己去承担这些后果,其他桃妖今晚会离开这里。我不是针对你,因为我是族长,我要保全整个家族。无辜者不能因为与他毫无瓜葛的事情丧命,你知道了吗?”
阿容呆呆地望着族长略显疲态的面孔,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
这一刻,她不为自己犯下的罪行感到难堪,不觉得因为分离而悲伤。
她只是觉得无力。
与此同时,洛明生坐在一张桌子前,有些激动地看着床上躺着的人:“师父,我找到桃妖了。”
床上的男人气若游丝,虚弱地眯着眼看洛明生:“明生……不要做背信弃义的事情……不要随意利用别人的信任……”
屋里十分昏暗,只有桌上的蜡烛燃着小小的火苗。
洛明生盯着那烛火看了一会儿,看床上的男人:“可是我不能没有您,师父。”
蜡烛越来越短,空气中是打不破的沉默。
洛明生起身离开。
夜里风有些大,阿容站在树枝上,麻木地看着准备离开的桃妖们。
她独自站在萧瑟的秋风里,突然想起她刚刚来到世界上那天,小小的她从桃花的花蕊中爬出来,那时还年轻的族长蹲在花旁笑着看她:“又是一位新成员了。”
族长格外宠她,那个春天新生的桃妖很多,但族长总是坚持要给阿容亲自采蜜。
每只桃妖都没有妈妈,每一只桃妖都是从绽开的桃花花蕊中生出的。
可是阿容觉得,族长就像是她的妈妈,不,或许比妈妈更疼她。
大家都知道了阿容做过的事情,没有一只桃妖走上前来与她告别。
族长微微扬头,看向树枝上的阿容。
“阿容,我们走了。”
夜空是浓郁的深蓝色,有星星跨过时间骄傲地闪耀,弯弯的月亮挂在天空的一端,发散着皎白柔和的光芒,隐隐约约的香气弥漫了整个桃林。
桃妖们将要离开她们生活了几千年几万年的故乡。
可谁也没有回头。
阿容终于忍不住,将头深深埋入臂弯,失声痛哭起来。
草丛中有一团矮矮的黑影缓慢移动着,去她们也不清楚的远方。
现在只剩下阿容了。
五
第二日,洛明生又去找阿容。
桃林看起来明明什么也没少,却冷清了许多。
洛明生在阿容待的那棵树前站定,唤她的名字。
阿容没有像往日一样欢快地蹦跳着走出她的小小树洞。
洛明生皱眉,耐心地等待着。
在阳光开始逐渐炽热时,阿容终于出现了。
她红着眼圈问洛明生:“你……是坏人吗?”
洛明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仍神色不变,甚至有几分宠溺地笑着:“阿容,我是洛明生啊。”
阿容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判断力的无能为力。
他是洛明生啊,他怎么可能是坏人。
这一点宛如星火的念头,霎时间起了燎原之势,将阿容仅存的理智烧得一干二净。
阿容明知自己极有可能是在自欺欺人着,但还是不受控制地深陷其中。
阿容轻声说:“她们都走了,只剩我自己了。”
洛明生完美的伪装松动了,他有些慌张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阿容在这一刻想起族长对她说过的话——“填不满的黑洞”。
她一时间有些恍惚,她对开始不耐烦的男人说:“你把我带走吧,我不知道她们去哪了。”
男人当然乐意,他瞬间温和地勾起嘴角,将阿容拢入手掌,放进口袋。
“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你的。”他说。
阿容哭了。
六
阿容被搁在茶桌上,她看着洛明生走进里屋。
洛明生哼着小曲儿,心情愉快。
他站在床边看着虚弱的男人:“师父,我抓回来一只桃妖。”
床上已经半死不活的男人睁大了眼睛,尝试撑起上半身坐起来,沙哑的字句被他费力地从喉咙挤出:“明生……明生……你不能这样……”
洛明生抬手按住他,语调轻快:“您活下来最要紧。”
说完便走出了这间充满苍老气息的屋子。
阿容将自己团成一个小巧的球,靠在桌子上的茶杯旁。
她听见脚步声,怯怯抬头。
洛明生仍是那副和煦的笑容:“阿容,我带你去你的新家。”
他为阿容垒了一个小小的屋子,刚好适合阿容。
洛明生问阿容:“喜欢吗?”
