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全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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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来，侧头看见的弥望的白。他吃力地坐起身，身边静悄悄，只有他一人的呼吸声。想要张口说些什么，却发现脑海中一片空白。仿佛一切只从他睁眼那一刻开始。
又是这样的感觉，他想。竟有些好笑。
他向外边望去，只觉得说不出的熟悉，就好像无论何时，这里的风光总无二致。
这叫他略略定了心神。
外头的风声在他耳边踟蹰着，示意有人来了。他缓缓扭动着脖子，听着这具看似年轻的身体发出沉闷地喘息。
来人被风雪簇拥着，一进门，便转身关上了门。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却着实感觉出了他眉间的匆匆。
“你醒了。”那人道，“你......”抬头撞见他淡漠的神色，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
那人顿了顿，继续：“阿久，我是你的师兄。”
他抬了抬眼皮，等了一会儿，见那人没有想继续说下去，他脸上也露出了困惑。
那人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待到身上暖和了一点，这才走了过来。
他长得很好看，即使长发只是松松地绑在脑后，穿着最普通的衣裳，脸上挂着倦怠。
他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那人的手腕。
隔着衣服，两人俱是一怔。
那人俯下身子抱住了他，一只手温温柔柔地抚着他的头发，熟练无比。
他用头蹭了蹭那人，餍足地眯了眯眼。
一切都很平常。
这里是他二十多年来的家，家人只有师父和师兄。
渐渐地，有些回忆涌上心头。
他记起幼时某次外出，师父叫他买些什么，走着走着他就忘了是什么，到后来干脆忘了要去做什么，便傻站在雪地里想。
等到了晚上，师兄寻他来了，见他冻得神志不清，又气又笑，将他一路抱了回来。
师兄问他，怎么回事？
他冷得口齿不清：“···忘···忘了吧···”
师兄愣了，又“嗤”地笑出声来，用力揉了揉他的头。
等回到家，已是夜深千帐灯。
师兄抱着他，问了一句：
“小久忘性这么大，将来要是忘了师兄可怎么办？”
他只用力摇头，手脚并用地抱着他的师兄。
没想到，却是一语成谶。
从那以后，他忘得越来越频繁。
一年，半年，一季，一月，一旬······
到如今，睡一觉便能让他忘得一干二净。
师傅也想了许多办法，找了不少人帮忙，也拿这病症没办法，只能叫他暂时保命。
好在他是可以想起来的，只是需要时间。
但师兄从未抱怨过。
这么多年，他只守着他一人，一次次从希望到失望，一次次重复“阿久，我是师兄”。
他嗅着这人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儿，眼里干涩得厉害。
又是一觉醒来。睁开眼，却不似往常的空白之感。
他捋起袖子，看见自己光洁的小臂上歪歪扭扭地刻着“师兄”二字。
他心里一紧，转瞬又释然。
师兄。
他努力地回想着。
一件事就这样浮出了水面。
也许是三五年前了，有次他醒来，就看见师兄坐在床边，看着外边的白雪皑皑。
他小声咳嗽一声，示意着。
他没忘，这次。
师兄转过身来，他就轻轻唤了一声“师兄”。
那人的眼睛忽地亮了起来：“我在。”
他用手肘支起身体，问：“阁下可否为不才解释，何为师兄？”
他师兄的眼里又暗了下来，半晌，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师兄啊，师兄就是要陪伴阿久一生的人呢。”
他望着那人的柔和的面庞，低低地笑出了声。
“师兄？”他又轻轻唤他，“阿久在呢。”
师兄又愣了片刻，眼里神色明灭，末了才缓缓开口：“好啊，会骗你师兄了······”
两人闹作一团，身影投在斑驳的墙上，缱绻着他毕生的快乐。
困意再一次袭来。
见他闹不动了，师兄便起身，给他掖好被角，却迟迟没有离去。
恍惚间，一抹温热印在眉间。
他又沉沉睡去。
他竟做了梦，梦里是零星的过往。
但他清醒得很。
他一人站在门前石阶上，抬头看院内的大树。一年四季只能看树的长势了。
应该又要过年了吧，他想。
站了一会，他便坐下了，继续看着天发呆。
忽然一只手压到了他头上，熟稔地揉了揉：“怎么了，阿久不开心？”
他叹道：“师父又不回来。”
“嗯，”在他头上的手停住了，“师父去给阿久找大夫了。”
他暗暗苦笑：“还找什么，反正都没...”
