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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七日 ...

  •   天,晴了,阴了,又,下雨了。
      昏暗潮湿的巷子里连小猫都懒于冒雨出来遛达。
      1.
      风,有点大。
      小辽努力地撑着伞,顶着风向前走。风在帆布伞中兜得满满的,仿佛要将他吹到天上去。
      快出巷子,小辽却停下了脚步——一个穿卡其色连帽外套的人瑟缩在巷口的垃圾箱后面,苍白纤瘦的两腿从过长的外套下伸出来斜支着身体,整个身体蜷成一团,仿佛捂着胸口最后一丝热气。
      慢慢地,他动了动,缓缓地自双膝间抬起头来,满脸疑惑:雨……停了么?
      然后他看见了一脸稚气的小辽,在他的面前为他撑着一把伞骨上是锈迹的黑色大伞。
      两人目光相交,呆滞三秒,咧嘴傻笑。
      “谢谢你,我都快被雨淋死了。”少年扶墙站起来龇牙咧嘴地跺了跺发麻的双脚,再顺手拧了拧衣服的下摆,继续猫腰躲在小辽高举的大伞下。
      不用谢,妈妈说助人为快乐之本。
      “哈哈,看来你有个好妈妈。”少年干脆接过小辽的伞撑在两人头顶,免去弯腰之苦.
      你……听得清我说话?小辽昂头,吃惊地看着少年。
      少年把手伸进连衣帽里面挠了挠头,“当然,虽然嗓音有点含糊但是还是听得清的。对了,我叫阿栖,嗯……不是七个的七,是栖息的栖哦。你呢?”
      小辽。
      “辽阔的辽?好名字!”阿栖一面叨咕着“啧,都湿透了”一面扯下连衣帽让头发出来吹风。
      阿栖哥哥,你的头发好长好漂亮啊!
      “是吗?谢谢赞赏啦。”阿栖笑眯眯地挠着头,“小辽你要去哪里?”
      小辽转头指着巷子的出口,我要去外街的杂货店买酱油。说着就往外走,却被阿栖扯住。
      “等会再走吧,现在出去很危险噢!”阿栖朝外努了努嘴。
      危险?小辽疑惑地看着巷外的马路。雨并不大,视线却很模糊,路面仿佛笼罩了一层薄雾,仔细看去,灰白色的雾气中许多淡色的气团影影绰绰地往一个方向涌动。
      那是……鬼魂么?它们要做什么?小辽有些害怕地向后缩了缩。
      “嘿嘿,放心好了,他们只是因为门禁时间还有两天就要到了赶着回家而已,不会跑来抓你的。”
      门禁?小辽疑惑着这个奇怪的词语,偏头看着阿栖。
      “呃,门禁呢,就是说……打个比方吧,小辽每天去玩都要在七点之前回家,如果超过了时间呢,就会被妈妈骂,那么这个七点就是小辽家的门禁。明白?”
      小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提出一问:既然他们赶着回家不会抓我的话我们为什么不能出去?
      “唉呀,小辽真是个问题宝宝呢。”阿栖眯着眼习惯性挠头,寻找着他觉得最简易易懂的措辞。“就像一队小鸭子,后面的跟着前面的,只看得到前面一只,看不到其他的鸭子和前面的路。你要是插进了他们的行列,指不定就带着一列鬼魂回家咯。”
      小辽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有些发怵。
      再看伞外的雨幕,雨已经小了很多,雾气也被风吹散得差不多了。再等一阵,雨停了,阿栖收了伞,递给小辽:“谢谢你的伞。”
      小辽接过伞,却并不肯走,直直地站在原地看着阿栖。
      阿栖又挠了挠头,“不是吧,你是男孩子,怎么可以被鬼故事吓倒!”说着揪着小辽的后领,将他扯出巷子,“好了,看在你为我遮雨的分上,我陪你去好了。”
      外街的杂货店有很多家,却是有末街的那家最便宜。
      小辽一面走一面四处张望。阿栖跟在他后面他的胆小表示不屑。
      一家挂有红色横幅,墙壁上贴满了数字的小店前,小辽放慢了脚步,两个中年妇女意犹未尽地谈笑着。字句穿过路边嘈杂的汽车马达声传进耳朵。
      “上个星期买了一张,开心死了。”
      “真的?你真是幸福啊,我这个星期也买了。”
      小辽好奇地停下来看着她们指尖白色的小纸片,买这个会幸福开心吗?
