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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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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易离开她的卧室,宋蛮躺在床上,不知不觉又入了梦。
这次的梦令她吃惊。
不再是北宋汴京,而是民国时候的北平。
二月的天气,寒风凛冽。
周遭是条胡同,宋蛮站在一间干净整洁的屋子里,她注意到床上躺着个看不清长相的青年,虽然一直不知道少年真实的模样,但她直觉床上那个人,是长大的少年。
没有缘由,就像是心有灵犀。只是他怎么从北宋来到民国了?难道她这个梦是个穿越故事不成。
他是二月间醒来的,却不对人说话。拿着史书看了好几个月,消瘦得不成人样。
这里是北平,曾经叫北京。再往前,这里是北宋收不回的燕云十六州,是大辽五京的南京。他曾憧憬过北宋收回失地,让他可以踏进这座城,一睹燕地风采。
如今也是可笑,八百年后他真的在这里了,却是个旁观者。
街上充满了浓郁圆滑的京腔,春天他坐在门前看人放风筝,风筝被槐树挂住,一群光屁股孩童几下爬到树桠上够风筝;他看见对面街上摆着一堆稀奇古怪的工具,行头的主人用它们给人挖耳朵;他看见远处隐在灰瓦灰墙海浪里的紫禁城,红墙颜色开始剥落,琉璃瓦上长起了野草。他看见人们带着孩子们吃着糖葫芦、驴打滚、豌豆黄。
他想起汴京流行的酥蜜食、香糖果子、金丝党梅。这些在八百年后的北平,都寻不到。
夜深人静时,他站在院子里,头顶是一轮圆月,已经比不上电灯的亮度。
他的大宋,亡了。
八百年后的土地,早已不在意他的大宋。这片土地,现在有帝国列强在烧杀抢掠,有政府军阀在互相争斗,这片土地的财富正在一点点地消磨殆尽。人们渐渐麻木,却有另一群人仍在奋斗。
他看见《新潮》上的优秀同仁在说着:“中国越混沌,我们越要有力学的耐心。‘我’和人类中间的一切阶级,若家族、地方、国家等等,都是偶像。我们要为人类的缘故,培养成一个‘真我’。”
梦境变化,转瞬入了夏季。她看见他换上学生中山装,坐在北平胡同里的大槐树下剪掉一头长发。
她看见他抱着书走向清华学校,看着他在王国维、梁启超、赵元任、陈寅恪、李济的课堂上听课。
她看见大厅里乌泱泱挤满了人,李济先生站在台上向清华国学院师生展示山西西阴村遗址考古发掘成果,他面前有个盒子,盒子里装着带人工切割痕迹的半个蚕茧。
李济先生在发言:“这是一种文化的遗留。”他说,“这个发现替我们辟了一条关于在中国北部史前研究的新途径。中国有历史就有关于蚕业的记载,它是中国文化的一个指数。”
“以考古家眼光看中国,遍地皆黄金,可惜没有人会捡。”
这一年,李济先生33岁,他仍旧是23岁。
她看见坐在下面的他眼神里满是兴致,她似乎能听见他血液沸腾的声音。
真好。
她替他高兴。
宋蛮醒过来,一双眼睛把天花板直勾勾盯着。
她开始思考这大半年来的梦。前面的梦全是在北宋的背景里发生的,一直按照时间顺序向她讲述那个少年的故事。如果写成书,那就是一部人物传记。直到少年拒绝了归山,北宋的故事在这里断掉。
而后就是民国。梦里的青年一定就是那位北宋少年,她很笃定。
那么,他是怎么从北宋来到民国的呢?这中间发生的最关键的一节没有告诉她。
如果一定要给个解释,她相信这背后有归山的手笔。她记得归山说他会回到画中的。所以,归山一定知道。
他们是真实存在的人吗?
她回想梦境,脑海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赶忙打开手机,输入“李济”两个字。
“中国考古学之父”,这是出现次数最多的结果。因为简易的原因,她对李济先生是知道的。问题在于她并没听过西阴村这个地方。
她点进李济先生的词条,资料显示李济先生确实主持过西阴村遗址的发掘。
宋蛮一颗心剧烈跳动起来。
临近春节,《清明上河》才更新到第三话。导演给大家提前放了假,比起别人,他们还多了半个月的假。她猜测导演这么安排,是因为要陪老婆去冰岛旅游。工作室的发展全靠大家用爱发电,激情工作。
一般学生到这个时候早已经放了寒假,但简易还得做项目,为年后去新的实习工地做准备。为了迁就她的时间,宋蛮晚买了几天的票,等到简易终于放了假,两个人才吭哧吭哧扛着行李回西安。
最初认识时,宋蛮发现简易对春节一点也不在意,她老说春节比不上冬至重要。在她的追问下,宋蛮才知道简易没有亲人,每周都去给人做饭帮工挣学费。
从那以后,宋蛮家大年三十夜的饭桌上就多了一个简易。
宋妈妈早早备好年货,就等宋蛮和简易回来。自十五年前宋爸爸出事以后,宋妈妈就带着宋蛮搬回外公家,家里过年就只有祖孙三代三个人,几年前多了简易,再后来后来宋蛮读大学,外公病逝,大年夜又只剩下她、简易和宋妈妈三个人。
但人不在多,只要最亲的人在,就够了。
三个人守着电视看春晚,零点一到,夜空即刻绽放出绚烂的烟花。宋蛮望着窗外,忽然问道:“妈,你说爸过得还好吗?”