阿容点点头。
他说:“那你可要好好长大啊。”
阿容打了个寒战。
洛明生唤来她的妹妹来和阿容玩,正是那日在桃林见到的姑娘。
姑娘欢喜得了不得,告诉阿容她叫洛明熙,不停地给阿容喂东西吃。
阿容也没精打采地张嘴接着食物。
突然姑娘靠近她,在她耳边极轻极轻地说:“你快逃走,我哥要杀你。”
阿容抬眼,洛明生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屋子里只剩她和那个姑娘。
“我知道啊。”她又垂下头。
洛明熙脸色变了几变,又开口:“那你为什么不逃走?”
阿容弯唇,看着眼前天真的女孩:“因为有时候,不是你想走就一定可以走的。”
就像飞蛾明明知道危险,还义无反顾地投身于大火。
那火光太过美丽,让我忍不住飞过去。
你问为什么?
因为深爱。
阿容笑得温婉,余生里她再也没这么笑过了。
七
洛明生的母亲是青楼中的女子,匆匆产下洛明生,也不知孩子的父亲姓甚名谁。
那时候,他们家隔壁是个很有学问的教书先生,那先生同情心重,看母子可怜,便帮助抚养洛明生,教他念书。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况且这先生还待他极好,洛明生干脆认了爹。
先生是个矜持的人,迟迟不肯接受,说是不肯占洛明生母亲的便宜,最后也只是同意做他的干爹。
7年后,洛明生的母亲产下洛明生的妹妹后去世,那先生便把兄妹俩都接到自己家来 ,给洛明熙取名,再抚养他们长大成人。
两人成年后,先生便患了重病,卧床不起。
兄妹二人带先生去见了许多郎中,都说没见过这种病。
洛明生四处打探,听说了桃妖的血液可以治愈百病,只是这桃妖个头小,聪明机灵,藏得十分好,极难寻。
洛明生并不在意。他认为,只要这种东西存在,他就一定可以找到的。
他时常去桃林溜达。师父的病越来越重,他渐渐开始焦虑,有时候他甚至会神经质地死死盯着树上一个小小的树洞,想象那里立刻会跳出来一只桃妖。
他产生了严重的幻觉。即使不在桃林时他也总是觉得看到了桃妖,激动地将手往前一抓。
再在妹妹和师父诧异的注视下,郑重缩回手,张开手掌。
一片虚无。
当他再一次去桃林散步时,妹妹怕他做出些什么奇怪的事情,要求陪他去。
然后他们就遇到了阿容。
洛明生并没有立即认出这是一只桃妖,因为她与画册上画的桃妖一点也不像。但是他觉得这大概是一种不知名的什么妖,他欣喜若狂,将无限希冀寄托于阿容身上。
万一这种妖也可以治愈百病呢。他想。
于是第二日,他又去找了阿容。
当阿容说她是一只桃妖时,洛明生觉得自己的欣喜已经无法描述。
这已不仅仅是欣喜,有震惊,有渴望,有悲怆……
他按捺不住自己了。
他过去的人生里,他没有哪一刻像当时一样浮躁不安。
他听人说,桃妖中只有雌性,她们又重感情,爱上一个男子,是极其容易的事情。
所以他使尽浑身解数让阿容把自己放在心上。
他如愿以偿。
八
洛明生开始每日早早起床为阿容采集新鲜的露水,帮她去采花蜜,只为取得她的信任。
阿容配合着他,装作被蒙在鼓里的样子,每天给他明媚可爱的笑容,每天瓮声瓮气地向他撒娇,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只失足坠入情网的无知小桃妖。