      阿栖撇嘴耸耸肩,表示不知道。
      小辽咬了咬嘴唇,站到店前,观察着店内的情况。一个男人的头从电脑后伸出来,是邻居张叔叔:“小辽有事吗?”
      这个。小辽用手指了指桌边放着的一张白色纸片。
      “你妈妈叫你来的?两块钱一张。”
      两块钱?小辽的口袋里正好友两块钱。
      “喂,你不买酱油啦?”阿栖用手指点了点他的肩膀提醒他。
      一瓶酱油是一块三毛钱,还要找七毛的零钱给妈妈。可是有了这个就能幸福开心。小辽想到了在昏暗窄小的屋子里妈妈凄苦疲惫却又强颜欢笑的脸。还有躺在床上虚弱苍白的姐姐。也许……
      他咬咬牙,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币,迅速地递给张叔叔。怕自己再慢一秒就又动摇了。
      张叔叔接过钱问他:“有号么?”
      幸福……还要有号码牌么?小辽摇摇头,没有。
      “那我随便给你打一个。”
      当那张小纸片捏在手上时,小辽并没有感到什么有什么异样。
      他将纸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却不知怎么使用。
      阿栖挠头苦思了半晌,终于打了个响指:“也许是把它贴在胸口上许个愿?”
      许个愿?只能许一个吗?小辽端详着纸片,有些苦闷,要许的愿实在太多了。
      |“哇,你不要太贪心吧。做人要厚道!”阿栖夸张地挥舞着手臂哇哇大叫。
      小辽红了红脸,将纸片贴在胸口,那……希望爸爸回来吧。
      妈妈总是说:要是你爸爸还在就好了,这样我们母子三也不会这样困难,也不会受人欺负了……
      许完愿,小辽将纸片小心地折好,放在口袋里。急急地往家里赶。
      跑了几步,回头一看,发现阿栖仍跟在他后面。
      “阿栖哥哥,谢谢你。我不会害怕了,能自己回家了。你也回家吧。”
      回家?……
      阿栖好似又被问了一个难题。他苦恼地挠头:“我没有家可以回也……”
      没有家?
      “对呀!”阿栖笑得有点凄凉:“我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说着,回走两步,在一家店铺的墙角随便找了个干燥点的地方坐下,“你先回去吧。”
      小辽傻傻地站在那,商店玻璃橱窗里的灯光照在阿栖的身上有些迷离。让他有些看不清阿栖的微笑。就像自己没有爸爸一样,阿栖哥哥连妈妈也没有。
      那……阿栖哥哥和我一起回家吧。回我家。小辽走过去拉住阿栖的手。
      阿栖顺势站起来:“你妈妈不会介意么?”
      小辽愣了一下,妈妈那张憔悴的脸又浮进了他的脑海里。
      “哈!那我偷偷躲进你家里,又不让你妈妈发现好不好?”
      可以这样吗?小辽睁大眼睛,听起来是两全齐美的主意哦。
      “傻小子!”阿栖用力拍了一下小辽的头,转身跑过马路,冲进另一端的一条巷子不见了人影。湿润的空气中属于纤细少年特有的清脆嗓音远远地传来,“快回家吧。再晚了大灰狼要出来叼小孩了。”
      回到家,一推门,妈妈就迎出来,“小辽怎么这么慢?酱油呢?”
      小辽低头将雨伞挂到门后,磨蹭着在口袋里捏着那张纸条,不知道怎么跟妈妈说。
      这时一个低沉的男音出来解了围,“兴许是摔了吧。这么晚了,下雨,地又滑,小孩子嘛。”
      小辽吃惊地抬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妈妈那张飞上红霞的脸,在她的身后,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母亲侧身让开,“小辽,这是你爸爸……”
      小辽呆住了。
      愿望,那个愿望……真,真的实现了!……离家五年的爸爸……回来了?!
      男人走过来一把抱住小辽,强壮的手臂不费吹灰之力将小辽举起,“儿子哎,让爸爸好好亲亲!”
      母亲将雨伞又拿在受伤,“你们父子两好好亲热一下,我再去买瓶酱油。”
      男人的胡渣刺刺的痒痒的,身上的味道和妈妈的肥皂香姐姐清苦的药香不同,是一种浓浓的烟草味。这……这就是爸爸的味道吗?