师兄蹲下来，用食指轻轻抵在他双唇之间：“嘘，莫要胡说。”
他无奈地眨眨眼。
突然的静默，让他们有些不自在。清冷的冬日里，他竟觉得满头热气，只想···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师兄的手指。
相触的那一瞬，他浑身的每一寸都在叫嚣着、战栗着年少的心猿意马。
我这是···怎么了？病入膏肓了吗？他想着，悄悄退后。
一直沉默着的师兄，这时用手按住了他的后颈。
他惊诧地抬眼，望见的是师兄晦暗不明的神色。
“阿久···”师兄的声音低哑，像一根羽毛掠过他颤动的心弦。
“···只有我们两个人，不也很好么？”
他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情愫四处乱跑，懵懵地应了。
师兄便俯下身，轻轻地吻了上去。
他先是惊，到后来便是丢盔卸甲，溃不成军。
他想，也许他早就想这样了。
什么师门道义。
天地不言，吾亦无所惧。不念纲常伦理，只念君心似我心。
他睁开眼，微微喘着气。
他记着，他没有忘，他要告诉师兄。
门外传来低语。
“真的吗···怪不得···怪不得他最近清醒了许多···我还以为是有好转···果真是我想···”
“阿念莫要自责，”年迈的声音道，“这许多年，苦了你们俩。也许是时候解脱了吧。师父无能···”
他心中一痛，又转瞬释然，只怔怔地靠在床头。
也好，他不能这样毁了他的师兄，这样耽误他一辈子。
他竟低低地笑出声来。
“阿久？你醒了？”
师兄匆匆进来，门外已不见师父的身影。
“是呀，师兄。”他故作轻松，扬起一个浅浅的笑。
师兄默然，走到床边坐下。
“阿久···”他痴痴地念着他的名字，喉咙里发出支离破碎的噎声。
他比了个“嘘”的手势，拿出一根红绳，系在师兄和自己的手腕上。
“听说，这样的话，下辈子我就能找到你啦。”
他的师兄轻轻将他环住，低声道：“好阿久，你可要说到做到···”说罢将他环得更紧，生怕下一秒他就会散去。
他又笑，却几乎呛出泪。
原来我没法放手，原来我还是贪心呀。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陪了他十多年的男人，看着他为自己红了眼眶。
一阵困意汹涌而至。
他一下慌了神，狠狠吻住他的心上人。
师兄也被他的粗暴惊了一下，愣了几秒便反客为主。
这最后的温存叫他舍不得放开。
可是又不得不。
他咬咬牙，终是狠下心，咬住了那人的舌。
血腥味儿蔓延开来。
师兄闷哼一声，眼里越发沉郁，却像是知晓了他的动机，逼得越发紧了。
等到分开时，两人都气喘吁吁，他更是从头红到了脚。
师兄捏住他的锁骨，缓缓道：“小东西，又想骗你师兄？”
他轻轻喘着气，眼里水光潋滟。
半晌，他才缓缓道：“师···师兄，放了我罢，也放了你自己···”
师兄低着头不语。
他继续：“要是因为我···这样，我会心疼的。”
这样他就觉得心里难受得紧了。
师兄笑了笑：“小崽子，我可巴不得你心疼。”
他也笑，只是没了之前的朝气。
“我会来找你的。”他鼓着一口气，“你最好待久一点，别着急下来。反正我会等你的。我等你一起过桥···”
师兄握紧他的手：“好阿久，你要记得，下次我们一起去山下看庙会，看你最喜欢的桥，最喜欢的船···”
嗯，好，他点点头。
声音渐渐离他远去，身后的二十几年岁月宛如一场大雪纷飞。
他回头去看，空空荡荡。
只剩一人影绰约，像是在等着谁。
他笑了起来，眨掉眼角的泪。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全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