有时候洛明生会觉得这小桃妖真有意思,但很快他又会坚决地封锁自己刚刚冒出来的念头。
他坚定地认为,世界上没有谁能比师父更重要。
他在深夜看那药的做法,细细研究着每一个步骤,生怕到时候出了纰漏。
他去偷偷看熟睡的阿容。
她盖着他亲手为她裁剪的小被子,呼吸平缓。
他有些不忍心,开始思忖怎样下手才不会让她太痛苦。
桃妖的血液在秋季药效最强,现在已经是九月了。
他是个书生,不懂这些东西,但他执着地想让她不那么痛苦。
他陷入深深的矛盾和纠结,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会这样想。
他不知道,药书中原本是有一页纸的,后来被他当作废纸丢掉。
他没看到上面写着的小小一行字:
“危险,要采药的人请注意!桃妖为惩罚贪婪的人类,任何人接近桃妖时间一旦过久,心神便会被其俘获。捉到桃妖后,最好快速吸出她的血液…”
他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了,其实他什么都不知道。
就这样一直拖拖拉拉,一个月过去了。
秋天要过去了。
洛明生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他打算在阿容睡着时杀了她,取走她珍贵的血液。
阿容仍是往常模样,同他嬉笑着,歪着头看他读书。
洛明生整日惶惶不安,甚至不敢看阿容的眼睛。
阿容心下了然,时候要到了。
那一天的午夜零点,洛明生放下手中的书本,从床单下摸出一把锋利的匕首。
这刀他已经不知磨过多少遍,他总是想让这刀快一点,好让他放在心上的小姑娘不那么痛苦。
有温热滑下来,他没有抬手去擦。
他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看到阿容的小屋子安安稳稳地放在桌上。
她好像是在梦里,嘴角扬着。
他握着匕首的手开始颤抖。
忽然,阿容睁开眼,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攥住,他也看着阿容那闪着水光的眼睛。
那双眼睛无数次地看过他,他记得它们是带着稚气的,欢喜的,透彻的……
此刻却满是哀伤。
阿容摇摇头,还是笑着望他。
月光温柔,她的笑也如此。
“杀了我吧,去救你的师父。”
阿容声音沙哑,像是哭过很久。
洛明生咬咬牙,举起手中的匕首,将脑海里的笑容赶走。
他闭着眼,手重重地落下。
有液体溅到他手上,也有液体落到他手上。
鲜红和透明的液体融在一起。
一切都过去了。
洛明生不再直视那具小小的身体,他快速地将手中的小瓶子用鲜血装满,飞快地跑进里屋去拿其他的药材。
他不敢停下来,怕自己再想起阿容。
他一边忙碌着,一边心痛得无以复加。
沉重的药香渐渐从紧盖的瓷盖下溢了出来,萦绕在洛明生周身。
只是这药还莫名有桃花的香气。
洛明生抿着唇看着药锅,他不敢去看阿容有没有活下来,他不敢。
他在药锅前一直站到天蒙蒙亮,药熬好了。
洛明熙从房里走出来,鼻尖耸动着,大声问他:“哥,你烧什么东西了?”