      在男人坚实的臂膀中,小辽有些晕陶陶的了,幸福……原来就是这种感觉?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吃了晚饭,连久卧病床的姐姐也破天荒坐在饭桌前吃了两大碗饭。
      饭后,他我在父亲怀里听他们聊天,小小的客厅里充满了从未出现过的温馨和热闹。
      睡前,小辽死死地扯住父亲的衣摆,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父亲就又“出差”了。
      在父亲的再三保证下,姐姐讲睡前故事的诱惑下才依依不舍地跟着姐姐进了小房间。
      姐姐的房间总是弥漫着中药与纸张混合的奇怪味道,姐姐从堆满书的床头抽出一本,“今天给你讲《后羿射日》吧。”
      上古时,天上有十个太阳,大家都热得受不了,手来出现了一个叫后羿的大英雄,射死了九个太阳,于是,天上只剩下一个太阳,气候变得冷热适宜起来……
      姐姐的脸在昏黄的台灯下朦胧起来,像蒙了一层雾气,她打了一个呵欠,轻声唤了小辽两下,关上灯,睡了。
      听着姐姐均匀的呼吸声沉重起来,小辽却依旧睡不着。
      突然,一阵细小的声音惊动了小辽,他竖起上身朝发声处看去……
      一个穿着连帽外套的长发少年,坐在姐姐堆在床畔的书堆上,细长的腿跷在椅子上……见小辽看见他,朝小辽做了个“嘘”的手势,移过来坐到床沿。
      小辽有些兴奋地转头望了望门的方向。原来阿栖真的偷偷躲在他们家里,而且没有被家里人发现。
      察觉到他的心思,阿栖龇牙一笑,两眼眯成一条缝,“嘿嘿,我厉害吧~。怎么,睡不着?”
      小辽吐了吐舌头,今天太过兴奋了,所有的事情都像做梦一样。
      阿栖抄起一本书,却并不翻看,“那我也来给你讲睡前故事吧,听了可要赶快睡哦。”
      小辽点点头,乖乖地躺下,两眼放出期待的光,不知道阿栖要讲什么故事,故事好不好听呢。
      “上古时,天上有十个太阳。”
      也是《后羿射日》啊,姐姐已经讲过了也。
      “切,好好听着,有一天,有个大坏蛋叫后羿的……”
      小辽猛地瞪眼,后羿不是大英雄么?
      “小孩子知道个屁啊!”阿栖用书脊敲了一下小辽,“你想啊,原来有十个太阳的时候,可以说是菏泽天下……菏泽天下不懂吗?说简单点就是每一个角落的人,无论是穷人病人都可以被阳光照耀到。就是因为那些娇嫩的王侯们忍受不了一点点的暑热,而召来后羿这个帮凶射杀了九个太阳。从那以后,那些阴暗的贫瘠贫穷的角落,就再也得不到阳光了。你说,他不是大坏蛋是什么?”
      小辽畏惧地看着一脸义愤填膺的阿栖,悄悄地将头往被子里缩了缩,假装睡着。
      阿栖气鼓鼓地看了他半天,见他没动静,哼了声,把书丢到一边,悄悄地开窗,翻了出去。
      小辽看着少年纤细的背影离去,微笑着喘了口气,闭上眼天天地进入了梦乡。
      清晨,小辽被母亲的尖叫声吓醒。
      姐姐快一步已经穿上鞋子,打开房门,只见客厅一片狼藉。父亲正撕打着欲阻拦他翻箱倒柜的母亲。
      姐姐上前帮忙劝解,被一把推搡回来。倒在地上,捂着胸口,粗喘了几下昏了过去。
      父亲一手揪着母亲的长发,一手插上房门。
      门外的母亲哭喊着姐姐的名字。求父亲放开她让她进去看一下女儿的情况。
      可那个男人只是重复着:“把房产证交出来,不然打死你。”
      小辽吓哭了。他光着脚下床,摇晃着昏迷在地上的姐姐,他看见姐姐身上那层雾气越来越浓,加上泪眼模糊,让他都无法看清姐姐的脸了。
      怎么办怎么办……
      门外的争吵声,厮打声越来越响,姐姐却依然一动不动。
      慌乱中,少年阿栖清爽的笑容猛地浮现在眼前,“你是男孩子也,怎么可以哭成这样!太丢脸了。”
      看到阿栖,小辽奇迹般地安下心来,眼泪也立刻止住,不再大颗大颗往下掉。他用袖子抹了抹脸。
      爸爸是坏人,姐姐的心脏病又犯了,很过去了。要看医生。
      “呃,这个……要先急救吧。”阿栖抓挠着头,在姐姐的药筐里翻着,“西药、中药、中成药……拜托,我又不是神农氏……哎……”
      阿栖一面翻找,门外的男生也传进小辽的耳朵,“你以为谁愿意回这个死地方——一个黄脸婆,一个哑巴儿子,一个痨病鬼缠身的女儿,看到就窝火……”
      姐姐……痨病鬼缠身?小辽抽噎着低头看昏迷的姐姐。
      “哎,速效救心丸!还好这个上面是中文,我能认识。”阿栖倒出几粒,塞到姐姐嘴巴里,可那层雾气依旧仅紧紧地裹着姐姐,有变深的趋势。
      这个就是痨病鬼么?