宋妈妈猝不及防,这么多年宋蛮一直对宋郁山的事避而不谈,今天还是头一遭问这事。
这是想起什么了吗,宋妈妈惴惴不安。
“宋宋,告诉妈妈,你是不是想起什么来了?”
宋蛮轻轻摇头:“我只是想起那回和爸去山里,我一个人去结冰的湖边玩,掉进了冰窟窿,被人救起来后生了一场大病。病好的时候,爸爸就不见了。”
简易坐在一旁嗑瓜子,宋蛮说起宋郁山的时候,简易就停住了动作,不敢出半点声音。认识宋蛮这么多年她从没主动提过自己的父亲,从简易的角度能清楚看到宋妈妈悄悄松了一口气。
守完岁,宋蛮撑不住先去睡了。宋妈妈拉住简易:“小易,阿姨问你,宋宋她……最近有没有受什么刺激?”
简易挠头:“挺正常的啊。”
宋妈妈放开她,叹着气坐在沙发上,招手示意简易也坐下来。
“小易,说实话,这么些年阿姨已经把你当半个女儿看待了。阿姨觉得有些事不能瞒着你,你知道,宋蛮爸爸十五年前就离开了。”
“阿姨节哀。”
宋妈妈笑了,她摇摇头:“不是这个,她爸爸是做了犯法的事,进了局子。但是宋宋不知道。”
简易坐直身子,十五年前的隐情终于要浮出水面了。
“那时候宋宋才八岁,我不能让她知道自己有个罪犯爸爸,她还太小,承受不来。”
宋妈妈继续说道:“宋郁山回家回得少,宋宋打小就不爱黏着她爸。宋宋八岁那年,知道宋郁山因为工作原因要去洛华山里待两个月后,竟然瞒着她爸躲进车后座下面。等到她爸发现她时,车早就到了目的地。原本第二天宋郁山就该送她回来,那里不是小孩子待的地方。结果碰上山里头下雪,耽搁了。”
说到这里宋妈妈语气已有些哽咽。
“那时候是冬天,山里冷,又下了雪,宋宋小时候在南方出生的,没见过,于是瞒着她爸一个人悄悄跑到结了冰的湖边玩,谁知道差点丢了命!要不是湖边正好有个赏雪的游客,那后果我真的不敢想。”
简易没明白这和宋郁山的事有什么关系,她直接问了出来。
“宋宋被救出来的第二天,宋郁山开车送她回来,”宋妈妈抬眼看着简易,“神情很不对劲,但他只让我好好照顾宋宋,说完匆匆离了家,别的什么也没提。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山里发生了一起命案。”
“是……”简易欲言又止。
“没错,这件事是宋宋爸爸做的。我担心宋宋,幸好宋宋对那晚发生的事并不知情,她仅仅是落水生了病而已。等到宋宋醒过来,落水被救以后的记忆都没了。”
“那他们的杀人动机是什么呢”简易抓住重点,总不会无缘无故杀人吧。
宋妈妈在这里顿了顿,看向简易的眼神有些复杂。
“阿姨,不方便我就不问了。”简易赶忙摆手。
宋妈妈两手拉住她,拍着她的手背:“小易,阿姨没什么不方便说的,只是你比较特殊,阿姨在这里先替她爸向你们道个歉。”
“阿姨……”简易不知所措。
“他们杀人,是因为利益冲突,她爸和盗墓贼没达成一致意见,互相起了争斗。宋郁山做的是倒卖、走私文物的缺德事,没盗过墓,可却是实实在在给盗墓贼、古董商递刀子的人。
宋郁山带宋宋去山里时,我不在,不然我绝不同意她跟着去。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我确实庆幸宋宋那天掉了湖,救起来后发了烧,脑子昏昏沉沉的,因此对那晚的事一无所知。后来宋郁山被判了无期徒刑,也是他罪有应得。”
简易看着宋妈妈,她的脸上有岁月刻下的痕迹,却也沉淀了另一股气质。美人虽迟暮,但时间给了她额外的馈赠。