洛明生转身看她。
“阿容的血。”
洛明熙站在药房门口,平日里活泼的女孩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你还是这样做了啊。”
“对不起。”洛明生抬手捂住脸。
药香透过指间的缝隙覆上他痛苦的五官,仿佛要他在这一寸一寸的自责和相思中慢慢腐朽。
九
洛明生端着药碗,推开师父房间的门。
那一刻,他失声了。
师父静静地躺在他那张已经不知躺了多少年的床上,被单破旧,他闭着眼。
手腕的流出的血已经凝固了。
洛明生不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他拾起落在地上的纸。
“明生,我知道你动手了,药香很浓。
是我不对,没有教好你。没有教你怎么抵挡这可怕的欲望,没有教你不可利用感情欺骗别人。
我曾经以为你一辈子都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可是我错了,任何人都会犯错,是我没想到。
对不起,明生。
你原谅我吧。”
师父的字迹还是一如过去那般工整,洛明生不知道他写下生命最后的一纸信时是怎样的感受。
他手指一时脱力,纸又轻飘飘地落回地上。
他只剩她了。他想。
于是他发了疯一般跑去茶桌。
阿容的小房子空荡荡的,狼狈地血迹不见了。
她也不见了。
洛明生踉跄几步,坐到地上。
十
阿容在昏迷前看到洛明生的泪水。
她开心极了,想必他心里也是有她的。
接着,无限的疼痛模糊了她的知觉。
她哪里受过这样的剧痛,她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撕开了。
恍惚中,她好像看到族长的脸。
阿容觉得自己是真的快要死了。她记得小时候族长给她讲故事,世界上的所有生物在死之前,都会把自己这一生美好的事情快速地回忆一遍,然后微笑着死去。
她这一生没见过什么世面,才会遇到一个喜欢的人就傻乎乎地把他搁在心底,才会无条件地相信他,才会甘心付出自己。
洛明生的一举一动都深深烙在她的心上。
他的眉眼,他的嘴唇,他的手指……她都记得。
她记得最清楚的,还是他捅她的那一刀。
深入骨髓,刻骨铭心。
十
阿容被救了回来。
族长终究是放心不下她,在洛明生家的窗子旁守了十多天,好在他下手后第一时间挽救阿容。
阿容伏在族长身上哭,她什么都不想说。
族长安抚性地拍着她的后背,也什么都没有问。
桃妖族并不记仇,这件事情就这么被稀里糊涂地拢了过去,没有谁去深究。
洛明生的身子却是一日不如一日,洛明熙照顾着他。
他终日絮絮叨叨着师父和阿容,来回念叨这两人的名字。
他像是痴傻了,常常目光呆滞地望着某一处,然后咧嘴笑。
街坊邻居们都说他疯了。
可是只有洛明熙知道,他以为自己看到了那日的莲蓬裙,他以为自己听到了那年的书声琅琅。
他成为了一个活在幻想里的人。
他不吃不喝,终日活在他一手构建的桃源里。
洛明熙开始寻找阿容,求她来见洛明生一面。
这一找,便是十四年。
当阿容和洛明熙再次相遇的时候,洛明熙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她对阿容说。
“你来见他一面吧。你一直不来,他就一直吊着一口气,咽不下去。”
阿容凝视洛明熙的脸,她这些年瘦了许多,曾经那张天真的脸上也爬上沧桑的皱褶。
原来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以被改变的,比如容貌,比如知觉。
不会变的,只有飞逝的时间和不断变化的变化。
“师父活下来了吗。”阿容问她。
洛明熙苦笑:“没有。师父知道了,他不想这样背负着生命活下去,他自杀了。”
阿容吸了吸鼻子,仰起头看她:“走吧。我去见他。”
洛明生病恹恹地趴在床上,听见门声,立刻从床上跳起来迎向刚进门的洛明熙,他夸张地兴奋着:“熙熙!我刚刚又看到了阿容!她还是那么好看!她站在那小树枝上,冲我笑……”
他注意到洛明熙脚边的阿容,皱眉:“你是谁?”
洛明熙蹲下身,把阿容放在自己掌心:“这是阿容啊。”
洛明生定定地看着阿容,看了好一会儿。
随后,他不知想起了什么,呜咽起来。
洛明熙拍拍他的肩膀,送阿容离开。
阿容心头发涩,她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又疯又傻的人是洛明生。
洛明生哀哀地哭着喊着:“你等我!我明年就去找你!你要等我!”
阿容回头看他,她仍是如暖阳那般甜美,岁月赐给她一副盗不走的好模样:“好啊,我等你啊。”
她年年等,一直等到现在。
我听完了这个让人难过的故事,不知该作何评价。
阿容哑声说:“我等了他三十七个明年了。”
三十七年了。
阿容知道她不能再等了,可是她还在等。
她也知道洛明熙家后的园子早在几年前就多了一块坟墓。
如今,那坟边已经开出了不知名的野花。
“桃夭,你知不知道,痛不欲生是什么感觉。”
十一
你跌跌撞撞闯进我的心上,开成一朵怪好看的花,从此再也摘不掉了。
又是一年春天了。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