      “好像是!”阿栖摸过一杯水,不管隔夜不隔夜直接就往姐姐嘴里喂。
      痨病鬼不也是鬼魂么,你不是说他们门禁快到了吗?为什么……为什么它们还缠着姐姐,还不离开……
      “鬼魂也有玩得忘记了回去时间的啊。”阿栖随口安慰道,“也许它们就忘了该回去了。毕竟,前面可没有领魂者或鬼魂让它们跟着吖。”
      虽然不懂那个什么领魂者,但是,现在我告诉它们了,它们就应该知道要回去了啊?
      是不是……是不是……
      小辽抬起泪眼看了看看紧闭的房门。回头想征求阿栖的意见,却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到打开的后窗,往外一跃,不见了。
      失去援助的小辽呆呆地看着阿栖离去的方向,门外,母亲凄厉的哭声传来:“求你了……这房子是我们娘仨的命啊,你拿去赌了,我跟孩子住哪?”
      小辽再也忍不住了,冲到门边用力地捶着门板:“开门,开门,妈妈,开门……开门救救姐姐……”
      门外突然安静了,只剩下小辽稚嫩的哭喊声,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才听到母亲带着哭腔的声音:“小辽?”
      “是我,妈妈,开门啊……姐姐昏过去了……”
      “小辽……”声音猛地扑到门边,却又被渐渐拉开。
      殴打的声音再次响起。
      终于,妈妈哭喊着摔碎了一个什么东西,“给你!你拿走,拿去赌,不要再回来了!……”
      门随即被打开,妈妈冲进来搂住他,泣不成声,跪下去看姐姐的情况。
      越过妈妈的肩膀,小辽看见父亲嘟囔着从破碎的全家福相框中捡出了一张纸,塞在口袋里,拧开大门,出去了。而那些阴紫色的雾气,似乎发现了新大陆般,欢天喜地的穿过小辽和妈妈的身体,从房间蹿出,紧贴在父亲的背后,跟着他离开了家。
      大门外与他擦肩而过的少年,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背后的雾气,无奈地把受伸进连衣帽里搔着头,夸张的呆滞表情仿佛在说:“这些白痴鬼魂,又跟错了……”
      少年的身体很快被一个成年男子遮住了,男子冲进来,少年却不见了身影。
      男子声如洪钟,是邻居张叔叔,“莲姐,出什么事了?家里怎么弄成这样?”
      “先别管了,帮我打120,我女儿心脏病又犯了……已经昏迷了。”
      张叔叔连忙掏出手机。
      拨完电话,张叔叔走进房间,试了试姐姐的呼吸,叫妈妈别担心。随即一面抱起姐姐往外走,一面面露喜色对抱着小辽的妈妈说,“其实,我是特地赶来恭喜你的。”
      “恭喜我?”妈妈愣了一下,也露出笑容,“你怎么知道小辽会说话了?”
      “小辽会说话了?哎呀,那是双喜临门啊。我跟你说,昨天你叫小辽买的那张彩票,中头奖啦……”

      尾声

      很多很多年以后,老辽躺在花园的躺椅中给孙女讲小故事:“或许那些被射下来的太阳并没有死。他们化身成人的样子,留在了人间,用其他的方式照亮了天上那个太阳照不到的那些阴暗贫穷的角落。”
      “那爷爷每年捐献的那么多善款,去帮助别人,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太阳吗?”
      老辽笑了,“不是,爷爷只是一个被太阳照亮了的人而已。”他做的善事,也许只是被太阳照射后的一个小小的反射吧……
      午后的阳光明媚而略有些耀眼,远处的树从中一个穿着卡其色连帽外套的少年,任白皙修长的双腿自树桠间垂下,他眯眼,听着那些小故事,然后用力地搔了搔连衣帽里面的脑袋,嘴里嘀咕着什么,跳下来,一闪,隐入树丛,不见了。
      (《炎栖》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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